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荒诞的镜相☆

    那人没有恶意。

    雪砚不知四哥为何如此确凿。但是,他有一箩筐的江湖经验和战斗经验,没理由质疑他的判断。于是飞快地释然,将注意力转到了菜单上。

    楼内用餐的都缺少一副管闲事的热心肠。除了那一桌友人急火狼烟地奔走之外,其馀人一点没败了胃口。照样细嚼慢咽,享用美食。

    幻术而已,难道真敢在皇城中绑走首辅儿子不成?

    退一步讲,真绑了又如何?世间少一个酒肉纨絝,可喜可贺啊。

    **

    对雪砚来说,天香楼的这顿午饭是成功的。

    吃得沈默,温柔。郎情妾意,贴心贴肺。这新婚燕尔期似乎没完没了了。成亲已近两个月,非但没有腻味,还心动得不好意思多瞅对方一眼。

    多瞅一眼都太甜。

    非常不利于心性的把持。自从在河堤上以半吊子的谈情说爱方式交换誓言,彼此都刻意淡泊着,以使自己看上去不像个情爱上脑的傻子。

    但是,这个下午的周魁和王雪砚,离幸福的傻子也不远了。

    午饭过后继续荡大街。玩累了吃,吃饱了玩,到了日暮时分才一路晃回家。初春的夕阳像一枚溏心黄子。娇嫩易碎,一戳就会破似的。

    晚霞只有几绺,青灰里杂着银红,热烈而华美地抹在西天。

    厨房已腾起炊烟了。进家门前,雪砚跟丈夫福了一福:“今日多谢四哥了。”她表现得十分端庄。一点不想调皮,惊散了这一刻的幸福。

    他的脸迎着夕阳。凌厉丶硬铮的五官在柔光里,美好得马上要虚无了似的。就那么注视她一会,淡淡说:“回家吧。”

    “嗯。”

    回到后院,四个丫鬟丶两个嬷嬷都在各忙各的。

    家园像一幅安静而恬适的画,呈现在夕阳里。不是桃源,却胜似桃源。夫妇二人一前一后,步入画中去了。“回来啦!”嬷嬷们笑脸相迎。

    “回来了,嬷嬷。”她夸张地说,“大半个城被我们逛下来了。”

    “诶哟,腿都要累断了。”

    “可不是。”

    雪砚把外面买的小吃和玩意儿拿去供奉,请师尊先享用。晚饭简单吃了一些家常菜。喝茶时,男主人吩咐李嬷嬷:“去把后舍的澡池子烧上。”

    “哦,是。”

    雪砚下意识腰子一跳,瞧了丈夫一眼。这是要打破“十天”的规律了?他清心寡欲地回视。那一脸的威严表示:只是正经的泡澡,为夫并无邪念。

    “你昨天说得对,澡池子不用会坏的。”他说。

    “是的呀。”雪砚轻声附议。

    两人各自垂眸,安静如鸡地喝茶。一个贵气,一个仙气。在仆人们看来,这二位真是天生当主子的。比祠堂里的画像还招人膜拜。

    此刻在宫中,皇帝也在洗澡。

    浸在香汤中的龙体瘦骨嶙峋,干巴巴的。每一餐的御膳九十九道菜品,也没能养出几两赘肉来。他的心思太重了,又要应付三十多个如狼似虎的妃嫔,底子是虚的。

    长十个腰子也不够使的。

    这一整天都在勤政。

    他吕某人虽阴险龌龊(这一点不可否认),但政事上也是没挑的。每张奏折都亲自过目,仔细定夺。毕竟,这是踩着兄弟尸骨夺来的龙椅,没理由不励精图治啊。

    但是,白天的专心程度大大降低了。老想把镜子拿出来瞧几眼。就跟着了魔一样。尽管如此,他仍做不到把宝镜打入冷宫。

    它太契合他的需要了。

    唯一的缺陷就是只能瞧当下发生的事。过去和未来都照不见......

    憋了一天心里刺挠得厉害。得了相思病一样。此刻政务好歹处理完了,作为对自己勤政的奖赏,皇帝心满意足拿起了宝贝。

    先让朕默默地关怀一下几个重臣吧。哟,阁老的废物儿子失踪了?怎么搞的。不过,这是大好事啊,除了纳妾什么都不会的酒囊饭袋早该从人间消失了。

    皇帝阴阴一笑,悠然问道:“宝镜,陈阁老的畜生儿子此刻在哪?”

    镜面一荡漾......

    现出一个在荒山野岭蹲地痛哭的男子。看样子被人丢在城外了。

    皇帝一抖肩膀,哼。蠢东西哭吧,来一群狼叼走你最好。他并不派人去通知阁老。没了这败家精,阁老的心里就只剩大夏了。

    岂不甚好?

    皇帝俏皮地撅一撅嘴,覆又问道:“宝镜,朕的大将军在做什么?”

    一日不见,甚是挂念呐。

    画面一放送......

    皇帝的眼中精光乍射。像馋猫见到了鱼腥。

    哟,赶上了一出大戏啊!两口子正准备洗澡呢。

    要不要“非礼勿视”?

    可是,其他臣子的春那个宫都检阅了,朕独独放过四星,未免对其他人有失公允。

    经过一番并不激烈的思想斗争,皇帝决定还是继续。他微调坐姿,赶紧啜一口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液,兴趣昂然地瞧了起来。

    浑身都冒热汗了。

    年轻霸气的猛男,和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哎,来吧,朕的大将军,朕的夫人!

    澡池子里烟气浮沈,从宝镜这边瞧去,宛若瑶池仙境。

    两口子面对面地立着,实在叫人赏心悦目啊。比那些糟老头子的恶心行径更值得朕的检阅。夫人秀色佳绝,含羞带怯,马上就能一睹她衣衫下的仙体,朕的鼻血快漫进脑子了。

    哎,磨磨蹭蹭的。快一点嘛!

    像是响应他的心声,周魁慢慢把手伸过去,替妻子解起了衣服。她含羞推一推他的手,美眸柔柔地照了他一眼。

    天,如此欲迎还拒的美态,是个男人就得酥死吧。

    皇帝瞧直了眼,喉管中发出一声类似痛苦的“哀鸣”。

    大将军你这个磨人精,解个扣子要等一万年是不是?

    脱件袄子比褪蛇皮还难是不是?终于,一层外皮给扒下来了......

    啊——!这是怎么回事?!

    啊,这?!

    皇帝脖子朝前一伸,眼球几乎裂开。

    心脏骤停,全身毛发耸成了钢针!

    这怎么回事.......是朕的眼花了,还是宝镜出了问题?身子呢,四夫人的身子呢?衣服一脱,里面居然空空如也。啊,天啊,浑身上下就只有一颗脑袋!

    这无限诡异丶荒诞丶又魔魅的一幕把皇帝击穿了。天打五雷轰,几乎昏死过去。朕看见了什么黑暗恐怖的内幕?

    大将军是怎么回事?

    面对这样的爱妻怎么一点不怕?

    啊,下一瞬皇帝更加惊了魂,差点一嗓子尖叫出来。

    周魁,周魁怎么也没身子?!啊,这?

    不对,上回在御书房朕亲眼验过他的伤......可是,宝镜不可能弄错的啊(受器灵影响,皇帝对此坚信不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非上回见到的身子是假的,他们的真面目是某种“无身鬼”?

    或者,四夫人是“无身鬼”,在某个时点把朕的大将军同化了?皇帝的脑中冒出七八个可怕的鬼故事,直吓得浑身冰凉,面如死灰。

    皇帝绝不会想到,宝镜的镜相被一个祝福扭曲了。荒谬化了。事实上,不止在镜相中是如此。就算他亲自跑去现场偷窥,也没“身子”给他瞧。

    严重护犊子的师父绝不愿叫宝贝徒弟受辱。如今在九天之下,一切恶意偷窥她的视线,都只能看见一场噩梦丶怪梦。

    (没办法,本尊就是这么强大的存在啊。)

    接着,更加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两个没有躯干的怪物,含情脉脉地飘进了澡池子。没有躯干,却要洗澡。

    皇帝快哭了似的,注视这令人无法理解的一幕。

    周魁把夫人的头含进了嘴里(真实情况,是在亲吻)。

    他蠕动着嘴唇,嚼巴嚼巴又把夫人吐了出来。那颗头颅飘回水面,面若桃花,千娇百媚。发丝像一条条活的水蛇。

    皇帝惊恐无比地“啊”了一声。几乎要口吐白沫。接着夫人礼尚往来,也将丈夫的头颅含住了(真实情形:在深情回吻),咀嚼一番也吐回了水面。

    皇帝没法再检阅下去了。

    他浑身发抖。好害怕将军和夫人猛一扭头,从镜子里飘出来。

    宝镜是绝不会出错的。但保险起见,皇帝还是战战兢兢地窥视了其他人。所有人都有手有脚,身子健全。唯独这两口子只长了一颗头。

    上天啊,怎么办?

    他恨不得永远没瞧见这一幕。

    现在问题来了,上神的事到底是真是假?她可是召回了粮食和银子啊。鬼怪的能耐有这么大?不可能吧......周魁到底是不是朕的护命神盾?

    皇帝完全糊涂了,一笔烂账理不清了。

    他坐在浴池里遍体生凉。心里翻滚着十万个怎么办。

    曹太监在外面探头探脑,有点担心。今日皇上沐浴把所有人都打发了出来,一个人在里头喘得跟毛驴儿似的,这是在闹啥呢?

    曹公公轻轻地喊:“皇上,您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声音轻得都有点嗲了。

    宝镜一收,钻进了主人的肚脐眼。

    “起吧。”皇帝失魂落魄地召唤他。

    立时,八个小太监和宫女鱼贯而入,目不斜视地排成两行。皇帝酝酿片刻,一脸铁青地出浴。两个侍浴的上前搀扶。

    未等扶住龙体,皇上腿一软,一屁股摔在浴池边。

    今天的皇上比杨贵妃还娇软无力。

    摔在地上,尾椎差点断裂。疼得五官扭曲。

    一屋侍者吓跪了,直呼:“奴婢该死,求皇上恕罪。”

    曹公公惊恐无措,赶紧上前扶起生无可恋的主子。“啊哟啊哟,皇上您这是怎么了,不要吓老奴啊!太医,还不快叫太医!”

    宫中一阵鸡飞狗跳。

    将军府中,雪砚和丈夫已泡完了香汤。浑身舒泰,心旷神怡。

    任督二脉都打通了。

    稍微散了一散热气。

    两个爱恋中的灵魂,携着他们真实美好的身体睡觉去了。

    “四哥......”

    “嗯,睡吧。”他轻轻拍了一下妻子。

    春夜短,烛花红。

    一池碧水洗凡心,与君同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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