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温馨的山居生活☆

    早晨醒来,卧室里静悄悄的。

    晨光静止在草帘上,柔柔亮亮的一团。光影烘托着桌上的土黄色陶罐,一枝梅花清姿独绝。雪砚舒了个懒腰,心里一片祥和。

    这石屋造得精巧。当初买下时,石匠夫妇说冬暖夏凉,这话一点没骗人。现在,外头快要冻裂了,家里却一片融融的。

    四哥来了之后,零碎添置了茶桌丶瓷器丶织毯一类的小物件。墙上也挂了字画。一切简洁丶古拙,构成了浑然一体的乡野温馨。

    他的品味高雅有趣。让雪砚觉得自己仍过着一种高品质的生活;也让她明白,高贵跟财富丶权势压根儿没关系......

    儿子还在呼呼睡着,散发出甜蜜的奶香。

    四哥却不知何时已起身了。雪砚坐起来,推窗向外张了一眼。霜雪中的山林一片灰冷。满目是寂寥丶空灵之美。

    河面上袅着白烟。

    他矗立在河边。一身青袍,高高大大的。

    脚边放着个木桶,正操控法术洗衣服呢。亏他想得出来,搁一小块皂胰子在水里,让衣服自动地丶飞快地涮。

    再放河里汰两遍,便能干干净净。

    这偷懒的法子用来洗尿布,堪称是一绝了。

    雪砚怔怔地望着。

    心想,这个男人可真好啊。天下多少丈夫愿为妻儿洗衣裳的?恐怕屈指可数。曾经的他身处高位,需要怎样的胸襟,才能安处于这样的平庸和琐碎啊?

    他似有所感转过了身。

    目光交汇,各自眉眼弯弯地一笑。每个清早,见到彼此的第一眼都仿佛初见,油然的一股动心。四哥挥手示意,远远地吩咐,“关窗,别冻着。”

    她听话地把窗关上了。

    披衣下床,洗漱梳头......不一会儿,他的足音传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荷包蛋,和几个萝卜肉丝的小包子。这是她的早餐了。

    对山野人家来说,好奢侈。

    “媳妇儿,吃饭。”他招呼一声。

    “辛苦啦。”她的脸芙蓉花开似的迎着他,笑道,“等出了月子,换我双倍地伺候你。”

    “嗯,我记住这话了。到时需要你了,可不能赖账。”

    四哥瞅一瞅她,意味深长勾了下嘴角。

    雪砚脸红了,道貌岸然起来:“还在孝期里呢。咱说话能不能庄重一点,别老是黏糊兮兮的。”

    他似笑非笑地说:“啊,你这家夥满脑子装了些什么呢。自己心里是黏糊的,瞧啥都拉丝儿。”

    “.......”

    日子就像这一碗红糖荷包蛋,甘甜,滋润,夹杂一点恰到好处的荤腥,便是烟火人家的好滋味了。待吃过早饭,儿子一醒,节奏立刻跳脱起来。

    喂奶,把尿,逗笑,抱孩子.......那真是状况百出的热闹。

    白日里的家务是男人操办的。他忙得很。稍得一些闲暇,还要下山采买一些食材。回来时,便提着一只老母鸡,几把菌子,几颗白菜,或者一条大乌鱼。

    吃什么都力求一个新鲜。

    母子俩被他无微不至地爱护着,都长得福嘟嘟的,美得冒泡儿。

    每一晚的亥时,他会略施小术,一点一点把皇帝夺走的运再夺回来。做个泥巴小人,上头绑她的头发和生辰八字。

    拿到外头柳树下,焚香敬上老黄酒。

    再念一套法咒:“天清地清,是非分明。有冤无冤分得清明。吾本无罪,借我运者速速退,替身代我受此罪……”

    酒中便窜起一团金色火焰来。

    雪砚也不知这一套有用没有。反正,日子越过越安心了。四哥也帮远方的兄嫂们作了法。这一个月来日日不辍,一点一滴地回流。

    以皇帝如今的气运,自是毫无所察的。

    转眼,年关已将近了。

    去年今日,花团锦簇朱门中。一转眼,却已是朝廷通缉的犯人,隐居在深山了。可是,对这样的人生境遇,雪砚却没有一丝不习惯的。

    没了浮华的杂音,清寂安详地度日。别有一种美丽滋味。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邪乎。整个腊月几乎不见太阳,寒气把林子冻僵了,连松柏也萧条了。远处,山川莽莽,一片肃杀。

    这时窝在家里喝上一碗热汤,心里好暖啊。

    两人紧挨着彼此,团在小火炉边。石锅里,咕嘟嘟翻滚着牛肉,红萝卜,菌子,白菜……配上一碗软糯的大米饭,令人深度地满足。

    四哥的厨艺仅限于煲汤,他根本不会别的菜式。但胜在食材鲜美丰富,叫她吃了两个月也不腻。他给她碗里添满汤,漫不经心地说:“最近去山外常看见有小撮的江湖人,镇子上也有。”

    “江湖人?”

    “嗯,有点鬼鬼祟祟的。”

    “干坏事了么?”

    “暂时没发现。以后我不在家时,你要小心一点。”

    雪砚毫无压力,“.......你不是设了法阵么?”

    “话虽这么说,警醒一点总没错。”

    “哦,晓得。”雪砚抱住碗,享用汤水。温暖的热流淌进五脏六腑。

    “好吃吗?”他偏过头问。

    “嗯,真好吃。”热气蒸得她脸上粉津津的。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又自我检讨,“四哥,我们在孝期就吃荤腥了,真是不像话。”

    “像话得很。这可是爹亲口吩咐的。”

    雪砚擡头,“诶,真的?”

    他伸手理一下她的发丝,半真半假地说,“爹特地托梦给我,要你一定要吃好睡好,可不敢苦了他的小孙孙。”

    雪砚望着丈夫笑。她是愿意相信这话的。身边没有长辈了,能得到这样的安慰也是好的。“你故意这样说,是为了宽我的心?”

    她的眼眸亮泽晶莹,让周魁的心里一阵悸动。饱经磨难,却仍然清澈得一点杂质没有。——这才是真正的纯真。

    他的嘴角牵起一丝弧度,“是真的。我还顺便问了爹别的事呢。”

    “问了啥?”

    “我问爹,要是孝期里有其他的事,他老人家不会怪儿子不孝吧?爹说,你这逆子从来就没孝过,现在又何必整这些虚的……”

    他轻咳了一声,自己先笑开了。

    雪砚大眼扑闪几下,假装不明白。低了头一口一口地喝汤。丈夫夹起一片豆腐,放在了她的碗里。动作慢得有深意,好像是那不是一片豆腐。

    是献了一个绝世珠宝。

    一切是含蓄的,又是热烈的。气氛有了别样的风情。

    雪砚瞅他一眼,起了鸡皮疙瘩。炉火辉映下,她的脸红得晶莹了。恍惚间,又成了一年前娇羞的新娘。想一想,两人多久没在一起了?

    她对此几乎有了恐惧。恐惧之馀,又十分期盼。

    脑中闪过一些画面,她不好意思将头擡起来。

    馀光瞥一眼丈夫的大长腿,浑身都跟他矜持上了。

    四哥放轻了语气,温柔地说:“媳妇儿,你真美。”

    “诶呀,我都被你喂成丑八怪了。”她一点不配合,故意地煞风景。

    他凑近她,“……身上可好全了?”

    “没有,早着呢。”她斩钉截铁,浑身绽放道德的光辉,“守孝咋能乱来呢?就算爹不介意,咱们做晚辈的也一定要尽到心意。”

    丈夫嘴角痉挛,随后请示:“那要守多久?”

    “当然是三年。”

    “……不必这样拘泥于形式嘛。”

    她说:“……我非要拘泥。”

    四哥冲她绯红的脸望了一会,“慈祥”地笑了。笑得没有杂念。好像对那事儿也可有可无。可是,他流连的目光里已掩不住虎狼之色了。

    作为一个生了娃的少妇,雪砚的美比从前更添了一层魅惑。珠圆玉润,浑身灌满了琼浆似的。那样的丰泽柔美,好像一碰就能爆汁儿。

    这些日子来,他经常不敢多瞧她。

    多看一眼,心里都饥荒得厉害。“想法”凶残地沸腾,几乎要长出牙齿。

    然而,他毕竟是个体面的男人。一贯以“清心寡欲”彪炳自己的。便说:“嗯,四哥都听你的。守三年也行……”

    他以行动表示了决心。

    ——立马坐到对面去了,离她远远的。楚河汉界,分分明明。

    雪砚讶然冲他瞅半晌,讽刺道:“诶哟,真是好势利的男人。”

    四哥眼里笑意闪烁,“哪里势利了?”

    “哼,刚才亲亲热热地挨着人家。一看得不到好处,立马就划清界限。你也太拿得起放得下了。”

    “那可不。”他大方地承认,“不然呢?没好处我还挨着你干嘛?”

    雪砚皱起脸,表示严重的鄙视。恨恨地挖了一勺饭放嘴里,忽然不甘心地起身,过去坐在了他的腿上。

    周魁忍笑把身子后仰,生怕破了戒似的。“不懂事,你这是做什么呢?守孝期间,夫妇授受不亲。”

    她把碗一搁,“我就要挨着。我喜欢挨着。”他做了一个并不用力的“推”的动作,表示婉拒。她干脆长他身上了,箍着脖子不肯放。

    猝不及防,丈夫忽然呜咽一声,猛的将她抱起,一阵风地扑向了炕。他浑身发抖,像疯了一样……雪砚几乎要被吓死。

    熟睡的小石头哼唧一声,“哇哇”哭了。这娃儿哭起来很用力,有一股撕心裂肺的劲儿。雪砚连忙拍打丈夫的背,“儿子醒了,快去!”

    “先不管他。”

    “不行。你这什么破爹......”

    “让他哭一会儿,没事的……”

    小石头刻意坏爹娘好事,哭得要断气了一样。没办法,爹只好一脸恨意地过去,发现只是拉了一尿布。“臭小子,你真会挑时候。”他咬牙切齿地说。

    儿子感应到了煞气,哭得更凶了。那架势,肠子也要断了。夫妻俩赶紧又围着哄,“乖乖肉丶宝宝肉”地竭力安慰着。

    四哥动作麻溜地把儿子擦洗一遍,换上干爽的尿布和裤子。小石头这才泪汪汪地一笑,冲着爹“咿呀”一声,抛了个小媚眼儿。

    喜笑颜开的样子迷死人了。

    一向定力十足的爹爹也五迷三道的了,无奈地笑道:“乖儿砸,你这狗脾气就跟娘亲一样,想一出是一出的。”

    雪砚给了他一拳,“狗脾气跟爹一样。”

    小石头的脸六分像娘,四分像爹。

    实在漂亮极了的娃娃。更了不得的是,他还拥有迷人的屁股和肥美的腿肘子,肉墩墩的,软乎乎的,令人爱不释手。

    四哥俯身,托起儿子的小脚丫狠亲了几口。小石头“格格”地傻笑起来。笑声像欢脱的泉水,溢满了屋子。

    雪砚揶揄道:“儿子的脚丫香不香?”

    “香得很。”他扭头一笑,凑到她耳边说:“等晚上继续……”

    雪砚装傻充楞。她报覆了他的势利,粉碎了他的假面具,感到十分快活。人又矜持了起来,“四哥晚上睡柴房里去吧。”

    “没良心的东西……”

    “说了守孝,就要守孝。”

    四哥冷哼一声,狞笑道:“行。守就守,谁守不住是小狗。”就不信了,他对她就这么没诱惑力?雪砚傲娇地飞他一眼,把儿子抱房里喂奶去了。

    从容得很,娴雅得很。

    周魁望着那背影,意犹未尽地龇了龇牙。深吸一口气,坐下调息了片刻。又端起碗,大口大口将剩下的汤菜吃掉了。

    两人一个在卧室,一个在堂屋。回味着方才的一幕。各自出了一会神,心里升火,脸上也升了火。娃儿像一头小乳猪,在娘亲的怀里咕咚丶咕咚地痛饮。

    额上冒细汗,喉咙里贪婪地呜呜着。满足得直翻小白眼儿。

    吃着吃着,他又灿烂地笑了一下。可爱得叫人酥了。

    雪砚也笑。

    有些眩晕地闭了闭眼睛。

    山居的小日子很热闹。夫妻俩有好几副面孔似的,成天一出一出地唱对台戏。

    既是热恋的爱侣,也是较劲的对手;既是生活的搭档,也是修行的道友;有商有量,一唱一和。这日子色香味俱全,从来也不冷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