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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60 章

    李镒从大堂上被拖回牢中,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躺在地上,生无可恋。

    本还抱着一丝丝的希望于妻子和王家,如今外室和一双儿女的事情闹出来,依着妻子的性子,绝不会再想捞他出去。

    联想到当年的事情,再无半点生的希望。

    他也想学着姚瞻吊死牢中,被巡视的狱吏看见,将他救下来。

    后来他又想一头撞死,奈何头破血流还没死成。

    为了防止他自杀,狱吏将手脚绑在柱子上。

    “若想死得痛快点,就将当年舞弊的事情全部交代。”

    李镒颓然地闭上眼不说话。

    “那你就替别人把罪全都背下来。”狱吏将破布塞在他嘴里后,转身离开。

    李镒闭上眼,脑海中便是当年的事情。手臂上传来的疼痛,时不时打断他的思绪。

    被绑了一天一夜,一条胳膊几乎废了,僵着没有任何力气。

    内卫问话,他依旧不张口。

    袁大人拍了下他手上的手臂,疼得他咬牙闷哼。

    “你不说,皮崧已经替你说了。不知你坚持什么,明知道结果死路一条,还非要让自己受不必要的罪。你当学学姚瞻,知道在劫难逃,一切从实而招,少受皮肉之苦。”

    “我的确该学他,早点了结。”

    袁大人冷笑,“这点你学不来,因为你太贪,不仅贪财也贪命。”

    袁大人叮嘱狱吏看紧,转身离开。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午后落雨,雨声打着窗户劈劈啪啪,有雨水透过窗户扫进来,顺着墙壁流下来。

    雨到傍晚时小了些,淅淅沥沥还在滴着。

    方鉴从墙角挪到牢门边尚算干燥的地方蜷着。

    窗户外的天空彻底黑下来,还能够听到滴滴答答的雨声。

    “吃饭了!”牢门被人敲两下。

    方鉴扭头看从牢门底部递进来的粗碗,一只碗里两个泛黄馒头和一口咸菜,另一个碗里是半碗冷水。

    他伸手去抓馒头,狱吏忽然伸手抓住他手腕。

    他朝那只手看一眼,昏暗的油灯下,他还是认出了那只手,忙擡眼看狱吏。

    狱吏是当日给他扔纸团的那名,但是眼神不是,刚刚说话的声音也哑了不像。

    他善易容,也最能发现面前易容之人脸上的破绽。若非天黑灯暗,不一定能够蒙过内卫和狱吏。

    方鉴用力挣开,怒瞪狱吏,压低声音骂出一个字:“滚!”转身朝里墙去。

    腿上有伤,行动不便,挪过去很吃力。

    “今夜离开!”

    “我不走!”

    “我已安排妥当,过子时看守和巡视最松,你的易容不会被发现,离开这里,你想去哪里去哪里。”

    方鉴挪到里面墙角,背对着牢门,没有搭理。

    狱吏警惕地朝旁边看了眼,有其他狱吏从通道尽头经过,他急切地道:“你必须活着!”

    方鉴啃着手中泛黄的馒头,没有回头看他。

    “镜平!”狱吏气恨地稍稍提高嗓音,“你想我陪你一起死吗?”

    方鉴依旧没有回答。

    这时通道尽头的狱吏又巡视走过,看到这边的人没有动,高声喊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狱吏哑着声音道。

    “快点!”

    “来了!”

    狱吏应付完通道口的狱吏,着急地拍着牢门道:“今夜我安排的人会带你离开!”

    站起身准备走,方鉴此时开口:“你敢让人来,见到的便是我的尸体。”

    “镜平!”狱吏怒拍牢门,震动锁门的铁链哗哗响。

    通道尽头的狱吏又喊了声,狱吏不敢再拖延,应了声站起身,提着木桶作势要走。

    见狱吏走开,他低声道:“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安排谋逆考卷的人是不是秦戴川?”

    方鉴咬一大口手中馒头,慢慢嚼着,没有答他。

    狱吏等了几瞬没有等到答案,失望地提着木桶刚走出两步。

    牢中传来方鉴哽咽的声音:“小清,我比你幸运,我很快就能够见到亲人,见到湘儿,而你还要一个人在这世上孤独地活着。小清,你有什么话要对他们说,我帮你带过去。”

    听到这声称呼,狱吏眼中一阵温热,朝牢门内看去,方鉴依旧面对里墙,微微垂首。

    “镜平,和我一起活下去。”

    方鉴没有开口,只是摇摇头。

    狱吏看着清瘦佝偻的身影,身上的囚衣沾染鲜血和污垢,脑后的头发蓬乱。

    他眼睛滚烫,视线模糊,声音低哑道:“告诉他们,我会好好活着。”

    “好!”

    狱吏提着木桶离开。

    方鉴这才慢慢扭过头,手中的馒头已经被攥成了碎屑。

    他无力地靠在墙上,眼中溢出泪,又忙擡手拭去。

    看着牢门,苦笑着低语:“好好活着,我们都在看着你。”

    狱吏提着盛放馒头和水的木桶放在推车上,车刚推出牢门遇上袁大人撑伞走来。

    袁大人朝他看了眼,询问:“李镒可有再闹自杀?”

    “没有。”

    袁大人带着内卫走进地牢,狱吏忙推起车离开。

    坐到马车中,杨彻靠在车厢上,满面愁绪,一路上一句话不说。

    马车在聚贤楼后门停下,杨彻在车内坐了片刻。

    “不进去?”

    杨彻透着车窗望过去,声音消沈地道:“方鉴对我都不愿说这场谋逆考卷的事情。他真的想将这个秘密带走。”

    张延也朝聚贤楼后门看了眼,低声道:“秦公子两次否认,或许真不是他。”

    “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权力,有这样的心,敢冒灭族的危险去做这件事。”

    秦戴川这人太让人看不透,他的势力全都在暗处,李姈也查不出来。

    这次舞弊案造势,他是否动用全部的人不知,但是展露出来的,已经可猜想了。

    他真的怕方鉴是他的一枚棋子。

    他和李姈已经算是秦戴川的半颗棋子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公主没敢问,今日便问你。”张延犹豫着开口,“如今朝堂已经这般,换了一个天子就能不同吗?那个远在江湖的李公子就一定能比如今的太子更适合皇位吗?你和公主十几年未见李公子,怎知他不会成为下一个陛下?”

    这个问题,杨彻和李姈也都认真想过。

    当年舞弊案,他和李姈,甚至方鉴,都能够性情大变,当年的宫廷之变,李契怎么可能还是当初那个纯善的李契。

    他只会变化比他们更大。

    他们愿意去相信李契,一半原因是对皇帝的恨,和对太子的失望。

    还有一半原因就是先太子和秦老将军。

    “我们信的是先太子和秦老将军。他们的后人不会成为下一个陛下。”

    张延沈默片刻。

    又疑虑道:“秦戴川这人深不可测,李公子若真有先太子那般才德能够掌控他尚可,否则将来又是血雨腥风。”

    杨彻望向聚贤楼内院后楼中的点点灯光,在夜雨中朦胧不清。

    依秦戴川的聪明他怎会不知兔死狗烹的道理,想必有应对之策。

    不过这些言之尚早。这朝堂之上的尊位到底是谁还不知。

    杨彻望了这一会儿,心绪平静许多,没有进去,让廖簇赶车回去。

    -

    次日秦戴川送来消息,太子秘审计昶,所为的正是壬辰年舞弊案,具体审出什么还没有查到。

    计昶身为当年舞弊案的主审,这里面的事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今李镒和皮崧舞弊捅出来,对当年舞弊案就是一个有力的冲击。

    派往各处搜查证据的内卫归来,所有的证据也更加充分证明当年的舞弊是李镒和皮崧二人主导。

    王六町手中的证据中多出的两个名字,直接证明伏丶方两位大人是冤枉。

    当年可能是一桩冤案。

    京中的举子们这几日都在议论当年舞弊案。

    一些考生内心深处本不信伏丶方两位大人舞弊,此时终于可以当众吐露,讨论激烈,对当年的案子纷纷猜测。

    背后的事情若是被全部抖出来,陛下颜面有损,太子自然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杨彻在书房内呆坐一个时辰,歪着脑袋想了一个时辰。

    又过了半晌,他直起身,研磨铺纸,提笔蘸墨,略略思索下,在纸上用另一种字迹书写。洋洋洒洒几张,最后将信塞进信封,仔细封口,信封空白不留一字。叫来张延吩咐他将信送出去。

    张延听完信所送之人和信中内容,震惊道:“你怎敢暴露身份?”

    “你小心别让对方发现,我就不算露身份。我也想知道,他如今是什么立场。”

    张延将信将疑,拿着信出去。

    两日后,杨信主动到他的跨院来,脚步轻松,面色红润,眉眼带笑,难掩激动。

    这么多年,除了当年成亲的时候,他还从没见过杨信看到他时会是这副带着兴奋的神色。

    而且他刚才出门是去阮家,应该阮家还没到,这就回来了。

    杨彻从廊下起身,笑着迎到书房门前。

    “什么好事让大哥这么高兴?”

    “太子钧旨重审壬辰年舞弊案。”杨信激动地道。

    杨彻讶然,朝旁边张延看了眼。

    张延茫然,显然没有听说。

    杨信身边的随从跟着笑道:“大公子知道二公子最近关注这件事,看到朝廷的告示就立即回来告诉二公子。”

    杨信一直都这件事很冷淡,竟然忽然上心起来,让他诧异。

    最主要的是主动回来亲口告诉他。

    杨信大概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反常,面上几许尴尬,瞪了眼旁边随从。

    随从垂首朝后退一步。

    杨彻也笑道:“说明考生们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闹了那么一场没有白闹。”

    上次擡棺求旨,杨信心有馀悸。

    杨彻又道:“这个消息应该很快就能够送到永平府和安江府。”

    杨泉和老师盼了这么多年,也终于等来朝廷重审。

    只是这次重审不会达到他们预期。

    如今陛下再病重时日无多,太子也不会目无君父,在陛下还在位期间彻查壬辰年舞弊案,何况他也没有那个胆魄。

    外面空气潮湿,他请杨信到书房坐下说话。

    “壬辰年舞弊已经闹出来这么久,朝廷只是查李镒和皮崧舞弊,对于壬辰年舞弊案似乎有回避之意,太子怎么忽然要查了,大哥可听闻这其中有何原因?”

    杨信打量他一眼。

    自从进京,他的目标就是壬辰年舞弊案,对这个案子的关注比任何人都多,不该还来问他。

    “你不知?”

    “没听说。”杨彻淡淡笑道。

    “听闻是今日早朝,胡阁老和几位臣子鉴于壬辰年舞弊案出现考生供词有伪,伏丶方二位大人指认罪证不全,从而提出重审壬辰年舞弊案。加之如今京中对于这件事议论声越来越大,未免再闹出宫门前的事来,太子便采纳朝臣建议,重审此案。”

    杨彻点点头,“原来是胡阁老等人。”

    杨信敛起几分笑容,神色覆上一层淡淡地愁绪,声音也没了刚刚的欢喜,低沈几许。

    “胡阁老也许是不忍自己的学生蒙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