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四哥,我是小雪啊☆
周魁最初来的时候才刚入春。现在,季节已轮回到深秋了。这一片山脉苦寒,深秋已积了三尺雪。千峰寂寂,杳无人烟。
周魁却已注意不到季节变了。他已厮战了八个多月。季节成了身外之物。世界也成身外之物。曾经魁梧丶壮美的青年,八个月内耗尽了气血和神髓。
成了一个老人.......
他流失了近百斤的肉,枯瘦如一根槁木。
须发全白,和山上的雪是一种颜色。
“困兽”的主意是师父想的。自创法阵,画地为牢。以自身为阵眼导引大地之力,使法阵生生不息。意念不死,则法阵不死。
誓与敌人耗尽最后一滴血。
不退敌,毋宁死。
然而,这是一场必败的战斗。因为那东西根本是无法诛杀的。唯一能为之一搏的可能性,就是它或许会被缠得受不了。
最终怕了他们,自行离开。
早在鸿蒙之初,它就已经存在了。世上有了光明,同时就有了它。它以“邪气”本身为体,以众生灵魂的“贪嗔痴”为食。
时消时长,时隐时现。
但是,只要世人邪心不灭,它就永远存在。即便诛杀了灵体,也能死而覆生。因为它是混乱的鼻祖;邪气的种子。
唯有在诸佛的净土国度,它才不会存在。
周魁常想,他一定是疯了。竟然打这样一场不可能的战争。或许,这就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人活着,没这点志气哪行呢?
一旦混乱的大势来了,将有千万万人死于横祸,瘟疫,战乱。他必须对这片国土负责。当了多年的大将军,这是逃不开的一场战斗啊。
这一场战斗没有硝烟和战鼓丶没有帅旗和兵马。
艰苦的程度,却超过他一生所有战斗的总和。
他经历了几万个凶险的幻境。永无休止的拆招;反反覆覆的垂死,又覆活。他失去了年轻,也失去了俊美。
累成了一具干尸。
一个月前,师父死了。是以身殉道,活活累死的。累到四大皆空,身化尘土。元气悉被大地回收了。他老人家说,“你也不必伤心。咱的生命就这一回事。像花一样被大地绽放出来,又回到大地中去。死了一点不苦,只是回归本命。”
自那以后,周魁就没吃没喝到现在。带来的粮食早吃光了,也没人去给他打猎,烹食。实在饿极了,只能抓一把泥搓巴搓巴,幻个烧饼垫饥。
饿是饿不死......
可是时间久了,幻术终究不比真正的五谷补气养血,人就成了干尸一样。
在非人的惨烈角逐中,生命一次一次被甩进炼炉。他尘世的记忆已被磨碎,稀淡了。脑子里只剩了一个执念,就是战斗本身。
他必须赢,不赢不行。
至于为何要赢,甚至也不去想了。他只知道,周魁一生从未败绩。
这是一种走火入魔的状态。
现在,经常连自己的名字也记不得。但是,他依稀还记得自己有个极美的妻子。见第一面时,他就瞧中她了。好像孤独二十多年,就只为等这么一个人。
他心心念念地把人娶进了门。
成亲后爱若珍宝......
他牢记着,妻子怀着孩儿在等他回家。她的脸和名字已十分模糊了。
但是,一些强烈的碎片仍在脑中不停闪现着。
他曾经抱着她,满腔深情地喊着“宝贝”……那些肉麻的甜话儿他以前是不可能讲出口的。却在鸳鸯枕边,对着她耳边没羞没臊讲了许多遍。
他真想她啊,蚀骨销魂地想。
想了几辈子那么久似的。
生命的历程里,总有无数惊涛骇浪丶无尽绚烂璀璨,可在尘埃落定的生命终点,令人眷恋不舍的东西其实并不多的。真爱是其中一个。
假如他必须埋骨荒山,死在这里......
惟愿死后,灵魂化作一只山鹰飞回她的身边。再也不分开了。
雪岭苍茫,纯如美玉。星光在头顶上空闪耀着。像他祖先的叮咛在发光。他们要他的战魂一直燃烧,成为灰烬。
这是将军的荣耀。是周家人的使命。
他想,只要死了,就再也不做大将军了。天下苍生与大义与他有何干系?是空的,是假的。从此,他应该只为爱和自由而活着。
几百里内荒无一人。
它愤怒的咆哮像泄洪般滚滚不绝。
周魁有一种感觉自己离死亡已不远了。离成功也不远了。它嗜食灵魂,八个月未进食导致了严重衰微。力量已在减弱了。
现在来到了一个关键点上。
它随时会同意立契,远离这个世界。
他也随时会死,功败垂成。
你走吧,离开这儿。
我们就相互解脱了。放过彼此不好么?他对它咆哮。
“从来没有一个人类敢这样对我不敬。本尊要你下十八层地狱......”它的声音像大海沟里的咆哮,滔滔不绝,滚滚汹涌。
雪山在这怒声中发抖,彻底敛去了生机。
可是,周魁能辨识出来,这怒骂声的底气已严重不足了。
就在这紧要关口......
忽然,有一道染着黑气灵魂飘忽而至。
黑云像上古巨兽般疯狂亢叫了一声。八个月未进食的它,这一刻一大块肥肉掉进了嘴里。力量猛然壮大,澎湃不止。
它变大了五六倍,一下子威风八面,把可恶的猎人掀翻了。
周魁吐出一大口黑血。
“困兽”的法阵四分五裂。
迸散的力量引发地动山摇,石头坠落,雪崩如走蛟。整个天地都在为之震荡。空中滚过山洪奔腾的声音。
周魁神魂俱裂。狂狮一般大叫了一声。
咔,他脑中绷了八个月的弦断了。一个女子在这时出现了,用一双惊恐丶痛楚的眼睛打量他。她面色雪白,嘴唇发抖。“四哥......你是四哥么?”
周魁听不见,心灵神窍中只有一片漆黑。愤怒的岩浆在血管里狂奔,寻找一个出口。他扑向她,扼住咽喉一把摁在了山壁上。
她拼命地挣扎。可是,却抗衡不了他失控的力量。八个月来,在幻境中历经中千万次轮回,他的力量连山神也恐惧了。
她的修炼成果到了他跟前不值一提。
“你是谁,为何出现在这里?”
他掐着她问,眼珠子浸在了血色里。那一副神态充满了魔鬼的压迫感。“四哥......四哥,我是小雪。”她挤出零碎的声音,“你忘了么,我是小雪啊。”
半空中,黑云亢奋无比地翻滚着。发出幸灾乐祸的疯笑。可悲的人类啊!螳臂当车想赶走它,却因执念太深入了魔,连妻子也忘了。
看着他杀死最心爱的女人,真是好解气啊。
咔嚓,咽喉被强悍至极的力量摧断了。雪砚的幻身又死一回。对此,她早就习惯了。但是万没想到,这次竟然会死在自己男人手上。
雪砚泪流满面,心想: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虽然我也无奈到了极点。
但是,他苦战了八个月,为之付出了天大的代价,终究要因我功亏一篑了。我救了朝廷的臣子,救了兄嫂,却害了四哥......
咽气的一刹那......
一刹那是多久?经上说,一息之中有九十个刹那。在这极短的时间内,雪砚作出了一个同归于尽的决定。她向天上翻滚的黑气喊了一句话,“邪神,来拿我的灵魂!我献祭......”
邪恶的力量高兴得疯了,笑声如流沙汹涌翻滚。“周魁,你杀死了自己的妻子。报应啊,胆敢冒犯神明的报应,哈哈哈......睁大眼睛瞧我怎么吞噬她的!”
灵体冉冉上升,死亡的轻盈托起了雪砚。她心里说:师父您大慈大悲,赐我力量消灭它吧!就让我的死消了这个孽,终结一切吧!
纯洁丶美丽的灵魂力量让黑云惊喜若狂。它现出了乌黑的灵体,满头长满水蛇一样的触须,蠕动着,飘摇着,中间嵌了一张挂满粘液的大嘴。
周魁丢魂落魄地楞着,有什么东西在脑中裂开,引发了巨痛。他“哇”的一声,一口心血呛在了雪地上。星星点点像开了一树红梅。
周魁忽然大叫一声:“雪儿——”
他全想起来了,腾身冲进了黑云里。
乌黑的灵体冷冷地说:“很好,夫妻俩一起做我的开胃菜吧!”
正邪相杀之下,大雪山率先成了牺牲品。满山白的丶黑的“哗哗”地崩塌着。轰然毁灭的样子,好像宇宙的脊柱断裂了。
天地为之骇然。
月亮被阴云遮蔽,到处黑压压的。没有一丝光明。
而此处的虚空成了沸腾的大汤锅......七荤八素丶五颜六色在里头撞击着。煞气不住地交织,弥散。这一场灵魂层面的决一死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黑色灵体被夫妻二人绞碎了。
它的邪力无差别泄漏,流向了四面八方。这对它来说是一次短暂的结束。对天下的局面来说,一切才刚开始。
雪砚的灵体也粉碎了。
满山废墟里只剩下昏迷的周魁。血肉模糊,浑身没一块好地方。他嘴唇微微颤动,发出一种无声又疯狂的呢喃。“雪儿,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