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胜眉头一下皱起来：“什么意思？”
老贺把烟夹在手里，摊了摊另一只手：“上个月闺女来看你，回沈城之后，军委居然直接打电话到家里，把她调去了长春。旭旭送她去的，小瑾第二天也跟着走了。然后我就联系不到他们了。电话打不通，电报没人回，问谁都说不知道。你去沈城，你去问问老方，他是怎么带闺女的。”
王德胜的脸沉下来：“老方呢？”
老贺耸肩：“老方在长春。”
“他在长春干什么？”
老贺反而笑了一下，那笑有点无耻，也有点无奈：“鬼知道！老王，你说，老方是怎么带崽崽的？一个小小，一个小瑾，一个旭旭，三个人，全给我弄丢了。”
王德胜盯着他看了两秒。
老贺赶紧补了一句：“你别瞪我。我这不是也在找吗？你在边防前线，我也在这边边防后方，走不开，老方那边我又问不出个所以然。你去沈城，正好，替我问问他，他到底把我们三个崽崽弄哪儿去了。”
王德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他一眼：“你笑了，老贺，你不是痞笑，你是坏笑。”
老贺脸上带着被冤枉的委屈：“老王，我们兄弟这么多年，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老子？老子那是苦笑，无奈的笑，我给老方打过电话，他说‘在办正事，别问’；我给老丁打，他说‘静默，不知道’；我给老沈打，他直接把我电话挂了。”
王德胜哼了一声，拉开车门：“滚蛋吧。我到了沈城，先去找老方。他要是说不清楚，我连他一起收拾。老贺，你也逃不了。”
老贺目送老王离开，眼中闪过幸灾乐祸，老方、老丁、老沈都在长春，他们仨逃不了，老王出过气，就不会找他麻烦了～
他真聪明～
老王的车开出营地，老贺跑回通讯科，他拿起电话，摇了手柄，接通长春。
“老方，老王去沈城了。他先找你。”
老方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找我干什么？”
老贺：“问你，怎么带崽崽的。”
老方：“……我欠他的。”
老贺：“对，你欠他的。所以，你扛着吧，对了，老方你爹住在疗养院的事情告诉老王了吗？”
方臻心里咯噔一下，他爹把王德胜当儿子，最重要的是王德胜也踏马的把他爹当父亲，闺女去了草原三岔口，父亲也不见了，那个牲口怒气成倍生长……
老方没说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老王坐在车上。
于大铁问：“老大，经过二科要停吗？”
王德胜咬着牙摇头：“不行，春季我守完江，要给总军区汇报，首长们要知道报告，纸面报告，没有当事者报告真实，别耽误首长们的判断，直接去沈城总军区。”
于大铁明白了。
“你去家里拿了肉罐头了吗？”
于大铁点头：“小气气给我了十五瓶。”
王德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他没敢想闺女。
他在想报告怎么讲。
越境次数、地点、照片、兵力部署、坦克动向、江面化冻时间。
每一条，都要讲清楚。
首长要听的，是老毛子的动向。他早到一天，首长早一天知道；他晚到一天，防线就可能晚一天调整。
晚上十点，他到了总军区就被叫到会议室。
王德胜下车，整了整军装。
他对于大铁说：“你先去招待所，把行李放下。我去报告。”
于大铁：“是。”
王德胜大步走进军区大楼，他知道，先把报告交了，再去找老方。
王德胜走进会议室，几位首长已经在座。
他立正敬礼：“边防一师副师长王德胜，奉命汇报春季防务情况。”
首长点头：“讲。”
王德胜把照片、记录、地图，一张张铺开。
“老毛子越境十七次，地点在……”
汇报结束，已是凌晨三点了。
首长拍了拍他的肩：“老王，辛苦了。”
王德胜：“应该的。”
他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老首长不在。
他想问，又不敢问，怕被当成山头主义。
报告完，王德胜的心分成两半，一半担心闺女，一半担心老首长，被那阵风影响了吗？
而唯一知情人是老方这个牲口。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转身下楼。于大铁还等在车里，见他出来，赶紧发动车。
王德胜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去哪儿，老大？”
“长春。”
于大铁愣了一下：“现在？凌晨三点。”
王德胜点头：“现在。”
于大铁没再问，把车开出总军区大院。
王德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脑中两副画面：
闺女儿子们都不见了；
老首长在受委屈。
到了长春，先揍老方，他把闺女和父亲搞丢了。
王德胜：“经过疗养院，把肉罐头留给老贺的娘十瓶。”
王德胜到了疗养院，车没熄火，他亲自提着十瓶肉罐头下去，搁在警卫室桌上。
值班的老兵认得他，赶紧站起来：“王副师长。”
王德胜摆摆手：“给苏静澜首长留的。别声张。”
他刚要转身上车，目光无意间扫到警卫室桌上摊着的访客本。本子是翻开着，最近一页上有一行登记。
他脚步顿住了。
那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王小小，探视方心培。”
日期是X月X号。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是警卫员代签的：“留大白兔奶糖半斤，已交本人。”
王德胜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闺女来过。
她又走了。
但她来过，没出事，还知道来看老首长。
他转身往楼里走。
值班老兵愣了一下：“王副师长，半夜四点了，方首长睡了，您……”
王德胜停下脚步：“我就上去看看老首长，不会打扰他的。”
他上了楼，走到那扇朝南的房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老首长睡着了，脸色红润，还胖了，太好了，王德胜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一半。
他刚要退出去，脸色不变，冰冷的枪口直接对准他太阳穴上。
王德胜没动，他笑了一声：“老首长的身手，还是这么利落。”
方心培的声音从床上传来，苍老又暴躁：“臭小子，是不是打算看老子一眼死了没有，就跑了？”
王德胜：“没跑。这不刚来。”
方心培把枪收了，瞪着他：“你闺女来过，留了糖。你呢？多久没来了？”
王德胜讨好的说：“我一个冬天在守江，江水化了，来沈城总军区作报告，刚做完报告，就赶过来，看看您。”
方心培哼了一声：“看什么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过来坐。”
王德胜知道老首长知道闺女在哪儿了。
方心培问：“这一个冬天，老毛子闹了什么？”他问完，指了指办公桌
王德胜看到办公桌的文件，知道老首长没事，他就把把汇报的内容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方心培越听越皱眉：“臭小子，现在你是指挥官，你要忍，你的兵才会忍，老毛子现在也不好过，他跟老美斗，现在老毛子也不敢打。
你们在前方忍，军工厂在后方建坦克飞机，制空权拿不到，胜利只能拿命填。”
王德胜点点头：“老首长，我明白。”
方心培笑骂：“你知道个屁，叫你们师的政委，给兵上上思想课，让他们明白，忍，不是懦弱，是让后方军工多攒一架飞机、让前方士兵少流一滴血的大智慧。你要做好分工，政委管思想，你管战斗力，忍，是为了打好下一次仗，战斗力不能弱。”
王德胜轻声说：“老首长，我不是以前的呆子了，老乔每个月都会来边防思想指导，连级指导员，都会去学习，您放心，我们有忍的心，身体保持着战斗力。”
方心培看着他，点点头：“臭小子是长大了，你再好好守几年，老子在退下来，会把你掉到陆军总军区，小吴年纪也有五十多了。”
王德胜没说话。
他知道，老首长在给他铺路。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调到哪里”。
他想的是：闺女在长春，老方在长春。
先揍老方，再想别的。
方心培看他那表情，哼了一声：“你少想那些没用的。闺女的事，方臻那个臭小子会给你交代，你不许拖小小当后腿，不然老子揍你。你先把自己的事做好。”
王德胜：“是。老首长，你知道我闺女在哪里？军委派了什么任务给她？”
方心培当然知道，小小在光机所干了什么事？闯了什么祸？但是他想让眼前的臭小子揍方臻一顿，这个倒霉的儿子，把他的香烟全部抢走了，就留了一包熊猫给他装门面，美名其曰他在疗养院，抽烟不好。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孙女没有危险，我知道我孙女是干大事，你这个亲爹，不许拖我孙女的后腿。”
王德胜立正：“是。老首长，我先办自己的事。办完了，再去问老方。”
方心培摆摆手：“滚吧。”
王德胜立正敬礼：“老首长，保重身体。”
王德胜下楼，于大铁还在车里等。
他拉开车门：“去长春。”
于大铁：“是”
王德胜冷笑：“先揍老方，再问闺女。”
方心培听着楼下的引擎声，哼了一声。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包熊猫，看了看，又放下。
“这个倒霉儿子，抢老子的烟。让臭小子揍他一顿，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