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仇

    帐外寒风掀开营帐的一角,裹挟着煞人的碎雪,扑灭了帐中烛火,夜明珠荧光幽微,驱散不了深夜的黑与冷,只能大致描摹出人的轮廓。

    张良往后撤了撤,整个人又重新站在了黑暗里,深沈如深海的漩涡,鞘中的利剑,令人望而却步。

    天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张良。他印象里的张良总是一袭青衫,悠然谈笑的,今天才发现,原来张良也会翻云覆雨,定人生死,深不可测,眉目如渊。

    他又看向司念。他还记得司念会陪她下棋,会给他亲手做的饼,还会向他打探张良的心意。他彼时懵懂,只以为司念是一个什么都知道一点的有些喜欢张良的姐姐,他如今借那泛着荧绿色的光,重新审视她时,才发现没有了烛火,自己竟然连她现在是何模样都看不清!

    “天明,战争早就开始了,你以为,大家还能回头么?”张良压抑着胸腔中翻腾的热血,异常平静与冷酷,“没有人想做他们的敌人。若非项王丶范增处处相逼,我们也不会和他们如此决绝!”

    天明自知说不过张良,只好先冲到司念面前质问:“范增丶少羽,他们逼你们什么了?”

    司念一顶白裘似雪,幽幽启唇,她的话语,也像冰雪一般彻骨无情:“鸿门宴范增一杯毒酒差点要了张良的命,从彭城归韩路上埋伏的人马当然也不是张良说的那样来护卫他的,项羽杀了韩王断他十年大梦……他幸得汉王赏识,成为汉王的谋士,他不为汉王谋,难道还要为项羽谋么?张良是我的夫君,我不护着他,我护着谁?”

    天明被司念的强硬堵得进退不得,他楞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后知后觉地问:“你让我去送信,是不是料定有我在张良身边,少羽范增都不会动他,楚军的所有人都不会动他?”

    天明能意识到此事的关窍,让司念的语气终于软了半毫:“不是,这就是一个巧合。”

    张良自然而然接过了话:“在你把信给我之前,信有人逐字检查过,如果不是家信,这信他们能还到你手上么?难道我的夫人远隔千里还能知道项羽会杀了韩王?范增要背着项羽杀了我?然后她在信里告诉我要小心?我看到一封家信,除了知道她平安,还能知道什么。”

    天明将信将疑,可又下意识情愿相信他们说的这是巧合——倘若没有自己的存在而让张良遭到少羽的手下暗算,他会因此痛心万分,倘若是自己被利用而让少羽放走致命的敌人,他会因此悔恨一生!

    张良话锋一转,终于将方才留存给天明的善意彻底一扫而空:“战争就是你死我活,成王败寇!握手言谈,平分天下,这早就不可能,让项羽心甘情愿,俯首称臣,这更不可能!项羽是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不会丢下他的江东子弟,刘邦是威加四海的汉王,是将来的大汉皇帝,七年浴血,怎么可能甘心接受别人让给他的天下!”

    天明如遭雷击,晃了一下跌倒在地,挣扎了两下爬起来往外面走去。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此刻已有半尺厚了,天明毫无察觉地一脚踩下去,又陷进了雪地。

    张良,你说的我要欠你七个人情,说到底我只欠了三个,我也早已还清。从今以后,我们形同陌路,无恩无怨!

    “爱己所爱,恨己所恨,无所背负,江湖自在!原来…原来你说的是这个意思……”

    张良,你是一个绝对冷静与理智的人,面对敌人会毫不留情地置其于死地,才能运筹天下,纵横朝堂。司念,你应该也是和他一样的人,如果不一样你们也不会在一起。而我……我从小学的是仁义礼智,只适合与江湖朋友,过单纯平和的日子!

    雪地湿冷,风寒如刀。天明用手捧了一把地上雪,怔怔地想:少羽,你那边也在下雪么?

    “念念,你说,天明会去找少羽吗?”面对天明的恨意,张良一笑置之。他把烛火点燃了,四周明晃晃的。

    “他会的,一定会的,作为朋友,肯定要见最后一面的。”司念说。

    楚军的营帐中,项王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歌数阕,虞姬和之,献上最后一支剑舞,而后刎颈自尽。

    天明闯进营帐,只见泪如雨下的项羽,怀抱安然长眠的虞姬。

    项羽哑声问:“你怎么来了?”

    天明低声说:“我来带你走。”

    “天明,谢谢你。”他的师父范增早已作古,老师卫庄先前觉得已无可教他的便与他作别,落魄的关头,手下士兵纷纷弃楚而去,好在还有天明记得他,这是他一生的朋友,这是他此生之幸。可是……“对不起天明,我不能跟你走。”

    自古王者一条路,成者为王败者寇!

    项羽给天明斟满一杯酒后说:“我是王,是西楚的王,怎么可以就这么弃了部下,扬长而去。就算没有生路,我也要战至最后一刻,守护楚国的最后一片土地!”

    他提起自己的破阵长枪,肆意挥动,慷慨壮烈,即便是四面楚歌,受困垓下,只要他一日活着,楚国的军旗一日仍在,楚国就一日不会倒下!

    天明将酒一饮而尽。楚军的酒真烈啊,烈得天明声音嘶哑丶肺腑如裂。

    “少羽,你不走,我可以陪着你。”

    是夜,项羽眼见大势已去,率领八百精锐骑兵突围而出。

    天亮以后,汉军得知项羽突围,派五千骑兵追击。

    项羽渡过淮水后,仅剩百馀骑相随,行至阴陵,为田父欺骗,被汉军追及。

    两百人,被五千人重重包围。

    天明带着项羽一路冲杀,斩汉军数百人,浑身上下鲜血遍布。他提剑再要刺向汉军的胸膛时,一道熟悉的浑厚的剑气把他激荡开来,直直地把他带出了阵外!

    “天明,放手吧。”盖聂听说昨日天明来找张良求情,就知道今日天明一定会出现在项羽身边。他于是暂时辞别汉王,来到了这里,司念总觉得不太放心,也一起跟了过来。

    “我救我的朋友,这难道有错吗?”天明冲着盖聂吼道。

    天明,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你是侠,应当是江湖潇洒,可项羽是王,他走的是王者血路。

    你们就像两条直线,偶然间由于命运相聚在一起,最终也一定会由于命运,分道扬镳。

    “天明,你没有错。可你的朋友,是汉军的敌人。”盖聂也是侠,并非是要走王者路去争夺天下,他只是站在汉王这一边,做汉王的护卫。

    所以他说的是“汉军”,而非“我们”。

    个别字句之差,指向的完全是不同的意思——汉军是汉军,盖聂是盖聂,汉军要围剿楚军,而盖聂是侠,他不会。

    所以盖聂前来阻止天明,也是以侠的身份。

    侠是什么?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不论是楚军,还是汉军,都是天下的子民。

    司念和张良在一起了这么多年,早就拥有了捕捉人内心的敏锐,瞬间揣度到了盖聂话中最深一层的意思,又蓦然联想到——无论汉王境遇如何凶险,盖聂出手时也很少夺楚军之性命。

    盖聂,一定会用各种办法让天明离开此地,最简单有效的,就是动武,可是现在的天明,没人知道他武功几何。

    于是她右手按上了剑柄。

    不出她所料,盖聂对天明说道:“天明,五千人围攻两百人,结果显而易见。即便这五千人没了,汉军还有七十万人。一切已成定局,你又何必徒增伤亡?”

    “大叔,你不要拦我!”天明双目赤红,真气四溢,额上青筋暴起,握剑的手在颤抖。

    一边是他最好的朋友,一边是他最尊重的亲人,不管他怎么选择,都要放弃一方,尽管这不是他的本意。最终,他手中的利剑缓缓提起,指向盖聂的胸膛。

    “天明,我必须要拦你。”

    渊虹出鞘!

    面对盖聂,天明必须全力一击!

    剑起!

    长虹贯日!碧霞当空!

    剑落!

    噗!

    有血溅上脸颊。

    谁的血?

    滚烫地丶粘稠地丶顺着剑刃滴落在天明的手上。天明懵了,脑海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他不敢睁眼,好像只要闭了眼,刚才就什么也没发生,眼前的这一切,也不是真的!

    为什么!

    天明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为什么不还手!

    天明,你今天来,没有用你的墨眉,也没有用墨家的剑招。你到底还是一个侠者,谨记着墨家的教诲。

    天明,侠道王道两条路,一个快意恩仇,一个只分生死。

    盖聂向后倒去,胸口血涌如注。要是刚才司念出手再慢一点点,天明的剑会直接刺穿盖聂的心脏!

    司念此时管不了周围的一切,只顾着从口袋里摸出了几枚药丸,给盖聂塞下,用内力,护住盖聂的心脉。

    两年里,她试了千次万次,试着去救各种各样绝没有必要再去救的人,终于,以前她觉得救不了的人,她会救了,觉得治不了的伤,她会治了。

    盖聂的血很快就止住。

    “他活下来了。”司念坐在地上疲惫地说,“蓉姐姐,你的救命之恩,我还了。”

    天明在一边,长跪不起,放声痛哭。

    项王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原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

    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馀创。

    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

    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

    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

    天明朝东方眺望,目送了少羽最后一程。

    张良听闻项羽自刎,心中微微凄然,然后朝韩国的方向一拜,将手中酒倾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