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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鸳鸯锦(四)

    无忧穿着这件衣服,从晨光熹微走到朝阳初升。街上人来熙往,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个疯子。可她不在意。

    她宁愿别人多看她一眼,看看这可笑的世道是如何将她吃干抹尽,将骨头嚼得嘎嘣作响。

    可她也知道,这些人也并不在意,只是将她当成一个疯子。

    她想起了皇后说的话:不要在本宫面前装聪明。

    不知道疯子算不算聪明人。

    无忧提速,一步步向澶渊台走去。

    那是用石头砌成的台子,台边有四个天柱,上面刻着人类眼中的八方天神,高耸入云端,让人不寒而栗。

    石台中央,有一条金龙擡首望天,金龙嘴里含着一刻如玉般的圆石,还透出月色般的光。这圆石相传是女娲补天时留下来的,所以人们都去那里祈福避灾。

    无忧站在祭坛上,看着越聚越多的百姓,眉眼间闪过一丝戾气。

    她终于想明白了,皇权之上是什么。

    正如她所言,上承天命,下通民心。只要皇上不是昏君,他就得有所忌惮。而无忧愿意相信叶行之,去赌皇上不是昏君。

    人群中有三五人向她吼叫:“这是哪来的疯子,敢上澶渊台撒野。”

    “快上去将她拉下来!”

    “别急啊。神的子民们。我是来向你们传达天意的。”

    澶渊台四方天柱,足足有十米之高,无忧声音穿风而过,一片空灵。

    “天意?就你这样,还向我们传达天意?”

    无忧怒吼:“你们竟敢亵渎天神。”

    说罢在袖口摆弄了一下火折子,点燃衣服。袖口燃起蓝色的火焰,越烧越烈,最后聚集在无忧手心。眼前的民众“哗啦”跪倒一地。

    那是她一整夜没睡,手被烧出褶皱,才试验出的冷火。

    “天神已然动怒。他说,邢狱里在焚烧他最爱的孩子,日夜哀嚎,让他难以入寝。”

    “他一旦降罪于世人,究竟是皇城权贵会先受罚,还是你们会先受罚。”

    无忧向人群使了个眼色。

    人群中有一人站了起来:“我们又没做错,凭什么是我们受惩罚。”此话一出,百姓纷纷站起效仿。

    “既然如此,便聆听天意吧。”

    无忧将托举着火焰手伸向天空,火焰越燃越烈,最后手臂一抖,火焰变成一张白纸。

    她将提前藏好的白纸打开,大展在人群面前。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赐死荣亲王。

    无忧面无表情在那里站着,天光从云层洒下,照得她宛如天神。

    人群开始沈默了。“那可是荣亲王啊。”

    “嘘!荣亲王也是我们这等贱民能妄议的?快散了吧,别惹上祸端。”

    人群正要散去。此前那人又高喊:“这可是天意。”

    “这可是天意啊!”

    “违背天意,天神可是要降罪的。”

    “荣亲王再厉害,能厉害得过天神吗?”

    人群又聚集起来:“那你说怎么办?”

    “对啊,你说怎么办?”

    无忧脱下身上披着的那件衣服,铺在地上,里面缝了一块白布。

    “请愿降罪荣亲王的人,在这张白布上按下手印,不敢得罪的,可自行离去。我必会将尔等决心,上呈天庭。”

    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无忧心中不忍,于己而言,她不能看着叶行之死在那里。于他而言,她不能毫无顾忌利用别人。

    要不就算了吧,再想其他的办法。她在心底如此想。

    这时人群中有一妇人走了出来,无忧微微一楞,并不是自己之前安排好的人。她想做什么?

    只见那妇人悲戚地将双手放在心口:“荣亲王仗着权势当街纵马,马蹄踩断我孩儿的双腿,他当夜就死在了家中。他这样的人,就该给我的孩子赔命!”说罢按下手印。

    见这妇人如此说,人群里开始躁动起来。

    这时又一人站了出来:“荣亲王府的门客,看上了我家的祖宅,将我们赶了出来,我老娘护祖先牌位之时,竟被他那门客一刀砍死!”

    “荣亲王的侄儿,看上了我的女儿,居然强行将她占为己有。我那可怜的女儿啊,已成了人妇,他竟下令将她夫君活活烧死!”

    人一个一个站了出来。按手印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停地诉说荣亲王的罪状。侵占良田,横行霸世,草菅人命。

    他们在这个腐朽的社会下宛如尘埃。可只要有人站出来,给他们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就会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而这一往无前的勇气,也是白无忧的勇气。

    看着他们,无忧顷刻间泪流满面。她觉得自己在利用无辜之人,这渺茫前路,让她一刻不能安心。

    可如今,自己竟然成了他们反抗强权的号角。

    不一会衣服便按满了手印。还有书生提笔将罪状写在手印上,签了姓名。

    无忧将衣服收起来,走下澶渊台,此前那个妇人竟拽住了她:“姑娘,白将军戍边几十载,为了我们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连命都不要了。你是他的女儿,定然也像他一般。我不信天命,天若长眼,早该杀了他们这些恶人。我只信你。”

    无忧惊讶:“婆婆,你认得我?”

    那妇人握着她的手:“十年前,你还是个孩子,和你的父亲一起上澶渊台为百姓祈福,见路人衣不蔽体,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送给别人。那个人,便是我死去的孩子。今日你走上这里,我一眼便认出了你。”

    无忧眼中含泪看向老夫人,原来她身边从来都不是自己一个人。还有她素未谋面的父亲,还有灵魂不知去了哪里的曾经的白无忧。

    还有洛清珏,今日清晨,她在洛府门口,告诉他,一定要赶在荣亲王之前,让陛下知道澶渊台发生了什么,他甚至都没问自己要做什么,便满口答应。

    这一切都是承了原女主的恩情。

    谢谢你,白无忧。

    “谢谢你们。”无忧回握住那妇人的手,“从今以后,我来做你们的刽子手。”

    远处跑来一队人马,手握刀剑,身披铠甲,冲散了人群。

    她定定站在那里。是荣亲王,还是皇后,又或者是皇上?

    她希望是皇上。千万是皇上。

    为首那个人拿出令牌:“陛下有旨,带走今日澶渊台闹事之人。”

    无忧松开握着妇人的手:“今日之事是我一人所为,不要为难别人。”

    “陛下说了,只要你一个人。”

    无忧含着泪笑了,皇上啊,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尔非池鱼,又岂能困于一方天地,任他人摆弄?

    *

    这是无忧第一次到御书房。

    皇上坐在中央,皇后站在桌旁,无忧跪在地上,再没有别人。

    这架势,和自己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不过无忧已经不怕了。今天的白无忧与昨日的白无忧,已经判若两人。她在心里如此说道。

    此刻皇后发话了,身姿还是那般孤傲,声音还是那般远:“白无忧,昨日本宫刚同你说,不要在本宫面前装聪明,今日你便在澶渊台煽动民众,真是好大的胆子。”

    无忧直视着皇后,将衣服摊开,平铺到地上:“皇后是在同白无忧讲话,还是在和这衣服下千千万万的百姓讲话?”

    皇后:“白无忧,你好大的胆子!”

    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阵清冷的男声打断了:“和你讲话如何,和这衣服讲话又如何?”

    皇后见皇上发了话,虽心有不满,却还是躬了躬身子,退到了一侧。

    “回陛下,臣女乃命妇,皇后自然管得。只是不知道这北朝的百姓,是归皇上管,还是归皇后管?”

    那人默了片刻,随即说:“皇后先退下吧。”

    皇后听了忙跪在桌旁:“陛下,荣亲王可是您亲叔叔,被此女妖言惑众,造谣陷害,若陛下真的惩罚荣亲王,百姓要怎么看我们?只会觉得我们任由一个妖女拿捏!”

    叶家辅佐太子,洛家辅佐宁王,敬王表面和宁王走得近些,实则自成一派。如今只有荣亲王未表态,可明眼人都知道,他家定然是宁王的爪牙。

    如今叶九章被魂穿,天天只顾着保命。许是看他不成气候了,皇后母家又败落,居然——

    “真是没想到,皇后居然想拉拢荣亲王。”

    皇后听了怒目而视:“白无忧,你别太放肆了!”

    无忧站起来:“陛下是君,荣亲王是臣,如今皇后为了一个臣子忤逆君上,是何用意?”

    皇后气到手抖,若不是皇上在这儿坐着,无忧只怕早被五马分尸了。

    她见强取不行,竟开始示弱。在一旁冲着皇上撒娇。

    无忧只觉得恶心。

    皇上看了无忧一阵儿,缓缓开口道:“来人,将白无忧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又想了想,说:“打完再拖回来。”

    *

    北朝已是深冬,宫内松柏却依然青绿。无忧坐在一旁的树下喝茶,看着落在白玉杯中的茶叶浮浮沈沈,在阳光的映照下宛如海底仙境。

    一旁的侍卫拖来一块肥厚的动物皮肉,放在长椅上,热火朝天地打了起来,旁边还有个宫女学着被打之人的尖叫声,听得无忧一楞一楞。

    得,嗓子都省下了。

    怪不得叶行之将皇上的经世之才在自己面前吹得天花乱坠。

    实乃大善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