等到了冬日，还会在船上跑活，白沙镇航线远，每次来都得在船上过一夜。
腊月里，河面上风不得跟刀子似的，盖两床被子怕是都不顶事。
要是半夜起来解个手，得踩着冰碴子走到河滩上，蹲在芦苇丛里，风一灌，光想想浑身都哆嗦。
谁能想到呢？
如今他们居然有了个现成的院子住了！
青砖墙，灰瓦顶，灶房里有井，堂屋里有灯。
冬天再来的时候，他们就可以住在这儿，烧一锅热水，吃口热饭，炕是热的，被窝是暖的。
再也不用蹲在河滩上跟个野人似的捡柴火烧热水了。
锅里的腊肉饭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越来越浓。
李大山咽了口唾沫，心里头热乎得跟灶膛里的火似的。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腊肉饭好了。
他盛了一大碗，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一口一口吃着。
肉香混着米香，每一口都是踏实的。
他吃完饭，把锅碗洗了，灶膛里的火封好，又去院门口看了看，天已经全黑透了，
已经来到了戌时正左右。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李大山推开院门，就见三个弟弟扛着船桨，拎着风灯回来了。
"大哥！"
李大河远远地喊了一声，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晃悠悠的。
"送完了？"
李大山迎上去。
"送完了！"
李大湖把灯笼挂在院门边的钉子上，
"我们都送的够快了，可回来还是天黑了，
不过摸黑赶路回来，比在外面摸黑睡觉强，起码回来有个正经炕床。"
三人进了院，李大海鼻子一耸，眼睛亮了，
"什么味儿？腊肉？"
李大山笑着说，
"是，煮腊肉了，在锅里给你们留着呢，我吃过了，你们也快吃。"
李大河在院子里站定，抬头看了看黑黢黢的天空，又看了看眼前的青砖房，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是有个固定的落脚地好啊，在船上飘了一天，回来能踏实地踩在地上，心里头都稳当。"
四兄弟一起进了堂屋，李大山又点了一盏油灯。
灯芯拨亮了，屋子里暖黄暖黄的。
李大河盘腿坐在炕沿上，感慨道，
"说到底，还是林家好，换别的主家，谁舍得给跑船的置这么个院子？
咱们不过是划划桨，送送货，就能住上青砖房，这活计上哪找去？"
李大湖点点头，
"就是说，你看看镇上那些苦力，扛一天的麻袋，晚上还不知道睡哪儿呢。"
李大山也深以为然，他们这些人，是给人家做活的，是在人手底下讨饭吃的。
有些人说"升米恩斗米仇"，觉得你对人太好，人反而会生出不满意来。
可那是读书人的道理，他们这些跑船的，扛活的，却不会那么想。
或者说，这时代下苦力挣钱的人，不敢这么去想。
因为他们最清楚这个世道有多难。
一个划船的，一个算账的，在人家主家面前算什么？
你做得好，人家赏你一碗饭，
你做不好，人家一句话就能让你卷铺盖走人，到时候你连河滩上的破草棚都找不着。
林家给了他们什么？
给了他们活计，给了他们住处，给了他们比旁人高出一截的月钱。
这恩情是实打实的。
这种恩，不是"斗米"能比的。
这是给了你一条活路。
谁要是敢在这种恩情底下生出不满来，那不是忘恩负义，那是蠢。
蠢到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蠢到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样的活计。
李大山两只手一次性就端了三碗腊肉粥回来，搁在桌上，
"行了，快吃吧，别感慨了，明日一早你们还要送镇上的货，我也要开铺子，都吃完了赶紧睡吧。"
三碗腊肉粥下肚，屋子里一时只剩下呼噜呼噜的喝粥声和筷子碰碗的脆响，
吃饱了，身上暖了，三个弟弟都打了个饱嗝，四兄弟各自洗漱了一番，便挤进了正西间。
这间屋子还算宽敞，靠墙盘了一面大炕，平日里一个人睡，这炕宽敞得很，翻身打滚都不在话下。
可如今要挤下四个大小伙子，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四个人脱了鞋，和衣躺下。
李大山睡在最里头，挨着墙，李大河，李大湖依次排开，李大海睡在最外侧，紧挨着炕沿。
"挤是挤了点，将就一宿。"
李大山在黑暗里说了一句。
"挤啥挤，比船上强多了！"
李大海的声音从最外侧传来，带着点兴奋，
"船上那板子硬得硌骨头，这炕有被褥，软乎！"
四个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
炕就这么宽，翻不了身，只能平躺着。
可没人觉得不舒服，比起在船上缩成一团，这样伸直了腿躺着，已经是享福了。
"大哥，你说咱们明日开张，会不会有人来寄货？"
李大湖在中间问。
"怎么没有？"
李大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着，
"白沙镇不小，人挺多的，就是往来不方便，捎带行这买卖，图的就是个方便，咱们来了，生意不会少的。"
"那敢情好。"
李大海在另一头嘿嘿笑了，
"以后这镇上的人寄东西，都得来找咱们，咱们就是这白沙镇的头一份！"
"少吹牛！"
李大山笑了一声，
"先好好干，把活计做漂亮了再说。"
兄弟几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兴奋劲儿还在，可身体实在太累了。
来回两趟水路，又搬了一天的货，胳膊酸，腰也酸，眼皮子直往下坠。
"哥..."
李大海的声音已经含含糊糊了。
"嗯？"
"我一定要把字认全...."
"嗯，好好学...."
"还有那算盘...."
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夜深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四道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油灯早灭了，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虫子在墙根底下叫。
不知过了多久，
"哎！哎！"
李大河忽然被惊醒了，迷迷糊糊觉得腿上沉甸甸的，伸手一摸，摸到一条腿搭在自己肚子上。
他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看，是李大海。
这小子睡相实在不咋地，睡着睡着就翻了身，一条腿直接横跨了三个哥哥，
从炕这头搭到了那头，脚丫子差点踹到李大山的脸上。
"大海！你给我收回去！"
李大河压着嗓子推了他一把。
李大海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腿收回来了一点，可没过一会儿，又搭上来了。
这回搭在了李大湖的腰上。
李大湖也被弄醒了，哭笑不得地在黑暗里叹了口气，伸手把那条腿挪开，自己往李大山那边缩了缩。
李大山倒是睡得沉，没被折腾醒。
夜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