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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流苏花开了

    四月中旬,大漠带兵进攻安楚,司礼监掌印尽数控制了朝中大臣,内忧外患之际,江丞相不得不亲自带上御林军迎战。

    前所未有的大战一触即发,烽火连天,百姓民不聊生。

    九月下旬,江丞相战死沙场,接连丢了数座城池,江上卿与南中大将军成了军中顶梁。

    以司礼监掌印为首的各大朝臣接连俘降,安楚分崩离析。

    十月中,大漠彻底吞并安楚,大漠君主一朝掌权,并在司礼监掌印的辅佐下接连收覆了边疆小国,一统天下。

    隆安一年三月,马放南山,百姓迎来歌舞升平。

    那位原先声名狼藉的奸宦谢长临,一朝成了大漠的首要功臣。

    大家皆道他功高盖主,必定狡兔死,走狗烹。

    君主却在这时放下重磅,封他为掌权摄政王。

    高堂之上,台下千万双眼睛盯着那位红衣煞神,却见他轻飘飘的摆了摆手,“咱家答应你的兑现了,其他事,不欲再掺和。”

    话落便闲适的拈着手中佛珠,在万人目视下,慢条斯理的转身离去。

    君主听到一个声音大喊,“这位掌印未免太过目中无人!”

    那人却被当即卸了官职,永世不得再入朝为官。

    至此,再没有人敢道谢长临一句不是。

    少君主曾问过他的父亲,“为何父君任由掌印功成身退?”

    君主目露惋惜,折下手边一株君子兰,“你瞧着,他身上可还有一丝活气?”

    那人,早已是个死人了。

    少君主也不由得低叹,“如此能者,真是可惜……”

    君主看了他一眼,“小皇帝可安置妥善?”

    “已将他接入大漠行宫,好生伺候着呢。”

    “如此,只要他日后安分守己,倒也可安稳度日……”

    严军驻守的城门口。

    谢长临背手站在高墙之上,垂眸不带一丝情绪的看着底下刚从暗牢出来的三人。

    外人皆知,江家世代忠诚,早已以身殉国,同安楚一道被埋进史书。

    他想起那日这几人接连自刎的场面,轻嗤了一声。

    城墙下的人似有所感,遥望了一眼。

    恍如隔世。

    江凌珩和江淮安身上写满了大起大落的稳重疲乏,一旁的柳瑛的泪也早已哭干。

    他们没一个想再活的。

    可谢长临硬是费了很大的劲让太医把他们三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淡漠的站在他们身前。

    “她可没同意你们死。”

    ‘她’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该死的是你,不该是我们的妧儿……”柳瑛被戳了伤心处,颤手指着他,恨的想上前将他碎尸万段。

    江淮安沈痛的闭上眼,“妧儿都去了,你还将我们留下又有何意义?”

    谢长临垂眸,眼神空洞,不发一言。

    江凌珩颓然的低叹,“掌印,给我们一个了结吧。”

    安楚没了,他们坚守了半辈子的信仰就此覆灭。

    爹和妧儿都没了。

    苟且的活着不如热烈的死去。

    半晌,谢长临掀起眼皮,却仍旧没看他们,只淡淡留下一句。

    “活着,替她,看看这满目山河。”

    两个大男人眼尾泛红,柳瑛掩面哭泣。

    没有人知道江妧是如何做到拿自己的命换了谢长临的命,他们只记得,看到那日情形的僧人说,棺盖被劈开时,里头的姑娘早没了人形。

    而外头的男人双目猩红,身形颤抖,几欲泣血。

    他像是疯了一般,对着棺中四分五裂的尸块哽咽着喃喃,“疼不疼………迢迢……”

    他甚至不敢去触里面的碎肉。

    纵是看惯了生死且自己也满手鲜血的谢长临,也抵不住发出一声例如野兽般悲怆的呜咽,到最后也崩溃到跪在棺前泣不成声。

    ——他在那时便也死过一次了。

    谢长临慢悠悠走过人声鼎沸的长街,看到商贩卖的糖画时注目了一瞬。

    “我夫君不爱吃甜的!”

    平静的眸中久违腾升起来一缕雾气。

    他缓缓将手贴向了胸膛,感受那处,属于她的温热。

    尽管在这样热闹的环境下,他仍旧满身寂寥,只是,身上再也不会似那些个日日夜夜冻的他脾性暴躁了。

    他的迢迢,一直都在陪着他。

    原先的行宫君主没让人动,还全权交给谢长临处理。

    他一步步走进深宫,在诸多宫人的跪拜下,停到了长乐宫门前。

    宫人们日日按照原先的格局打理,院中的花也养得很好,满园春色,只因掌印大人每日都会来此处,或许留宿,或许待上一两个时辰。

    隔壁的几个宫殿被拆了,建作佛堂,里面只摆放着前朝安楚皇后娘娘的牌位。

    而这位曾杀人如麻,嗜人命为草芥的九千岁,近一年多里再也不愿亲手沾血,信起了神佛,甚至常网开一面,饶人性命。

    传言,他这般是在为满身的杀孽赎罪。

    他的报应,未曾降临到他头上,由那位小皇后替他抵了命。

    这位爷啊,虔心祈求神明,能给那位娘娘一个转世的机会。

    谢长临慢步走到院中,坐到石椅上,宫人立马奉茶。

    他悠悠品了许久,在晚膳前屏退了众人。

    天色渐晚时分,他懒洋洋的倚在那架她留下的秋千上,手中拿着江妧离开前赔给他的那对泥塑娃娃。

    也不知她是何时做的,竟和原先那个没有任何差别。

    明明说过不愿再做第二个的。

    拇指尖不停摸索着泥塑女娃娃的脸。

    那双眼尾逐渐泛起淡淡绯红。

    许久,他低低‘啧’了一声。

    “咱家撑到今儿也不容易。”

    “也不知再去寻你可还追的上?”

    “娘娘啊。”

    “你会等咱家的吧?”

    这一坐便是一整夜。

    黑暗被晨曦的第一缕阳光驱散,带来一丝暖意。

    谢长临似是终于从回忆中抽出,眯了眯眸子。

    擡眸看着面前比去年更为茁壮的流苏树。

    泥塑被他抱在怀中。

    嗓音一如往日在江妧耳畔的温柔低哑。

    “迢迢,流苏花开了。”

    辛常经历了宫变的大起大落,如今依然无恙的伺候在谢长临身边,此时刚备好早膳,正往长乐宫送。

    推开宫门时,第一眼就看到了秋千上的白衣身影。

    他扑腾跪下,湿着眼深深跪拜,“恭送千岁爷!”

    那位千岁爷,就在这样一个明媚的早晨,悄无声息的追随小皇后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