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湖熟门熟路地领着沈雁和张小兰到了白沙镇的捎带行。
这是一处临码头的院子，门前挑着林家捎带行的幌子，
院门敞着，里头青石板铺地，正房三间，门窗完好，屋顶的瓦片齐整。
两间厢房，墙角有口井。
李大湖把背篓搁在檐下，探头往正房里瞧了一眼，回头低声道，
“大哥还忙着，你们略等一等，我要先去送件了。”
说罢，扛起背篓，匆匆走了。
沈雁和张小兰便站在院中等着。
沈雁打量着这处院子，青石板缝里长着些许青苔，
正房里传来算盘珠子的脆响，间或几句交谈，是货主在托捎带行发件。
她心里暗暗点头，这院子体面，比村里强出一大截。
大山坐在里头拨算盘，规规矩矩，看着也体面。
她忍不住想，要是这差事是自家大海在做就好了，
大海那孩子机灵，比大河那闷葫芦强....
张小兰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院里的青石板和那口井，心里却翻腾着另一番念头。
她看着正房里李大山一本正经地招呼客人，想着往后这捎带行，这镇上的日子，自家也是能得到的！
自己这房，本就是要分出去的。
刘秀云那话在她耳边转了一宿，与其等着什么都落不着，不如自己先把窝占住。
反正到时候名字落的是大河的，名正言顺，往后孩子能不能指望上还不知道，
反正家里婆母那偏心眼儿，是指望不上的，是一分便宜也别想捞着。
不如趁现在，跟大河搬来镇上住，再也不回那村里受窝囊气。
她攥了攥袖中的手，心里那点怯意反倒被一股子狠劲儿压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正房里的货主陆续走了，
李大山这才从里头出来，拍了拍袖子上的墨痕，招呼道，
“娘，弟妹，让你们久等了。”
沈雁忙道，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正事。”
李大山面露难色，
“今儿个货单多，我实在走不开，
娘，你们要去牙行看院子，得自己去了，
出了这巷口往东走，过两座桥，路北有个白沙牙行，
掌柜的姓熊，我跟他打过招呼，你们去便是。”
沈雁心里略有些不舒服，这大儿子，头一句话不是先嘘寒问暖，倒先说走不开。
可话又说回来，人家确实是在做正事，捎带行里一堆账要理，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应道，
“成，娘自己找路，你忙你的。”
张小兰在旁轻轻扶住沈雁的胳膊，
“娘，咱们走吧。”
婆媳俩出了捎带行，沿着河街往东走。
日头偏西，镇上的石板路被晒得发温，沈雁腿还酸着，走得不快。
约莫走了一刻钟，过了两座石桥，果然看见路北挂着块匾，上头写着“白沙牙行”四个字。
沈雁刚要迈步进去，里头已经迎出来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穿褐色短褂，腰间系着条黑布带，笑眯眯的，正是掌柜熊尚强。
熊尚强看看天色，心里嘀咕，
咦，又是一个申时过了才来看院子的人？
想起上次林掌柜也是这般时候来的，二话不说就买了，痛快得很。
他不敢以貌取人，万一这位也是个爽快的，慢待了可不好。
当下满脸堆笑，主动迎上前来，拱手道，
“这位大娘，可是来看院子的？”
沈雁原本还有些拘谨，被熊尚强这满脸堆笑一迎，倒不自觉挺起了胸膛，拿起了架子。
她想着自己今日是揣着现银来的，腰包里有的是底气，便微微扬起下巴，拿捏着嗓音道，
"正是，我儿子介绍我来的。"
熊尚强笑得更殷勤了，拱手又近一步，
"不知令郎是..."
"就是那边捎带行的，李大山，你们这镇上林家捎带行的掌柜，你该认得。"
熊尚强一拍大腿，连声道，
"哦~！原来是李掌柜的娘亲！失敬失敬！
李掌柜是咱们白沙镇捎带行的能人，前几日还帮着熊某家带过一趟货呢，利索得很！"
沈雁听他这么一说，越发端了起来，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眼皮微抬，活像个见惯了大场面的体面人。
熊尚强心里却暗暗腹诽，
这老妇，一听我恭敬些，倒拿乔了。
不就是李大山他娘么，至于摆出这副官太太的谱？
不过转念一想，李大山确实提过家里要买院子，这单生意跑不了，且耐着性子伺候。
上回林掌柜来，二话不说买了处院子，痛快得很。
这位要是也能爽快掏银子，低低头赔个笑算什么？
当下又陪着笑，往前半步引路，
"大娘远道而来，快里面坐，喝口茶，
我这就领您去看几处？
您先说说，有什么要求，我好给您挑合适的。"
沈雁被让进柜台旁的椅子上坐了，张小兰乖顺地站在她身后。
沈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开口便道，
"要求嘛，也不高。"
她伸出一根手指，一条一条数起来，
"院子要离码头近，我家跑船的，进出方便，不能走太远路。"
"房要新，瓦要齐整，不能漏一点雨，我可不想买了还得翻修。"
"要有井，还得是甜水井，打上来能直接喝的那种。"
"正房至少五间，厢房也要有四间。"
"院子要大，青石板铺地最好，没铺也行，但不能坑坑洼洼的，船上的缆绳，篷布总得有个地方晾。"
"邻里要清净，不能挨着铁匠铺，木作这些叮叮当当的，也不能挨着赌坊窑子，乱得很。"
她一口气说了好几条，又补了一条最关键的，
"价钱不能贵，咱们是实打实来买的，不是来看花架子的，二十两封顶，多了没有。"
熊尚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二十两？
还离码头近，要房新，要五间正房四间厢房，有甜水井，青石板院子？
他心里暗暗抽搐，
这到底是来买院子的，还是来许愿的？
白沙镇不比其他镇子，码头边的院子是要便宜些，可就连上次林掌柜亲自来，买那处院子，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也足足花了十九两半。
这大娘，还想要房新瓦齐的，五间正房，四间厢房，
二十两封顶，当买白菜呢？
熊尚强在心里把沈雁腹诽了一遍，可面上不敢露出来，只干笑道，
"大娘要求倒是明白...不过这白沙镇码头边上，没这个地价，
二十两，想要九间房，还要带院子，怕是只能往南巷那边看看，离码头远些，房也旧些...."
沈雁眉头一皱，手一摆，
"远了不行，旧了也不行，你再想想，有没有合适的？你这儿做牙行的，院子多，挑挑总有。"
张小兰在沈雁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道，
"娘，要不...要求放宽些？"
沈雁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买房子是大事，不挑仔细点，往后住进去哭都来不及。"
张小兰不敢再吭声，低下了头。
熊尚强见状，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单生意得磨。
他起身拱手道，
"成，您坐着歇会儿，我把册子翻翻，看看有没有差不多的，先领您看两处再说。"
沈雁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嗯"了一声，架势摆的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