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镇一片阴霾,五光十色不再,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就连最热闹的大街也萧瑟无比,破碎的白纸在风里飘摇,残败的灯笼无助地滚落在地上,一只野猫不知从何处窜来,消失在街尽头。

    虞姜姜一行人并未在深鬼域停留,毕竟人家不愿让生人久留。

    出来之前,虞姜姜特意找了朱翁一趟,可原本买炸珠子的小摊早冷了许久,朱翁也没了身影。

    一路上虞姜姜心神不宁,沈默无言。

    目诃不在了。

    虞姜姜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系统承认的域主不是目诃,原是另有他人,若是如此,那目诃又是谁?

    她想不明白,侧过脸去看容逍。

    容逍还没醒,静静地趴在于禾卿背上,脸色依旧苍白。煞气去除后,隗怀双把了脉,他的脉象较之先前已经平稳许多。

    若不是他们心知肚明容逍身体里的那只魔,单从脉象上看,容逍除了虚了些,倒也是正常了。

    此行,貌似什么收获都没有,甚至损失惨重。

    魔乙消散之前说的那番话,不像是临终前的胡言乱语,那道光来的莫名,像是传递某些信息,事实上往生镇现在的场景便足以证明,魔乙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俞奉山那边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容逍和隗怀双的情况不能立马赶路,他们只得找个地方再调整一下,最起码要等到容逍醒来。

    现在这个状态,便是想离开也无能为力,现在还可以让于禾卿背着容逍,御剑的时候根本分不过神来。

    街上各户人家皆呈防御状态,没有客栈愿意打开门让他们留宿,就连他们曾住过一段时间的那家客栈也死守着门,怎么也不肯让他们进去。

    “你们快些离开吧,我们可不想惹上灾祸!”

    虞姜姜一听便急了,使劲敲打着门:“我们真的只借宿一晚,咱们之前认识的啊……”

    “谁跟你认识,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说完便没了动静,任由虞姜姜再怎么喊都没有回应,“你……”

    “姜姜,算了。”

    隗怀双出声道,她探看了下容逍,见他没有什么异样便接着道,“看来往生镇发生的事情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糟。”

    若非如此,镇上的人也不会如此惶恐,竟连生意都不做了,生命面前,钱财也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

    “魔气很重。”于禾卿补充道。

    虞姜姜对魔气的感知并不强烈,她拥有的能力只是能观察周围的环境。然后再与书中的内容联系起来,做判断而已。

    可现在的情况是,剧情被她改变了,于禾卿与隗怀双没有按原书剧情发展,容逍昏迷不醒,他们没法立刻回到俞奉山。

    虞姜姜莫名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因为她的干扰致使剧情发展提前,那这回是不是也是这样,后面的剧情提前了?

    天空越发阴暗,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什么东西,吸进鼻子里,虞姜姜只觉得喉口堵得慌,呼吸都更用力了些。

    “那我们现在去哪?”

    虞姜姜搓了搓鼻子,压下不适感。

    “先走着看看。”隗怀双提起剑应道。

    他们原先想着找一下王婆子的家人,希望能在他们那里歇一晚,可又想着现下的情况还是不与他们添麻烦的好,此事便算作罢,只得另寻他法。

    穿过长街进入巷口,人家变得零散,但无一例外皆关着门,冷清荒芜得很,甚至感受不到人的气息。

    所幸又走了一大段路后,他们终于看见了一处敞着门的屋子,虞姜姜走在前面最先进去。

    是一间废弃的屋子。

    一踏进屋子激起阵阵尘灰,灰尘铺天盖地直直窜入鼻腔,虞姜姜顿时觉得呼吸更加困难,挥手散了散后才捂住口鼻打量了下这间屋子。

    屋子里摆的尽是些杂草丶蒲团,没有睡的地方,屋顶也破了几个洞,房梁的裂痕自上而下,一看就不结实,显得整个屋子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一样,还有连串的蛛网聚集在房梁,只是本该栖息在上头的蜘蛛此时毫无踪影。

    总结,是个很破的屋子,但没办法,这是他们现在唯一的选择。

    隗怀双进来之后随便找来几个蒲团拍干净上面的灰然后摆在一起,然后示意虞姜姜一同将容逍扶下,让他平躺在蒲团上,干脆利落。

    只是虞姜姜右手尚有些麻木,一不小心失了力让没扶稳容逍,容逍「咚」地一下左肩便磕到了地上,尚未处理的伤口顿时溢出血来。

    “隗姐姐,容逍的伤……不能再拖了。”

    容逍似乎感受到了周身的动静,皱了皱眉,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

    隗怀双也蹙着眉,紧抿着嘴,而后道:“容逍的身体现在抗拒灵力的输送,不能运气从内里进行控制疗伤,我去找找看有没有药材能缓解一下。”

    说罢便走,于禾卿不放心隗怀双一个人,也跟着她去了,破旧空旷的屋子里只剩下半残不醒的容逍和虞姜姜。

    周围寂静极了,虞姜姜望着容逍紧皱的眉有些晃神,现在的情景如同她与容逍初见时一样,那时的容逍也是因为煞气和魔昏迷不醒,隗怀双去找药然后留她一个人陪着容逍。

    只是过了这段不算很长的时间,人物依旧,心情却不一样了。

    她不想容逍死,她想容逍好好活着。

    她下意识地从怀里拿出那块石头,怔怔地回想系统的任务。

    系统的任务向来是有迹可循的,只是虞姜姜先前以为不重要,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系统每次发布任务都是在她接近目标人物时,若是如此,她应该已经遇见了那个人。

    而现下各家足不出户,她不会再遇到别的人,任务是在深鬼域里发布的,深鬼域里尽数是鬼,全都不是,那么是人的话,也就只有她身边的人。

    隗怀双丶于禾卿……虞姜姜的目光从容逍的脸上移到他的胸膛。

    容逍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她就只是先试探一下,她并不确定是容逍。

    毕竟她与容逍待在一起那么久系统都没动静,现在突然发布任务很奇怪,不是吗?

    也不管空气中的混浊,虞姜姜深吸一口气避着伤口扒开容逍的衣服,他受的伤远比虞姜姜预想的要严重的多,胸口处血肉模糊,糊涂一片根本什么也看不见,她也不忍从伤口处确认那里到底有没有她要找的东西,但石头已经给了答案。

    石头泛起五彩的光,裂开了,里面露出两块青绿色玉石。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任务完成,获得道具」。

    玉石周身散发着莹润的光泽,虞姜姜还没从果真是他的情况中反应过来,蓦然感受到一阵拉扯,随后有强风吹起灰尘,虞姜姜不由得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

    她被困在一片火海。

    屋子里的东西都被点燃,迅猛的火舌毫不留情地吞噬屋里的一切,桌椅衣裳房梁……

    还有人,所有人都在逃窜,纷纷朝门口涌去,可屋子太小,门框太窄,所有人都堵在门口,明明门开着,却没有一个人能逃出去,直到一根房梁被烧断掉了下来,压住一众人。

    所有人身上便都烧着了。

    虞姜姜动不了,她悬于高空之上,被迫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呆在这里观看下面发生的一切,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只有眼珠子可以转动。

    眼前的景象渐渐抽搐起来,意识到什么时,她疯狂转动眼珠子想从那些人里找到一丝熟悉的面孔,直到她听见声音。

    从屋外传来的声音,稚嫩的,嘶吼的,竭力地在候叫,虞姜姜很神奇地能透过墙壁观看到屋外的情景,瘦弱的容逍一趟又一趟提着水桶,不知疲倦地运水,可于事无补。

    容逍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他放下手中的水桶,不再反抗,一步步朝着屋子靠近。

    屋里的人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拼命叫喊阻止,虞姜姜也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焦急冲破了胸口,却怎么无法出声,只能看着容逍绝望地踏进火海,再没有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火终于熄灭,屋里屋外的叫喊声都停下了,劈啪的声响不时传来,昭告事情已经结束。

    虞姜姜骤停的心又跳动起来,容逍一定活下来了不是吗?

    她恍然明白了什么。

    一道黑色身影自废墟里站起,黑色的斗笠下虞姜姜看不见他的脸,馀火未消,他好似没有知觉,精准地从黑炭里扒出一团焦黑的东西抱在怀里。

    那是容逍,虞姜姜笃定。

    随着这念头闪过,她周身的环境也随之变化,一片平地,土壤湿润,浅草遍地。

    “你如愿了。”被安置在竹床上的容逍声音嘶哑,无神地瞪着眼睛,明明活了下来,却没有一丝生气,“我的家没了。”

    “这并非我所愿,是我……”黑衣人拿着布囊的手顿了下,扭过头对容逍道:“可也是我救了你不是么?”

    “救我……可害我全家的也是你,不是么?若不是你一心想要笋种,若不是你设下结界封了门。若不是你非要以火炼之,我家怎会起火!我的家人又怎会活活被烧死!你现在说救我?”

    容逍的语气冷冽,黑衣人无话可说,走到一边。

    没了黑衣人的遮挡,虞姜姜这才看清容逍现在的状况:他身体受损严重,狰狞的伤疤遍布全身,可这不算什么,虞姜姜看见容逍的肚子中央一颗拳头大小的竹笋冒尖立着,笋头殷红,血一般的艳。

    用人体养竹笋?

    虞姜姜忍不住想冲上去,可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容逍被那颗竹笋吸食养分,竹笋日渐肥壮,容逍却异常消瘦,到最后只剩一具皮包骨,却仍吊着一口气。

    “我是在救你。”黑衣人却这样说。

    容逍没吭声。

    黑衣人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虞姜姜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是一个旁观者。

    她不清楚黑衣人与容逍之间发生的事。但黑衣人接下来的救治办法她已经知道了大概。

    黑衣人取下肥美的竹笋埋在挖好的土坑里。然后取出他从各种妖物身上摘取下来的肢体器官装进容逍的肚子里,安在容逍缺失的肢体上,最后容逍由人一点点变成妖。

    整个过程他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旁观的虞姜姜却心慌得不行,越看越心疼。

    容逍当时还那样小,每一刀割在他身上,刀刀入骨,片片见血,然后给他装入不属于人的器官,他究竟是如何忍过来的?

    “他最后的模样相比你也见过了。”

    喑哑的声音突然在耳旁响起,虞姜姜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却受限于肢体,没有动作。

    是竹林里的老婆婆。

    她一身黑衣,头戴斗笠,与刚才的黑衣人如出一辙,“谢谢你,找到了他。”

    虞姜姜:“……”

    不知该不该说,当时她差一点就能见到容逍。

    但即使想说,她也说不了,只得一边心惊地看着前面容逍的变化,一边随意地听老婆婆讲述他们之间的故事。

    “我少年时被妖魔侵袭,受了重伤,灵海受损,若不能找到灵药及时医治,此后馀生我便只能是平庸之辈,少年意气,我怎愿如此,多方打听终于得知,有一种灵笋,可重筑灵海。”

    灵笋便在容家。

    灵笋难得,她怕直接求笋会受阻,便先结识容逍,欲趁机取笋,后来与他家人相识,他们一家待他很好,知道了她的诉求也没有吝啬,十分畅快地答应了。

    取灵笋的那天,容逍是唯一一个没有进入祠堂密室的人,他年纪太小不能进,于是便守在外面。

    一切都很顺利,可她却为求保险,在屋外设置了一场结界,不能进出。

    灵笋难求,不得不防。

    可她的做法,却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左右不过一句恩将仇报作了结。”

    老婆婆看着远处的景象似乎也陷入无尽的回忆里,空洞的眼眶闪动了下,对着虞姜姜道:“是我忘恩负义,我欠他一句道歉,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帮我传达,我的歉意。”

    十五年前,她未说出口的歉意。

    虞姜姜楞怔着,她手里拿着那块玉石仍有触感,玉石温润沁凉,拿在手里似乎有丝丝竹香。

    她很想问,为何你不亲自去说。这样的道歉,对于容逍而言一点意义都没有。

    可她说不出话。

    老婆婆似乎听见了她的疑惑,叹息道:“我已经死了,你没察觉吗?”

    虞姜姜瞪大眼睛。

    那现在她身边的岂不是……

    “不是鬼,是玉石里的幻影。”

    眼前的场景又变了,容逍逃离了黑衣人,遇见了隗怀双,少年隗怀双气质初显,整个人意气风发好不恣意。

    再然后,眼前便黑了。

    “这是我对容逍所有的回忆。”

    老婆婆沙哑的声音在虞姜姜耳边呢喃,“容逍成了半妖之后,心性受到妖影响,逐渐变得与妖同性,嗜血残暴,但还好,他遇见了你们。”

    她的语气中满是释然,可虞姜姜却不平。

    为什么她就这样释然了?容逍带着满身戾气,在人世间痛苦地挣扎着隐匿自己的真实模样,小心翼翼又身不由己地活着,容逍那样痛苦,凭什么她可以释然!

    虞姜姜很想吼出来。

    她很心疼,也很愤怒。

    可她只道:“对不起……”

    这一句话落,虞姜姜猝然惊醒。

    她还在小破屋,容逍还未醒,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到让虞姜姜差点以为,刚才那些只是一个噩梦。

    可那不是噩梦,那是容逍生生挨过的,不可磨灭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