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

    “我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记得,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敌人,我都要先跑。”

    两个月,从凌晨练到深夜,司念已练熟了九招。她不需要重创敌人,只需要有机会从别人手下逃命。

    小圣贤庄的书籍三三两两地被分散到了各处,司念驾着马车,又在路上来回奔波了月馀,终于把自己能帮忙运走的,给运到了合适的地方。当她回到桑海,桑海一如往常一般静谧祥和,好像扶苏丶李斯到来时发生的种种,都如烟云散去了,那种平静下的不安,也都是一种错觉。

    她见到张良时,张良依旧朝她浅浅地笑着,她问他桑海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他摇着头说没有。司念只当那一天的到来还早,就缠着张良问他要书简,然后多运一点出去。

    “今天是我的生辰,不知道你有没有礼物给我。”他像个顽童一样,向司念讨礼物。

    “哎呀,差点忘了,我去拿来。”司念庆幸礼物早就做好了,因为好多地方她请教了班大师,东西做好了就一直放在墨家据点的仓库里,一直没有动过。

    “站远点啊!”她小心翼翼地拎了几个圆筒状的东西,竖放在沙滩上,用火折子点燃引线后,立马跑得远远的,伸手捂住了张良的耳朵。

    “这是什么,声音这么大么?”张良笑着问。

    话音未落,随着砰砰声连响,十馀道金光从地上蹦出。张良从未听过这样的响声,真的差点吓了一跳,下一秒,他看到了夜空中点点彩色繁星如雨,从高处散落好似瑶台飞瀑。

    “这个是绿色的,因为里面有铁,这个放出来是红色的,因为里面有铜……我也只能做成这样了,再好的我就研究不出来了……”

    “念念,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最难忘的礼物!”他眼中有一丝光滑落,不知是烟花的光芒还是他的眼泪。

    他捧起她的脸,他们在热闹非凡的劈啪声中,在绚烂美丽的繁星下亲吻。他只盼时间过得慢些,吻得生涩又小心,带着深深的眷恋与不舍。她沈溺在湿软的温柔里,忽觉喉间一苦,好像有什么药被自己吞了下去,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满眼的难以置信,然后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送她出城。”

    天光渐黯,那漫天的华彩最终还是消逝了,空气中馀下了淡淡的硝烟。

    秦军在大泽山损兵折将。嬴政大怒,于全国捉拿叛逆。丞相李斯借此进言,称儒家窝藏叛逆,并且掌握苍龙七宿的秘密,试图触及改变天下格局的力量。

    一天之内,秦国军队把桑海的每个路口封得水泄不通。

    深夜,罗网倾巢而出。

    无月,无星,风潇雨晦,遍布苍穹的乌云向着大地徐徐压下,冬雷滚滚,山河震动,桑海浓重的黑暗里,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

    此时,司念早已被墨家众人送出了城,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全然陌生的地方。她提剑出门,被赤练和雪女挡在了屋内,她猜到小圣贤庄此刻一定是在迎接它的命运,只好颓然撤退,心底涌出无限悲伤。

    “子房曾经告诫我,既然不擅长与人搏命,那就要想办法逃命。如今,他没有把握战胜敌人,却选择了坚守。”子房,明明是你教了我这个道理,你自己却没有做到,在你心里,是不是义比生命更重要?

    卫庄早已同盖聂一道去了小圣贤庄,白凤丶高渐离也随同前往。赤练深深地凝视着卫庄所在的方向:“卫庄大人对小圣贤庄的事情并无兴趣,他为的只是子房。”

    狂傲如卫庄,这一次是不是也为了心中的义?

    “这样一来,儒家窝藏朝廷重犯,书籍蛊惑民心的罪名就洗不干净了。子房应该很顾及这些?”

    忽然之间,从来对家国覆灭没有多少概念的司念,终于理解了张良的恨——即便是只见过一面的荀子丶伏念丶颜路,她一想到他们凶多吉少,就已是窒息般难受,更何况是出生在韩国丶又在儒家生活了十馀年的张良呢?会不会这里的历史和她所知的不一样,张良有个万一呢?

    他们和她曾经的朋友不一样!她曾经的朋友里,有的战死,有的病死,那是天命,这个时代本就是凭本事活下来,可是现在不一样,这就是人祸!

    “你说得对,他确实很在意这些。”司念终于握剑擡头,眸色冷峻,语调微扬,像是在说一种坚定的铿锵的誓言,“可是那又怎样?越来越多的人会对秦国心怀不满,总有达到顶点,总有秦国难以制衡之时。大厦一旦倾塌,到时的胜利者便是我们。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下一个王朝的史书上一定会写到嬴政是个暴君,会写到像子房这样的人如何开辟一个新的时代……譬如草木,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全天下有千万儒家门生,儒家学说一定会继续传扬下去,因此儒家又何来罪名之说!”

    赤练有些诧异——她每次看到司念的时候,司念都挨在张良身边像一只黏人的小猫,自己有次还跟张良打趣说原来子房喜欢这样的小姑娘,长得确实挺漂亮,看起来还会撒娇,未曾想她会有这般豪气。

    “这位姑娘来历非凡,有研习阴阳术的绝佳根骨。我们寻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你。”

    “月神大人的占星术可谓出神入化,让我们得知有异星入桑海。那个让我们看不透来历的人,原来是在这里。”

    有鬼魅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得司念一身冷汗。待她看见来人时,便知道自己恐怕走不掉了。

    是阴阳家三大高手!

    “我好抓得很,跟你们走便是。你们来一人足矣,何须这么多人?”司念心中演练着张良交给她的剑法,盘算起逃脱的法子。他们似乎不并想取她性命,既然如此,她要争一争逃命的机会!

    星魂道:“难得遇见如此明白事理之人,倒省下了我们不少功夫去办正事,不过你身后这两位有些碍事,留不得了。”

    正事?难道是……司念猛地警觉,看向赤练和雪女,她们也眉头一紧,杀意毕现。

    阴阳家的人一定是去帮助围剿小圣贤庄的!不能放他们去小圣贤庄!

    司念相信赤练和雪女也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目的,只是她不知道她们的选择。“你们走吧,他们的目标是我。说到底,还是我连累了你们。”

    赤练的手握上了腰间的剑,这是卫庄送给她的礼物。

    赤练没有做出选择,因为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你害怕吗?”雪女问。

    “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又何必惧怕。”司念慨然一笑。

    手中利剑,如果护不了天下苍生,那至少,要护住心中所爱。

    “年轻人何必为难年轻人。”苍老厚重的声音响起,让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惊。

    竟然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是谁?”星魂幽幽地说。

    “我无需告诉你我是谁。”

    看见了老人的脸,司念终于想起,他是那家糖铺子的老板!天中节那天老板还很熟络似的跟张良开起了玩笑,原来……

    张良,无论今日是何结果,你对我的承诺,其实已经做到了。

    “你们先走!”老人提剑而起,玄铁重剑上剑气激荡!全力一击,对面三人竟同时被震退!

    阴阳家有三大高手,很快还是占据了优势。大司命抢出一个机会,追至她们面前。八成的阴阳合手印,三人合力勉强接下时,司念血气翻涌,喉头涌上一股鲜腥的味道。

    “你还是跟我们走吧,就算多了一个人,也改变不了局势。”

    “好,我跟你走,但是有个条件——不准动她们。”

    大司命走近司念低头俯视着她,嘲弄的笑意在唇畔若隐若现:“好啊,我接受。”

    噗!

    剑光斩过,碧霞满空,鲜血飞溅。

    第九招剑法中的杀意,司念方才悟得,这是张良教给她的唯一一个杀招,名为碧落。

    她的剑刺中大司命的时候,大司命的手印,也击中了她的胸膛。赤练的毒丶雪女的绸缎,终于要了大司命的命。

    老人以同归于尽的打法将星魂和少司命重伤,使其无法再战。

    雷声阵阵,大雨倾盆。

    远处的火灭了,留下一地废墟。

    这里也结束了,已分不清地面上是谁的血迹。

    有血从身体里渗出来,伴随着的是彻骨的冷与剧烈的疼痛。一口鲜血从司念嘴边呛出,她跪坐在地,疲惫地睁不开眼,就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司命一掌,让她肺腑俱伤。许多年前,她把自己埋葬在湖底,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以后的人生。现在她留恋着这里的人,可是或许又要离开了,不知会去往何处。

    小圣贤庄的海棠染血,成为一地枯枝败叶,随水漂流。

    太阿与藏书楼同焚,深埋于地下,罗网挖地三尺也未能找到它。

    含光染了太多血腥,消散于天地之间。

    张良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

    有遮天蔽日的惊涛骇浪,溅碎在他幽黑无垠的眼眸深处,砯崖转石,岳撼山崩。

    “她在哪里。”他的心在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撕成碎片。

    “我欠他们一条命…她伤得很重,楚南公路过说还能救,她被楚南公救走了。”赤练已经把老人安葬在附近。他是张良以前家里的家仆,也是张良从小的护卫,赤练也是见过他的。

    张良背后的伤口又开始淌血。他听到楚南公的名字,松了口气似的,整个人硬生生地撞在树上,浑身疼得发晕,只能靠树干支撑着自己。

    “张良先生,司念姑娘没有被伤及要害,我们没有办法治好她,但楚南公说能救的。”楚南公来的时候说她的脉搏已经停止了,他也未必能救活。雪女望着张良几欲疯魔的模样,跟着赤练编着善意的谎。

    “对,她会没事的。”他的视线早已模糊。谍翅鸟给的情报不会有假,他知道她伤得有多重,他宁愿就这么自欺欺人。

    嬴政,你灭我韩国,毁我师门,伤我所爱,我在此立誓,今生今世,必报此仇!

    念念,我没能带你来小圣贤庄看海棠花,也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我失约了。

    他终于支撑不住,陷入了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