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浓重的血腥气味萦绕不散,让虞姜姜本就昏沈的脑子更加不清醒,没什么想说的。

    容逍的脸在她的眼里自动虚化,最后汇聚成一张陌生的,奇异的面孔。

    这张面孔扎根在容逍的身体里,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时不时冒出来,总是在一些危急的时候。

    她用尽力气,用上阳的刀刃抵住他的脖子,那脖子便立刻破了皮,丝丝殷红的血便开始外渗。

    惊讶地,「容逍」收敛了神色,垂眼看了看脖间的刀刃,又顺着握着刀柄的手将目光往上移,最后落在虞姜姜的脸上,只见她神色愤怒,又恍惚。

    他觉得好笑,便笑出了声。

    “怎么不动手?”

    他的语气轻佻,漫不经心,丝毫没有把虞姜姜的做法当做是威胁,虞姜姜听着,胸脯因慌张呼气大起大伏。

    尽管她知道现在面前的人不是容逍。但他占着容逍的身体顶着容逍的脸,先不论能力,就算虞姜姜能杀得了他,她也下不去手。

    “哦,我知道了……”顶着容逍脸的魔却更是得意,用那双诡异的红瞳盯着虞姜姜,拉长语调道,“你舍不得伤他,毕竟他已经伤得这样重了……”

    一边说着话,他的手一边触到上阳,轻易一拨,沾了血丝的刀刃便被撇到一旁,虞姜姜楞楞的,没有反抗。

    “又何必多此一举。”

    是了,多此一举。

    虞姜姜无言。

    打不过,杀不得,用单薄的刀刃威胁一只魔,简直是以卵击石。

    鼻尖的血腥味愈加浓烈,浓到虞姜姜犯晕。

    她似乎有所感应似的避开「容逍」,朝他身后望去,天边的火烧云连成瀚海,层层云账下,通天的石柱倒挂在天边,黑色的法阵在上不停运转,血滴如链般不断汇聚,最终翻腾着涌到法阵里面。

    漫天的瑰色,艳丽且血腥。

    虞姜姜微微往前走了两步,看清石柱之下悬吊着的,竟是一个又一个人。

    “那是什么……”

    「容逍」顺着她的目光转身望去。

    血链,石柱,法阵,无一不是他的杰作。

    他道:“你以为是什么,便是什么了。”

    书中写的,血阵是魔君降临人界的大门,以特殊族群的人血液祭阵,待到法阵大成,魔君就无可阻挡。

    还有什么好推测的,那就是血阵。

    书中还写着,主角团是在破坏了法阵才阻止了浩劫,可眼前的法阵,分明是将成的形态。

    时间错了,地点错了,人物也错了。

    一塌糊涂……

    不知所措……

    “那些人应该感到荣幸,他们即将用自己的血肉迎接魔神的降临。”

    他将魔称作神。

    虞姜姜垂着头几不可察地嘲了一声。

    “你知道他们在被献祭给魔神之前,要做什么吗?他们要用最纯净的清露洗涤身上的污垢,然后在魔神的座下吟诵无上的称赞,最后再由魔子切断他们的喉咙,四肢,让血液喷流而出……”

    “你刚才问我什么。”

    虞姜姜打断他的话。

    他怎么能将杀人这件事说得这样理所应当?

    “一句话我从来不会重覆三遍,但若是对你,说多少遍都无所谓。”

    虞姜姜的话头转移太快,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容逍」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虞姜姜在说什么,他轻笑一声,也并未放在心上。接着道:“不是所有的魔都是恶,你信不信,其实我是一只好魔。”

    虞姜姜一瞬不瞬地盯着血阵,胃里一阵翻涌。

    好魔?好魔会如此嗜血?

    她气得想笑,一面又胆战心惊。

    “我也不想杀戮,我只是想要一个名字。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不算过分吧?”

    虞姜姜终于压下心中的恶寒,回过头来看他。

    “那为什么是我?”

    “很简单啊……”「容逍」耸耸肩,好不理所当然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因为你是我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

    第一眼见到的人一定是缘分极深的,他是这样认为的。

    “只要给你取个名字,你就会从容逍身体里离开?”虞姜姜又问。

    「容逍」挑起一侧唇角:“当然。”

    虞姜姜拼命移开视线,暂时放下天边的东西,当即就转回身体,正眼细看他。

    “什么名字都可以?”

    她的声音有些急。

    若真这样简单,容逍岂会受罪这样久。

    容逍体内的魔本就是书中的变故,书中尚未提及如何解决,除去心头血这一方法,又怎么会如此随意。

    “当然,只要不是甲乙丙丁。”

    甲乙丙丁,虞姜姜想的到了,除去魔丙魔乙,还馀两位,甲和丁,那么容逍身体里的这位不是甲便是乙。虽然知道了这个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

    「容逍」直勾勾地等着虞姜姜的回答。

    真的要给他取个名字?

    有了名字就算有了独立人格,按理说的确可以同容逍区分开来,但虞姜姜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越发迟疑,胸口处却突然一烫。

    “不能……”

    是容逍的声音。

    虞姜姜下意识地擡头看,眼前的却还是假的那个,他正好整以暇地望着虞姜姜,见她动作,歪了下头问:“想好了?”

    不是从面前的人嘴里出声的,仿佛刚才的声音是她的幻觉。

    不是幻觉。虞姜姜抚上已经转凉了的双生玉。既然不是眼前的容逍,是双生玉。

    她没有立刻回应眼前的容逍,攥着双生玉想要验证心中猜想,可无论如何她都没再得到回应。

    难道,真的是错觉?

    虞姜姜又想,不管是不是错觉,至少让她清醒了。

    名字不能取,没有名字的魔如同菟丝花,只能依附在别人身体里,到最后总能有办法把他给。

    一旦他有了自己的名字,那他便不需要依附了——他会直接抢夺那人的身体,彻底变作自己的,这才是真相。

    她突然笑出声来。

    「容逍」不明所以,道:“姜姜?想不出名字吗?”

    “倒也不是,我只是想到了一件事。”

    “何事?”他看起来倒是真的好奇。

    虞姜姜便也不吝啬,直言道:“你之前说你喜欢我是因为第一眼见到的人是我,这回又说想让我给你取个名字也是因为你第一眼见到的人是我,其实不是的。”

    「容逍」眯起眼,语气骤然变冷:“什么意思?”

    虞姜姜放缓语气,状似随意道:“你不是说你知道我的秘密吗?那你一定知道我不是原来的虞姜吧。”

    话不用说的太全,半遮半掩已经足够让他展开想象,比如说他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现在的她,而是原本的虞姜。再比如说,原本的虞姜已经不在了,他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

    虽然这些都是假的,但兵不厌诈不是么。

    眼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黑,眼瞳血色凝聚,愤然地盯着虞姜姜,咬着牙笑怒道:“诈我?”

    “是不是诈,要不要试试。”

    虞姜姜壮起胆子,径直对上他眼睛。

    他若真的敢试,那她就……只看他了。

    但其实虞姜姜知道,她完全没有胜算。

    狡诈的魔怎么会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上了当。

    她的心越跳越快,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容逍」的脸,他阴沈着脸刚说了个「你」字,就猛地止住口,表情也突然变得狰狞,一副极度痛苦的模样。

    好半晌,他终于恢覆正常,只是脸色苍白得很,看得虞姜姜不由得担心容逍身体的状况。

    这回虞姜姜听见他说的话了:“难道是真的……”

    他盯着虞姜姜的脸看,眼神阴鸷又尖锐,虞姜姜很快进入镇定的状态,楞是面无表情定了许久。

    又半晌,他终于不再强求了。

    虞姜姜被他丢到一处不见天日的地方关了起来,也不知这样做究竟能不能拖延时间。

    狭隘有限的空间里,似乎连空气都很稀薄,每呼吸一下都让空气变得混浊,没有可以逃离的出路,只有头顶上堪堪透光的缝隙。

    摆脱了「容逍」,虞姜姜便有空间和机会发送消息了,看来看去也就只有屋顶上的缝隙可以将符纸传送出去。但缝隙太小,而且符纸太过显眼,万一被他看见那就遭了。

    若是用绘符笔绘制传讯符的话,未尝不可,只是就凭她现在的状态,传讯符大抵传不了太远。

    得想办法恢覆些灵力。

    「哒」「哒」。

    黑暗中有些动静就格外清晰,虞姜姜似乎听见了微弱的声音正在朝她靠近。

    虞姜姜还没反应过来,更大的声音便传来了。

    「咔哒」,似乎是门开的声音。

    门?

    虞姜姜猛地站起朝声音的来源走去。

    虞姜姜的手沿着冰冷的墙面探寻,没过一会儿就触碰到一处凹陷的地方,她又细细探了一遍,只轻轻一推,门便被打开了。

    这门开得蹊跷,很难不让人去想这会不会是个陷阱,在门的那边,或许是万劫不覆的深渊。

    可现在只有这一条路。

    路在脚下,不得不走,冒险一试总比坐以待毙好得多。

    虞姜姜摸索着穿过门,门的那边依旧幽暗无光,没有丝毫光亮透入,阴森的气息骤然加重,虞姜姜谨慎地走着,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

    可容不得她多想,也等不得她再害怕,她必须想办法出去或者恢覆灵力。

    新的空间并没有奇迹出现,这里密不透风,压抑至极,越往里走,越是狭隘,走到最后,堪堪只能容纳一人站立。

    前面又被堵住了。

    虞姜姜伸手触碰前方的阻碍。

    是可以活动的,又是一扇门。

    摸着冰凉,结实,可实际上,虞姜姜只稍微用了些力就明显地感觉到门的松动。

    深吸了一口气,虞姜姜正准备推开门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人声。

    “你真的要打开吗。”

    那声音好像来自虚空,飘渺无依,轻轻散落在寂静的空间里,虞姜姜脚步顿下,她没有转过头。

    背后是谁,目的是什么,门后又会是什么,都不重要。

    “是……”

    既然已经让她走了这里,那这扇门无论如何都是要开的。

    “哪怕门后是万丈深渊?”

    虞姜姜的微微眨了下眼,事实上她也很害怕。如果门后真的很危险,她真的一去不回……为什么她一定要推开这扇门呢?

    她将手虚虚地放在门上,门上的凉意穿透皮肤传遍身体,一直凉到她的心里。

    为了什么呢?

    这个书中的世界,她所经历的事情并不算美丽。可于她而言,已经烙印在心底,所有人,所有事。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只要她推开这扇门,所有事情的发展都会覆原,现在他们所在的困境也都将迎刃而解。

    所以,只需轻轻推开门而已。

    虞姜姜用力推开了门,轻柔又坚定道:“哪怕是万丈深渊。”

    身后的声音没再响起,随着她的脚步踏过门槛,虞姜姜仿佛进入了一个虚幻世界。

    这里五光十色,流光溢彩,虚空之中悬浮着的是如同屏幕一样的框景,每一幕,都是她曾经历过的事情。可不同的是,那些画面里,每一幕都以她的死为终。

    她本该死在西岐山幻境里的,是隗怀双提前了计划让她躲过一劫:她也该死在子留山的妖洞里的,是容逍折翼拉住了她:再后来,是目诃……原来,她这个异世之魂,早就应该被这个世界抹杀。

    她现在活下来的生机,全都是依靠着他人。

    虞姜姜呆滞着往前走,两个腿像是木头,两侧的画面仍在不停变换,直至虞姜姜走到尽头。

    画面变换模糊了虞姜姜的眼,最后定格在无尽深渊。与此同时,她脑海中的系统也发布了任务。

    【完结任务:让容逍活下去】

    之后,所有画面全都消失,四周又恢覆黑暗,仿佛她还置身于昏暗的小屋,只馀无尽幽静。

    “你要接受这命运的安排吗?”

    刚才的声音又出现,虞姜姜良久没有回应。

    命运,就一定要接受吗?

    如果一定要让她死去,为何还要让她在这场虚假的梦境中苦苦挣扎?

    可对容逍,她对容逍……

    “不是接受命运,是我做出的选择。”

    良久,黑暗中只飘荡着虞姜姜坚定的话语,无尽黑暗里,微弱的荧光逐渐亮起。

    如果跳下深渊一切都能恢覆,那便跳吧。

    话音一落,虞姜姜只觉得眼前一白,骤然的亮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不由得伸出手挡在眼前,最后白光散去,虞姜姜放下手眯了眯眼,看见天边那残忍的血阵,一下子又振奋起来。

    她出来了……

    “你已经不能反悔了。”

    虞姜姜终于回过头去看。

    身后的人佝偻着身子撑着拐杖,身上缀着五彩丝线,头上盘缠着灰色的布条遮住了脸,只露出灰色混浊的眼珠,见虞姜姜转过身来,她伸手扯下了布条,露出了完整的脸。

    一张陌生的脸。

    分明没有见过,虞姜姜却又觉得奇怪的熟悉。

    而且,她布满风霜的脸上,没有眉毛。

    “你……”

    “不用问我是谁,只需知道你我本同族。”

    她拄着拐杖走到虞姜姜身边,用近似贪恋的眼神望着虞姜姜的脸,似乎有千言万语,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良久,她终于道:“走吧。”

    走吧,到该去的地方。

    血阵之下,符文流窜,强大的气流如同刀刃,好像随时都会割断她的喉咙,可那佝偻的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丝毫不犹豫。

    在快要靠近血阵中心时,她又对着虞姜姜道:“别跟过来,等我唤你再来。”

    说罢她便独身前往风暴中央。

    不知过了多久,从月升,再到月落,在焦急慌乱之前,虞姜姜终于听见呼唤。

    风流已经变得柔和,落在人的脸上也只如同轻柔的叶,怜爱又无情。

    虞姜姜看见她脚边躺着的毫无意识的容逍。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佝偻的人。

    “容逍他……”

    那人却没说过多的话,也看着脚边的容逍,嗤笑道:“没死。不过是个不成道行的魔崽子,还不至于费太大的力。那么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她将话头拉回虞姜姜身上。

    虞姜姜盯着她的眼,不作声。

    血阵的中央,是来从魔界劈开的深渊,若想缝合深渊,需要人的血肉来祭。

    虽不知道献祭的人需要满足什么条件,她只知道刚才的画面里跳下去的那个人,是她。

    “我知道了。”

    闻言,佝偻的人又笑。

    “你要知道,我们赤眉族人,从来都是为灭魔而生的。”

    赤眉族?

    所以她们没有眉毛。

    那人又在定定地看虞姜姜。

    与其说是在看虞姜姜,不如说是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

    虞姜姜想问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这个人出现的突然,帮助她的做法也完全没有根据,虞姜姜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只是为了防止魔的降世吗?

    她的脸,她的脸为什么很熟悉……

    在她不思其解时,那人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

    然后,她听见那人的声音有些释怀:“你跟你母亲,真的很像。”

    虞姜姜困惑顿时被戳开。

    那张脸,明明很像自己啊。

    她是……

    虞姜姜转过身去想再看得清楚些,可身后苍茫一片,哪里还有人的身影。

    无论她是谁,现在最重要的是容逍。

    虞姜姜绘出传讯符,待金色蝶翩翩飞走消失在视线里后,她蹲下身去,从容逍的脖颈间拿出那条平安结,平安结下系着双生玉。

    双生玉被放在容逍的胸口前,被捂得温热。

    这块玉里,装载的是魔的精魂。

    这才是双生玉的作用,以一人康健完好的身躯承接另一人的新生。不是共生,是夺生。

    为容逍换命的人,早就为他铺好了道路以弥补亏欠。虽然容逍尚未了解,但终有一天他会知道,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一天,他也会释怀,再做回热烈的少年。

    虞姜姜的心口很胀,是不是所有人在死别之前都会这样,所有美好的事情都会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回放。

    容逍以前很不喜欢她,虞姜姜从来都知道。虽然现在她也不知道容逍对她到底改观没有。或许没有吧,毕竟她总是拖后腿,也不机灵也不听话。

    但这不妨碍她喜欢容逍啊,虽然这份喜欢来得古怪,所以容逍她一定要救。

    虞姜姜从来都认为,自己不是一个伟大的人,她来到这是世界是意外,也想过做英雄大侠,可那些太空太难,她做不到,她能做的,就是离开。

    从深渊跳下,对她而言或许就是大梦初醒。但对容逍他们而言,就是真的消亡。

    虞姜姜望着容逍的眼神渐渐平静,渐渐温柔。

    “容逍,其实我……”

    如果能在这最后一刻,说出自己的心意……

    她犹疑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容逍紧蹙的眉,可怎么也不敢碰上,容逍却突然睁开了眼,眼瞳一圈又一圈。

    虞姜姜只觉得自己好像坠入了漩涡。无论她怎么反抗都不能挣脱,在彻底沈底之前,她似乎感受到容逍轻抚着她眉眼,不真切地说道:“虞姜姜,对不起……”

    之后,在黎明破晓之前,虞姜姜失去意识。

    虞姜姜醒来的时候,还恍若在梦中。

    直到鼻间嗅到沈静的檀香,她才猛然看向周围的环境,这才意识到她现在已经不在血阵底下。

    结束了?

    虞姜姜有些惊喜她还活着的这个事实,可惊喜过后便是恐慌。

    她没死,她没有跳下深渊,是谁阻止了魔君降世,是不是隗怀双和于禾卿及时赶到了?

    容逍呢?

    “山……”

    虞姜姜下意识地想喊人,又记起山月根本不是山月,她有些楞怔,还没调整过来门就被人推开,进来的是个清秀陌生的少女。

    少女端着盅碗,语气欣喜:“师姐,你醒了!”

    说罢赶紧将手中的东西放下,然后从盅里舀出汤药来递给虞姜姜。

    虞姜姜接过药,脑子有些懵。

    师姐?

    “你是哪里的弟子?”

    虞姜姜疑惑,那少女却轻快道:“师姐,我是上月招的新弟子,我叫山雨,我入门那时,师姐还未醒呐,自然不知道了。”

    山……山什么?

    哦,山雨。

    上月招了新的弟子?

    虞姜姜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睡得有些长。

    “我……我睡了多久?”

    “嗯……具体的时间我也不清楚,听张老阁主说的是,从血阵破的那一天开始,师姐就一直在睡,大抵也有三个月了吧。”

    虞姜姜听完猛地放下碗,抓住山雨的胳膊。

    “三个月?不对,是谁破了血阵?”

    山雨被虞姜姜抓得吓了一跳,忙颤颤地扶着虞姜姜在床上坐好,有些急地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无人伤亡」之类的……”

    无人伤亡……那么,容逍也就没出事吧,那一定是隗怀双和于禾卿赶到破了血阵。可虞姜姜心底却还是不安,还是要亲眼看到才能放心。

    她又问道:“那你知道容逍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啊……”山雨摇摇头,她端起虞姜姜刚才没喝的药覆又递给虞姜姜,“师姐先把药喝了再找人嘛,不然都没力气的。”

    虞姜姜不安的心稍放下一点,既然是不知道,那也就是还在的是吧……

    待虞姜姜喝下药后,山雨皱起眉头,后知后觉地满脸疑惑:“不过师姐,容逍是谁啊?”

    喝下的药顿时从胃里翻涌出来,苦涩溢满了嘴。

    虞姜姜懵着望向山雨,山雨的表情不似作假,更不会是开玩笑,更何况这一点也不好笑。

    “你说,你不知道容逍是谁?”

    来俞奉山一个月了,就连她这个睡了三个月的人她都认识,她说她不认识容逍。

    虞姜姜蓦然被抽去精气。

    屋外突然传来钟鸣声,山雨一下子变得戒备焦躁,拔除腰间的剑就要往外跑,虞姜姜呆滞问道:“这又是什么?”

    山雨急急道:“是魔缝。”

    很快虞姜姜就知道了。

    血阵闭合之后,虽然阻止了魔君降世,避免了大难,可遗留下来的小灾祸却连续不断,最烦人的便是魔缝。

    魔缝数量极多,且很难预测到它何时会开,开在哪,因此短时间内,这世界是太平不得了。

    但好在虽然魔缝数量多,但从中出来的魔物都是些没力气的,也不算难缠。

    虞姜姜大抵能猜到,因为祭深渊的不是她,不是赤眉族人所以才会有这些问题,可这是容逍为了争取她能活下来做的努力。

    过了几天,虞姜姜能下地走路了,见到了从外历练回来的隗怀双和于禾卿,又知道了些事情。

    他们说,他们赶到的时候,血阵已经关闭,除了半死不残的那些无辜之人,只有躺在血泊里昏迷的她和一旁的上阳。

    他们又说,其实双生玉两半的作用是不一样的,虞姜姜的那一半能感知另一半的灾祸。而容逍的那一半,可以让他听见虞姜姜心底的声音。

    所以,容逍才会知道她想做什么,所以他才会在那时睁开眼睛……可容逍为什么要替她跳下去?那他是不是,也已经知道她的心意。

    虞姜姜不敢继续再想。

    不必再想,容逍的心意也已明晰。

    只是人已不在,心意无人再诉。

    虞姜姜捂着空无一物的胸口,眼泪早已控制不住。若她当时说出来就好了,她为什么没说出来?

    “姜姜,容逍不会怪你的……”隗怀双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这样安慰道,“都结束了。”

    是啊,都结束了,该离去的人被留在这里,不该离开的人却不见踪迹。

    又过了几天,俞奉山下了一场大雪,正值过年好景。

    雪花纷纷扬扬,整座山都归于安宁,祥和的气氛弥漫在俞奉山的上上下下,那天之后虞温茂的态度不算太热切也不冷淡,在今天他喝了些酒,拍拍虞姜姜的背,道:“其实,你也是我的女儿,不是吗?”

    往日之事已过,凡事都要向前看,没有越不过的河,没有跨不过的山,时间不会因为感伤和后悔而倒流,它无情向前,带着散不去的快乐和遗憾。

    虞姜姜抿嘴一笑,举起杯:“祝爹,长命百岁,岁岁康健。”

    宴席过后,新进的弟子们热闹好玩得不行,纷纷打起火花,烟火自地面而上,窜上高空,然后在众人头顶上粲然绽开,灿烂得就连烟硝儿都是热闹的。

    虞姜姜坐在石阶上,撑着头望着。

    只是这样灿烂的烟火,容逍看不到了。

    再之后的日子,虞姜姜逐渐恢覆了灵力,她的灵海也被修覆了,修为一下子窜进了许多,她总是带着山雨一起,去到各个需要除魔的地方。

    魔缝被消灭了一道又一道,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原本两三天出现一次,现在一旬才可能出现一回,出现的魔物也越加弱,虞姜姜用上阳用得格外顺手。

    握着上阳的时候,虞姜姜总是不可避免地会想起容逍,当然,其他时候也总是会想。

    虞姜姜想,她大抵是永远也忘不了容逍了。

    二月里,正是春意覆苏时,却又突来了一场大雪,比过年那天还要大,虞姜姜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心里也莫名焦躁。

    醒魔钟又响了,震得很激烈。

    虞姜姜压下心中的不安,抽出腰间的上阳就往外去。

    “师姐!别过来!”

    一出去就看见山雨倒在地上,捂着血流不止的腿,再往她身后看去,那竟是个前所未有的巨大魔缝。

    “山雨,呆在那别动。”

    不知何时,她说话的语气带上了容逍的腔调,她觉得这样的语气会让人很安心,就像从前容逍护着她一样,她终于也可以保护别人。

    上阳在她的手中盘旋,这次的魔物比以往强得多。而且数量也更多,纵使虞姜姜已经加紧修炼,凭借她一个人的力量,对付这些也只是勉强。

    但用上绘符笔的话,也不是应付不了。

    在消灭了最后一只魔后,虞姜姜感受到了久违的虚弱无力,她的灵力几近耗尽了,好在已经结束。

    她拿起封印符,还没来得及封上魔缝,就又见一批魔物疯狂涌出,虞姜姜只好又抽出上阳准备战斗,可刚抽出上阳她的手就被禁锢住了,虞姜姜想也没想,拿起另一只手上的封印条就往身前的东西上贴。

    然后她就映入了一双漆黑中透着无语的眼。

    “虞姜姜,你怎么总是用符封我啊。”

    眼前的人,怀抱是热的,用着最熟稔的语气说着欠扁的话,虞姜姜心底却暖流涌起。她故意板起脸道:“你若出来得再晚些,我便不是封你的头了。”

    “啧,那还好我出来了。”

    虞姜姜定定望着他,也没提醒他们之间的姿势有多亲昵,再也板不住脸,仰起头「呲」了一声笑道:“对啊,欢迎回来。”

    她还有许多话想说,但现在千言万语也只有一句。

    容逍,欢迎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前前后后拖了很久,直到今天才写完。

    因为个人原因,完结得有些仓促,希望能得到大家的谅解。

    第一次写文有很多不足,但幸运的是能有读者一直陪伴我一直到现在,不胜感激。

    下一篇文开得话,一定会存稿,存稿可太重要了啊啊啊!如果可以,还是希望大家能来看。

    最后还是想说: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