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

    “你怎么会在这里?”大殿空无一人,无忧声音飘荡在空气中。

    过了一会,阴影中大致显现出一个人形轮廓。那人走上前来,俯在她膝边说:“李嘉仪放我出来的。”

    “逃狱可是死罪。”无忧坐在床上,刚刚醒来,身体还有些发软,不过看着眼前人,还是用力撑了撑膝盖。

    “不逃狱,皇上也不会让我活着。”叶行之将脸靠在无忧腿上,看不到什么表情。

    “所以她既把你放了,你就应该远离皇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远离皇城,却远离不了是非。”

    无忧擡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离开京城,于我而言,和死无异。我不想走了。他若是要让我死,那我便死在这里吧。”

    “若是...若是我推翻李姓王朝,自立皇帝,你觉得怎么样?”无忧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念头一闪而过。

    “女帝前所未有。”叶行之擡起头来,眼中带有疑惑。

    “果然,你们都不能理解吧。”无忧似是松了口气,淡淡说道。

    “并非……只是……”叶行之想了许久,又说:“我知道你和旁人不同,可你所追求的一切太难得到了。”

    “是啊,螳臂当车,自不量力。”无忧擡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宫门,像是将她与这个世界隔开,又像是将她困在这里。

    随后她叹了口气,说道:“我会想办法救你的,你先回去吧。”

    “回去?”叶行之疑惑。

    “回到狱中,否则你就是逃犯了。”

    听到这句话,叶行之怔了一下,眼中有些落寞道:“我只是想在临死前见见你,我知道你受伤了,伤的很重……如今见你醒过来,我也放心了。我死不足惜,不要为了我,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再将你搭进去,我才不能安心。”

    “我明白,你放心。”二人对视一眼,无忧见叶行之眼中泪水打转,不由得鼻子一酸,强忍着伤心道:“你走吧。”

    叶行之擡手揉了揉无忧的脸颊,眼中万千不舍,终究还是走了出去。无忧看他打开门,又将门关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过了许久,她起身,整好衣服,出了宫。路很长,可她难得看一看此处风景。已至冬日,四下寒冷刺骨,也不见什么漂亮的景色。唯一可看的,就是那漆黑夜色下血红的宫墙。

    自从来到这里,好像都没怎么过夏天。夏天短暂,转瞬即逝,生命刚刚冒头,就被寒风吹散了。往事如云烟,如泡沫捧在手心,如羽毛随风飘走。

    走了许久,再次站定,她停在了叶府。府门并未上锁,自叶行之南下后,府中人都被无忧遣散了,她又住进到了洛清秋那里,这府上虽挂着名头,但已然荒废。还好她前几日养伤时暂且小住几天,这府门看着还不算破败。

    推门进去,无忧径直走到自己院中,遥遥望去果然看见有人。她走上前去,来人正是李嘉仪。李嘉仪看她站在这里,面露惊讶,不过只是一瞬便已然明了,问道:“你已经见过叶行之了?”

    无忧点了点头,说道:“你将他放了出来。”

    “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你之前说的话,我想了很久,我自以为能操控这个世界,却操控不了人心。直到我来到这里才逐渐明白了。所以我想为你做些什么,可你看起来有自己的想法,也并不领情。”李嘉仪说道。

    无忧找了个位置坐下,自顾自说:“其实我和你一样,总以为靠一己之力就能操纵这个世界,实则人心难测,越是走在权力中心,越是难以脱身。最后连初心都忘了。我曾经还渴望拥有权利,渴望改变这个世界。如今只想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你想回去?”李嘉仪话中带着疑惑:“回到哪里?你走了,叶行之怎么办?你不是很爱他吗?”

    “我再爱他,这里也不属于我,我这一生,除了爱他,就是在互相折磨。”无忧眼中平静冷漠,未有一丝波澜,可随后,她眼眸微动,又说:“但我还是放不下他。我想救他出来,让他离开京城,好好活着。”

    “你怎么突然……”李嘉仪不解。

    无忧看着她说:“李非鸿要收兵权了。”

    “收兵权?”李嘉仪惊讶一瞬便恢覆平静道:“帝王都是这般。可就算他要收兵权,你辞官回家便是了,你想想白将军和卫将军,你不是一直将他们当父母吗?以后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多好,皇上总不至于赶尽杀绝。”

    “他会赶尽杀绝的。若是我不死,死的恐怕便是我白府满门。”无忧垂下眼眸说道:“他害怕的,不仅仅是我手中的兵权,还有我辅政大臣的身份,我一手创立的国家制度。时至今日,我才想明白,我在皇帝眼中的价值,已经被利用完毕,就连退路都没有了。他怕是早已想让我死去,更不会放虎归山,否则他那样重名声的人,怎么会在救命恩人面前闹出这么大动静呢。”

    她说完,忍不住笑了一声,无奈中看着李嘉仪说:“既然你有办法将我送来这里,就有离开的办法,是不是?”

    李嘉仪眼中带着迟疑,终于,她回道:“其实......只要你死在这个世界,你就可以回去了。”

    “这么简单?”无忧有些不相信道:“既然如此,你之前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里。”

    “我是害怕你死了之后,我就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了。”李嘉仪十分诚实。

    无忧看着她,不像是在说谎。或者说谎与否,都不重要了。这世间千万人,爱她,恨她,捧她,骗她,前一秒同盟,即刻为了利益就能分崩离析。陈旧的思想就像一座大山,她再怎么努力,能越的过腐朽的制度,却越不过上位者的心。

    她一心扶持的李非鸿,或者如今的南疆王,又或者曾经的李无垠,都是如此,为了权力将她捧上高位,又为了权力将她拉下神坛。

    曾经朝堂之上再多的人弹劾她,她都无所谓,只因她觉得自己一心为国为民,一心帮皇上匡扶社稷,可如今有了社稷,却多了忌惮,将自己,与自己的父母亲人,都至于穷途末路之地。

    她握了握李嘉仪的手,轻声说:“我相信你。”说罢,便起身要离开,李嘉仪也站起来,声音微微发抖问:“你可是……想要回去?想要……自杀?”

    “我不会自杀的,但我确实想要回去。”无忧转身看她,说道:“既然非死不可,那就让我的死,成为最后一道筹码吧。”无忧对李嘉仪笑了笑,又说:“之后的事,可能还要你帮我。希望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李嘉仪点了点头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帮你。”

    无忧也点了点头,转身朝府外走去,穿过漫长黑夜,一直到黎明曙光落下,她又入了宫中,径直向重熙宫走去。

    这个时间点,正好是李非鸿上朝的时候,无忧走到宫门口,正好迎上李非鸿走出来,他看到她,楞了一下,随即问道:“朕听说你昨夜醒了,身体可有不适?要不要再请御医看一看?”

    “并无,不必了。”无忧言简意赅,直视着他,心想,若是你想给我找御医,昨夜就该找了,何必今日来问我,真是虚假。她并未行礼,可李非鸿也并未怪罪,他许是想到了昨晚的事,有些尴尬,想避着她,便说:“朕要去上朝了,白大人先歇着吧,朕下朝回来再看你。”

    无忧点了点头说道:“臣等陛下回来,正好有要事同陛下说。”

    李非鸿躲闪了一下目光,便朝外走去,无忧对着他的背影说道:“陛下,臣已将要犯叶行之抓获,关进天牢,今日陛下上朝时应当就能收到消息,不必再忧心了。”

    李非鸿的背僵了一下,顺口说道:“劳烦爱卿了。”便头也不回向外走去,无忧看着他的背影,楞神了好一会,直到身边有宫女过来问候,她才揉了揉太阳穴,绕道至御书房坐下,等李非鸿下朝。

    许是昨夜一整夜未曾睡好,无忧竟趴在御书房的桌子上睡着了。此刻本不是该睡觉的心情,可她却睡得很安稳,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睡眼惺忪间醒过来,看了眼李非鸿,也并未起身,反而是李非鸿先说话了:“朕听人说你在此处等朕,所以就过来了。”

    无忧揉了揉眼睛,说道:“确实有事同陛下说。”她看着李非鸿,便不由得想起他说,撤下白将军与卫将军兵权那件事情。既然如此,那自己的位置怕是也留不住了。所以此刻她极想仗着自己救命恩人的身份,让李非鸿难受些。

    李非鸿或许心中确实有些难受。他也不是一个愿意让臣子越过他的人,就算这臣子是所谓的辅政大臣。或许说,正因为这臣子是所谓的辅政大臣,他才更不满意。

    他坐下之后问:“什么事?”

    无忧顿了顿,说道:“无忧想请陛下放过叶行之。”

    李非鸿迟疑了一会,说道:“虽说你救了朕的性命,但叶行之乃逆党,放了他,恐怕众臣会有异议,这件事并非朕能全权做主的,爱卿入朝为官多年,应当能够理解。”

    无忧看着他,依旧是那副冷漠疏离,彬彬有礼的样子,全无帝王之气,可他心中所思所想,已与当年的宁王不同。她眼神飘忽片刻,接着说:“救他的命,有千百种方法,陛下便让他假死在狱中,换个死囚的尸体进去,再把他送走,远离京城,避开是非,又有什么人知道呢。”

    李非鸿并未说话,可脸色有些阴沈,无忧知道,他碍于自己救命恩人的身份,又或是不想和她撕破脸,所以才没有说话。无忧看着李非鸿的眼睛又说:“陛下一定在想,臣怎么敢和陛下提出这样的要求。是仗着自己辅政大臣的身份,还是仗着自己是皇上救命恩人的身份。”

    她侧身,看李非鸿头微微偏了过去,笑着说道:“仗着自己的恩情,去挟持皇权,可是大忌。臣并没有这么愚蠢。臣今日来,只是想要和陛下做个交易,虽然我身为人臣,确实没什么资格和陛下做交易,可我至少也是陛下的救命恩人。”

    “交易?什么交易?”李非鸿听她如此说,倒是提起了兴趣。

    “陛下不是想收兵权吗?”无忧淡淡问道。

    此话一出,李非鸿眼神反而有些慌乱,躲闪着说:“都是那帮老臣瞎说的,朕并没有这个意思。”

    “我父母常年驻扎边疆,如今已经年迈,早已该回老家于祖母面前尽孝。如今二叔已经病逝,祖母只剩我父亲他一个孩子,我也不希望他们一生都在北境。所以臣以为,应当让白将军与卫将军辞官回乡。”

    “辞官回乡?那你......”

    “我会将军政大权归还陛下。我知道陛下对我,对白家都有顾忌。但做君王,最重要的是信义。陛下只有守信,才能让众人信服。陛下对白家,对叶家的顾虑,不过都是对我的顾虑。我今日过来,但求一死,换我父母族人,以及叶行之的性命,望陛下成全。”

    “一死?”李非鸿听到这个字,皱了皱眉头,说道:“朕不会让你死的。”

    无忧轻笑一声,说道:“不,你想让我死。白将军手中的兵权听我调度,陛下就算收了兵权,不过是收到我白无忧的手中。至于叶行之,他已没有任何价值了。用我的性命去换他的性命,太值了。”无忧此刻并非想救叶行之一人,而是想救她全族,她的父母,还有尚未明言却已被牵扯进来的白知宛。

    她知道,只要李非鸿想要集权,就不会放过他们。终有一天,他会安个罪名,将他们一网打尽。与其如此,不如自断退路。

    “朕并无此意。”虽然李非鸿矢口否认,但无忧还是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无忧还是低估了人心,原来他早有此意。

    “陛下权当是,我用自己的性命和我白家的兵权,换叶行之和我族人的性命。都是我自己自愿的,请陛下放过他们。”无忧再次强调自愿二字,李非鸿也有些松口,说道:“可你若死了,白将军他……”

    无忧以为自己早已不为俗世所动,可听到这句话还是心中一颤。她知道李非鸿早晚不会容她,可没想到,李非鸿心里早已这般想了。她一手将他扶上高位,却又将自己一府满门拉入地狱。若是她不主动提起,他到底会给她按什么罪名,会将二位将军如何处置?

    而说起白将军和卫将军,她曾经有想过,将他们当做自己的父母,就在此度过一生。可惜果然,李非鸿不会让她如愿了。

    原来她心中的怀疑,早已一一成真。

    无忧想了想,说道:“那便不让他们知道我已经死了。”

    “如何……”李非鸿皱眉问。

    “陛下可能还不知道吧,赤炎国皇后,与我长的一模一样。”

    李非鸿眸色一暗:“你想让她......”

    “只要陛下答应,放过我的家人,兵权和我的人头,都是陛下的。”

    李非鸿想了许久,终于收起他的慈眉善目,笑着说道:“那我等着,看你如何让我心安。”

    出宫后,无忧回到叶府开始给相凝写信,李嘉仪坐在她身侧,看她笔下的字迹,全部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却看不明白。她皱着眉头问无忧:“你要去赤炎和亲?”

    “是我要让相凝替我去赤炎和亲。”无忧无奈地敲了敲她的头。

    “可相凝已经是赤炎皇后了啊!”李嘉仪感叹。

    “只是一出给天下人看的戏罢了。”

    “那你怎么确定李守正和相凝会帮你?”

    “不帮有不帮的办法。但相凝一定会帮我的。因为我在信里写了,李非鸿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嫁去赤炎,要么死在国都。你觉得她会让我嫁去赤炎吗?”无忧擡头反问。

    “可李守正若是知道皇上要杀你......”

    “所以我和相凝说,转达李守正时告诉他,李非鸿要我嫁去赤炎,可我只想和叶行之在一起,我已准备好万全之策与他逃离京城,李非鸿并不知道相凝与我长相一致,希望他帮帮我,让相凝来替我出嫁。”

    “你真是思虑周全啊。做一出戏,将相凝换成你,又能让叶行之死心,又能让白将军和卫将军安心,又能自己抛下一切赴死。”

    “我在信中已写,我愿意赴死,来换我家人性命,只是希望她替我做一出戏,来日装作两位将军的女儿,让他们安心辞官回乡,不再卷入朝堂纷争。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的事了,她会帮我的。”无忧将信收起,交给李嘉仪道:“替我送出去吧,顺便拟一封军报,召二位将军回京。”

    李嘉仪点了点头,拿着信走了出去。无忧双手托脸,倚在桌子上,望着院中之景,仿佛置身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