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逆天的皇帝☆
皇帝的折腰作揖,让雪砚感到说不出的怪异。
……以及不适。
一个人蒙受苦难后,性情竟会如此天翻地覆。从小人一步跨越到圣人,成了三皇五帝一类的贤君。心怀苍生,礼贤下士,胸襟开阔......
品行上没了一点瑕疵。
不可否认,苦难可以重塑一个灵魂;因缘一到,恶人也能立地成佛。然而,当她近距离望着皇帝时,实在感动不了自己。
他谦卑得有点过了。
完全没必要的谦卑……或许受曾经那个梦的影响,她的偏见太深了。感觉这货表现得再好,身上的邪味儿也挺冲的。
雪砚忍住一个想翻白眼的冲动。淡淡地说:“皇上说笑了,拜相一事岂是儿戏?臣妇才疏学浅,绝不敢从命。”
皇帝没有擡头,固执地请求道,“恳请夫人以苍生为念。”
“若是臣妇厚颜接受,才是苍生之难。拙夫曾经说,陈阁老素有大夏诸葛之称,许大人也是当世管仲和范蠡,有他们在何愁没有良策?”
“但是,有‘自在会’的幻术当道,诸葛和管仲也无济于事。”皇帝看样子着急坏了,男女之防也不顾了,竟绕过屏风一步靠近了她。
“夫人,”他再次顽固地恳请,“请以黎民百姓为念!”
这样的突然接近吓了雪砚一跳。竟本能地毛发悚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几乎要以为,他存心想吓掉孩子。
真想拿簸箕把这货打扫出去!
以苍生为念固然没错,可是,非得跟你一条船,不能以我自己的方式?这个人,果然还是讨厌到了极点……
再敢上前一步,她都想打人了!
一屋子陪侍的人敛气屏息。
皇帝这样的请求莫名让众人紧张。不知为何,分明十分谦卑,却不像在礼贤下士。
雪砚沈默地瞅了他半晌。
忽然,幽幽地问:“皇上,您真的没有接受灌顶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出来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
这几乎是一刹那产生的困惑,毫无顾忌地就问出口了。——她顾不得所谓的君臣之纲,反正都拿捏上了,索性就拿捏到底了。
皇帝被问得一僵,不擡头地说:“夫人何出此言?大将军当时就在现场,不都亲眼见到了么?”
雪砚心里冷哼。
玩幻术的人都明白,眼睛见到的可未必为实。“可是,在将军离家去山里之前,那十几日内皇上完全可以反悔,秘密地接受灌顶。”
或者,当时就跟邪神串通好了,欺骗了所有人呢?
雪砚细思极恐。
皇帝叹了一口气,像在笑她的孩子气,“夫人实在多虑了。朕若获得了神力,现在又岂会任由别国掠夺财富?这几个月,过得真是窝囊透顶啊。”
雪砚寻思一番,也是。
他和姓莫的应该算是一路人。若有了本事,早就骑住别人往死里打了。还会等几个月?可是,这心口的一团迷雾仍是挥之不去。
总觉得这货古里古怪的,骨子里透着一股做作。
“皇上,你敢发誓么?”雪砚直截了当地说。
随侍们:“......!”
昏头了,要皇帝给你起誓?这女子可真会蹬鼻子上脸,不拿主子当人了!可是,陛下对她的态度摆在这里,谁又敢当真呵斥她呢?
皇帝缓慢地擡头,微微一笑,“当然。若是朕对夫人撒了谎,愿被天打五雷轰。”
雪砚无话可说了。
或许真是她多疑了。这一问题再纠缠下去,就好像成了审问。实在不成样子了。她暗暗换一口气,努力将心中的迷雾驱除。
雪砚淡淡说:“目前的死结就在于自在会。我会想办法先解决了他们。往下的事,相信阁老等人也不费吹灰之力。至于拜相一事,请皇上不必再说。”
她顿一顿,强调说,“这是不可能的。”
皇帝见她把话说绝了,只好懂事起来:“既然如此,朕也不便勉强。自在会的事......就静候夫人的好消息。若需用兵,自有三军候命任凭调遣。”
“臣妇只能说,勉力一试。”她说。
皇帝缓慢起身,光风霁月地笑了。
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方才说道:“起驾,回宫。”
雪砚起身恭送。心里有一种馊了的感觉。
她想,自己一定是太讨厌他了。再好的笑容也不养眼。可是,人家都已发毒誓了,再疑神疑鬼的也没意思。
毕竟,一切只是她突如其来的疑心而已。
皇帝摆驾回宫了。
他似乎很满意这一趟的效果,回宫时一路都像吃到了糖,笑眯眯的。
雪砚回到后院时,却莫名不爽。
其实对于这事,就算他不上门来求,她也不会作壁上观的。毕竟家里损失了好几十万两呢。但现在反而有一种被他以“苍生”绑架了的感觉。
好一会子上不来劲。
后来在师父的绣像前静坐一会,才把杂念驱干净了。
算了,还是先把心思放在“自在会”上头。
她的眼睛虽然看得远,但想随心所欲地搜出“头领”在哪却办不到。她还远远算不上“天眼通”。只是一场小悟,没神到那地步呢。
但是,对酷爱解谜的她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乐趣?
在千里眼的俯视下,大夏江山微缩成了一个鲜活的谜局。人在其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种生活的行为,都包含着银子的流动。
更进一步具化,那就是数。
人口的聚集,船舶的往来,货物的进出。一切是有规律的,可计算的。接下去的几日,雪砚每天俯视丶揣摩着这些“数”。
紧盯着它们的集散丶流通和衍变......
她看到了一个暗色的丶庞大的江湖。
它几乎综合了幻术丶武林的近八成势力,掌控了大夏的盐丶铁丶粮丶船运和陆运。盐帮丶海龙帮和矿场主们,都以一种看似松散丶实则高度统一的步调运作着。
因为五花八门的幻术,明面上的势力拿它们无可奈何。
甚至,不少地方上的官员也被控制了。
一船一船的“相思土”在南烈秘密装了船。一离开港口,就像“幽灵船”一样消失了。直到数日后,才出现在大夏的港口;
但那时,货物早已秘密分散到各路烟客手里了。
大夏关闭了边境的市口,终止与邻国的一切交易。但是,幻术师们照样出入无碍。把私盐丶粮食等贵重商品带出去,把“黑疙瘩”带进来。
这就是“自在会”的地下统治么?
雪砚感到惊心动魄。所有这些幻师和武人就没一个爱国有气节的?太奇怪了。就像蚂蚁服从蚁后一样,遵循着自在会的调配。
难道头领也像皇后一样,能够控制别人?
她不知疲倦地盯着好几天,找不出他们是如何接受讯息的。“头领”像幽灵一样藏得深。她的眼睛看不见幽灵。
虽然能瞧很远,视野里仍只是凡夫的世界......
之后,皇帝先后又来过两次。
拿她当唯一的救世主了。
她托辞不在家,他就更加来劲,锲而不舍地在中堂里等。雪砚只好硬着头皮过去。见了面,却又仍是那一嘴酸臭的陈腔滥调。
请以苍生为念,如是云云......
脑子不是一般的有病。
雪砚不时有一种想揍他一顿的冲动。
可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人家还是个皇帝。还是先把事情干了,尽快摆脱这一块狗皮膏药。
这一日,雪砚的目光盯住了“海龙帮”的一场生日宴。
帮主仇三脚过五十大寿,江南地界上摆开一条流水席。排场搞得极大,宰了一千多头牛,一万只鸡,一千多头猪,鱼虾不计其数.......
半个城的人都来祝他长寿。
如此穷凶极恶地铺张,真是一点不怕阎王爷记住他。
雪砚看见主桌上一个疑似莫若空的人。
帮主待他比亲爹还恭谨。虽然那是一张平凡的脸,但举手投足间那一股假仙的派头,真是像极了那厮......
雪砚盯了他一整晚。
眼里凝聚了十只野猫的凶光。
这一晚没有月亮,满城灯火泛滥地摇曳着,把这座城变成天宫仙境。空中憋着一场大雨,却迟迟不落下。似乎龙王也要让几分面子。
雪砚拿出狩猎般的耐心,静静地等候着。直到近三更了,才开始散筵。疑似莫若空的人也酒足饭饱,被仇帮主恭送去休息了......
雪砚意念一动,“意生身”下到了江南。
若真是姓莫的,今晚就是他的死期了。这些日子玩命地修炼,她已凝出剑气。以前没战斗经验时,尚且能在运气的加持下杀他一个落花流水。
这一回,定能一举了结这个为祸天下的孽障。
帮主家的园子花气浓郁,繁华锦绣不亚于王府。
雪砚隐到树下,见那厮在几个白衣侍女随护下,醉意醺然地往一处院子走去。她喊了一声:“莫教主。”
他身形一僵,刷一下扭过头来。雪砚见状,知道果然是他。不等他反应过来,手中剑光已如霹雳一般出去了。
她自觉是气动山河的一击。
整个园子都为之痉挛了,虚空为之撕裂了。只需一个刹那,这祸害就从人间勾销了。
她劈蜡烛都已劈得炉火纯青,劈他还不得像个豆腐之躯?
孰料......
命运给了雪砚一个巨大的意外。
竟然失手了!
以前随便朝哪个方向扎一箭,都能拐着弯儿给他一个窟窿。今天拿出了十分的准头,却歪了七八尺。一时,两人都呆若木鸡。
莫若空的酒全醒了,大叫道:“啊呀,你这死女人怎么找这儿来了?”他是真怕她,撒丫子就逃,脚下拐着弯乱跑。
雪砚擡手一挥,剑气又如雷霆一般横扫过去。
啊,活见鬼,居然又失手了!
——只摧残了一树开得极好的玉兰,落英缤纷如雨。
莫若空忽然慢下脚步,感觉情况不大对了。
他猛地一个回身,飞刀如流星一般出了手。
雪砚意念一动,人往旁边一闪。可是不知今天倒什么血霉,竟没瞧清那处是个池塘,直接就栽下去了。“诶呀!”
自从拜师以来,她一直是铁打的赢家。
从没这么狼狈过。
莫若空激动地骂了句脏话,“xx,一定是哪个王八崽子夺了你的运?”
不等她回神,一柄夺命流星刀已追加过来了。
一切是在刹那间发生的。
雪砚刚登岸,心口就被插了个血窟窿。疼痛像钻头一样直击意识,若非平时一直拼命地练神练意,这身体或许已当场死了。
那样的话,真身只怕也会陷入晕厥后的黑暗......
莫若空也呆了。
无法相信眼前所见到的一切。
雪砚不等他补刀,赶紧意念一动,幻身原地消失了。
京城家中,真身的心口疼得要裂一般。虽然没有伤口,还是捂住好一会儿才喘上来一口气。
她脸色雪白,出了一身的冷汗。腹部不住地拧绞着,有一种强烈的下坠感。她能感到孩子在喊救命。雪砚赶紧盘腿调息,疯狂地诵念“九天玄女宝诰”.......
好一会儿,才摆脱致命的危险。
孩子也安静了下来。
怎么回事?!明明带着师父的护身符,运气竟然差到不可理喻的地步,竟把多日练武的苦功全抵消了。赢惯了的她,这回也成豆腐之躯了。
还差一点落了胎。
雪砚竭力平覆着自己。
待心跳彻底稳定,才缓慢地睁开了眼......眸子里冰清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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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皇帝露出了一个终极赢家的笑容。没错,那一次他确实说过“死也不愿意灌顶”。可是,嘴上那样说时,脑子里却已和“黑云”暗渡陈仓,约好灌顶的时间了。
“死也不愿意”这种话,蠢货们竟然信了。
连贺老头那样的神仙人物也没怀疑。多可笑啊!
凭什么要他不愿意?——“黑云”根本不要他的灵魂啊,如此划算到家的交易都不干,他吕焕章还算个人吗?
而且他真没想到,自己的根器好到如此逆天的地步。接受灌顶之后,立刻就获得强悍无比的能力。甚至没像皇后一样陷入晕迷。
现在,他有了控雷引雷的本事,能够几十丈内把人强电劈死。不仅如此,还能掠夺别人的运势——只要靠近对方三尺范围内就成!
运势好的人会散发明亮的体光:白色,蓝色,绿色,黄色。接受灌顶后,他的眼睛就能分辨这些了。几个月来,他一直蛰伏低调,绝不让自己显山露水。
暗中,却悄悄把宫妃中能夺的运全吸过来了。
现在,后宫之中除他一人之外,体光基本都是灰的,黑的。
这帮女人,全死了也不足惜.......
等把自己的运势养到足够强,他才敢去将军夫人的身边。
她的体光是一种美丽的金色。累世的功德啊,只怕有大海沟那么深呢嘿嘿!真是叫他好一番饕餮。先后去吸了三遍,都没吸干净。
可是,剩下的估计也就一点瓶底子了。
根本不足为惧。
对不起了,朕的大将军哦。在你为苍生受尽磨难丶快要累成一具干尸时,朕却要歹毒地掠夺你的妻儿。不仅如此,还打算斩草除根,灭了你的孽种呢。
朕发毒誓说什么“天打五雷轰”。哈哈哈,因为现在的朕根本不怕雷击!是不是很可怕呢,世上竟有人不怕雷电。
朕自己想想都怕呢。
有了这无敌的气运,和引雷控雷的逆天本事,以后还怕“自在会”那一帮江湖渣滓?朕不但会把姓莫的碎尸万段,还会一统天下,南烈丶西齐的杂碎们一个都别想逃......
从今往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四海八荒之内,全是我吕氏的王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