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在青山城外居住的近一年时间里,江琅和任月语写了一本未命名的集册。
集册分为三卷,一卷主讲军事,一卷主讲气象。至于剩下一卷,记载了许多新奇食物的烹饪方法。
他们写作的初衷,纯粹出于习惯,想把心中的所思所悟做个记录,留下痕迹,仅此而已。
偶然某一天,集册被孟昭启随意翻阅了一眼,看见里面的记载,倒是忽然有了极高的兴致。
他们私下里和孟昭启一直保持着联系。起初是书信往来,谈论各自的近况。之后孟昭启若是行军路过青山城,总要找机会来轻筠院,歇上些许时候。到了最后,不管行军与否,孟昭启只要一有时间,便会钻进轻筠院里,当是自家宅院那般自在。
孟昭启原本躺在摇椅上晒太阳,随手翻到一旁的集册后,猛然坐了起来,拿过集册详细翻阅,“你们怎么还藏着宝贝?”
任月语笑道,“你管这叫宝贝?”
在她眼里,这集册不过是她和江琅随意撰写的稿纸而已。
孟昭启看见重要之处,摘了一片树叶夹在书里,当作书签做好标记,“这对我来说可是太有用了。”
孟昭启刚从副将升为将军,好不适应。
虽然平日里有云霁从旁协助,他能够应付基本的场面,但问题在于云霁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他身边,给他指明方向。
尤其是在军事上,他确实需要一些,得到能力上的提升。不然一直被其他将军压着,他也难受。
“这册子借我一用。”孟昭启找他们要了集册,打算带回家临摹一份,“这可就是我的护身符。”
他看重军事,对气象也感兴趣。至于烹饪小食,往后若有闲情逸致,倒是也可以尝试一下。
***
任月语没想到孟昭启会对这本随笔集册感兴趣,更没想到孟昭启不仅钻研现有的集册,更会催促他们撰写新的集册,以供他学习。
孟昭启成了编辑,频繁向他们催稿。
他时常来到轻筠院,当一个合格的催稿师。
江琅坐在书桌前,提笔撰写改良版鸳鸯阵的阵法,在另一页面上画上详细直观的图解。任月语站在江琅右侧,替江琅磨砚,动作缓慢有序。孟昭启站在左边,仔细盯着江琅的一笔一画,焦躁急切。
孟昭启催促道,“将军,别太在乎美观,你写快一点。”
任月语替江琅鸣不平,“你小子,请人帮忙还这么耀武扬威。”
一左一右争吵不休,江琅夹在其中,被喧闹包围,无奈地笑了一下。
新版集册除了内容更加丰富外,版块之间也有融合,多了将气象知识运用在军事上的技巧。
孟昭启受益匪浅。他不仅拿新版集册当宝贝,还向志同道合的人强烈推荐这本集册。口口相传,弄得集册成为了一段时间内炙手可热的书籍。
不过集册里并没有署作者名,孟昭启在传播过程中,刻意不提作者的名字,有人问起时,孟昭启只说是一位世外高人写的书,他也是偶然才得到的。
这让集册的来源变得很神秘。
有好事之人,想让孟昭启带着去见一见这位世外高人,孟昭启自然会拒绝。
遇上更好事之人,变着花样同孟昭启聊天,试图套出孟昭启的话,好发现一丝世外高人的蛛丝马迹。偏偏孟昭启也不是吃素的,下定了决心要隐藏江琅和任月语的身份,无论旁人怎样套话,不该说的,孟昭启一个字也不会说。
然而,万事都有例外。
中秋那日,黄昏时分,孟昭启破天荒带了一个人,来到了轻筠院。
这位特殊客人,是小皇帝。
孟昭启曾经向江琅承诺过,往后只忠于天子一人。他一直严格遵守着这个承诺。
可在面对轻筠院这一问题时,孟昭启犯了难。一方面,他不应该暴露江琅的行踪。另一方面,他又不应该对小皇帝有所隐瞒。正反两面完全相悖,不知谁对谁错,更不知该如何抉择。
所以每当小皇帝问起世外高人时,孟昭启的回答总是模糊不清。他在那种时刻是最为懊悔的,想当初就不该炫耀集册,若是能忍住不说,自己默默收藏就好了,也不会惹出这么许多麻烦。
小皇帝心思敏感,不费力气就能猜出真相,“那个世外高人,就是子枢,对吧?”
“啊……不是。”孟昭启否定。他想着,世外高人实际上不是江琅一个人,而是江琅和任月语两个人,这样说来,他也不算对小皇帝说谎。
小皇帝看孟昭启那副心虚的模样,反倒更为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孟昭启果然知道江琅的行踪。
他要想办法去见江琅和任月语。
***
中秋前几天,青山城内就已传遍,说是皇上携皇后一道南巡,将在青山城内与百姓共度佳节。
人们传得天花乱坠,说届时会有百里灯饰,盛大烟火会,有歌舞表演,有赏月吟诗比赛,总之活动丰富多彩。
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中秋这日,会一整天待在青山城皇室宫廷内。
小皇帝准备黄昏时分偷偷外出去轻筠院这件事情,宫内只有孟昭启知道,而孟昭启又早已通报过江琅,并征得了江琅的同意。
双方为了这次见面,都做了一些准备。
以前江琅还在鹰扬府的时候,小皇帝若是到来,那便是天子视察臣子,一切按规矩办事。如今身份有了转变,小皇帝若是再来,那便是天子接见草民,差距过于悬殊。
江琅明白,以他对小皇帝的了解,小皇帝肯定不会在乎繁文缛节。只不过从他的角度出发,在和任月语商量之后,他们决定无论小皇帝态度如何,他们都应该拿出主人的热情,以及草民的礼节。
小皇帝明确说过不便用晚餐,江琅和任月语于是备足上好的茶和点心,等待着小皇帝的到来。
他们在院外迎接他。
小皇帝骑马前来,程恒伴随在其后。
到达院落外,小皇帝翻身下马,向他们走去。
江琅正欲下跪行礼,“草民……”
小皇帝急忙上前扶住江琅,制止道,“你若还认我这个朋友,就别再讲究这些生分的礼节。”
他松开了手。两人直起腰,面对面站着,不约而同看向了任月语。
任月语楞住了,稍微瞪大了眼睛,一直盯着小皇帝,呆滞出神。
江琅从旁提醒了一声,“小语?”
任月语才回神,眨了两下眼睛。
江琅小声问道,“怎么了?”
任月语仍有些恍惚,“我只是才发现……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皇上。”
他们明明和小皇帝有这么多的纠葛,她甚至在名义上还是小皇帝的贵妃,但是仔细算起来,这竟然真的是她第一次见到小皇帝。
小皇帝看向任月语,笑道,“我可是见过你好多次了。”
任月语不大敢直视小皇帝的眼睛,转移话题招呼道,“若皇上不嫌弃,还请进屋小坐,我们特意备了茶和点心。”
江琅附和,侧身邀请,“按照你的口味备的点心,尝尝看?”
江琅带小皇帝进了屋。
秋风有了凉意,桂花香气弥漫在空中,随风四处飘散。
他们喝着清茶闲聊近况,犹如回到了往日时光。几乎都是江琅和小皇帝在闲聊,任月语兀自在一旁坐着,安静陪伴。
她莫名有些忐忑,不参与他们的谈论,也不看他们一眼,自顾自盯着鞋尖发呆。她没有心思吃点心,偶尔低头喝一口茶,喝不出什么味道来,如同白水一般。
桂花香被吹进了屋里。檐铃因风而动,引起了一阵丁零声音。
***
小皇帝是私自出宫的,没办法在轻筠院耽搁太久。到了一定时辰,他不得不离开。
他们送小皇帝到了院外。
小皇帝之前让程恒送了好些礼品来,当作给他们的中秋问候。他们为了回礼,准备了好些自己做的小零食与小物品,交予程恒。
小皇帝对这些小物件很是喜欢,觉得新奇。只不过除了眼前的礼物外,他还想要另外一些。
“孟昭启带回去的那些集册,我看了,很有趣。但那都是临摹的版本。”小皇帝直接向江琅说出口,“若是有幸,我想看一看你的亲笔记录。”
江琅笑道,“方才还在说我讲究,现在反倒是你讲究起来了,用什么有幸这一类虚词。”
江琅思忖着集册的情况,“确实最近又添加了些内容,勉强算作成型。你若需要,我立即去拿。”
他说着便要往庭院走,迈出了两步。任月语及时叫住了他。
“子枢!”任月语提醒道,“把书架上的手稿也一并拿来吧。”
书架上的是任月语的手稿,共有两卷,一卷记载青山城过去百年的气候变化,一卷记载青山城的民间野史。按照计划,这两份也确实属于集册的组成部分。
江琅方才没有提起,是因为他知道任月语对手稿付出了很多的精力,他不能替她做决定。
他追问道,“是二层的手稿还是三层的手稿?”
任月语不假思索,“都拿来吧。”
她又想了想,书稿还未装订,都是散页,拿着不方便。她于是补充了一句,“用书袋装起来吧,就在书架下的抽屉里。”
江琅记得那些书袋,是一次任月语偶然间救了一位女子,那女子为了表示感谢,特意赠送给任月语的。书袋一共有两种花纹,一种是云中仙鹤,一种是纯白兰花。
他详细询问,“拿哪一种花纹?”
任月语回忆花纹的具体模样,“要不就拿仙鹤的吧,可能更合皇上心意。”
江琅顺从应道,“好。”
小皇帝夹在其中,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默契对话,不禁感慨,“看来这个家里,是夫人说了算。”
江琅笑着,转身去往院落,踏进了院门。
微风吹落竹叶,叶片在空中翻舞。一只野猫窜进了灌木丛中,惹得丛林轻摇。
***
江琅离开后,此处只剩下小皇帝和任月语了。
恍若隔世的独处。
小皇帝默默看着任月语。她没变,仍然皮肤白皙,眼眸犹如黑色晶石那般明亮,是记忆中的模样,是他梦里的模样。
他终于开口,轻声对她说道,“小语,好久不见。”
任月语心惊,擡起头来,低声回应,“学长,好久不见。”
她没有猜错,小皇帝竟然就是历史系的学长,那个送给她《景和通史》的人。
她完全没想到,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除了她以外,竟然还有他。
她问道,“你是什么时候……”
小皇帝懂得任月语想要了解的事情,但他也并不清楚具体的真相,“我来的时候,已经处于循环之中了。”
处于循环之中,他不知道循环的起点在哪里,不知道世界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他唯一能够清晰感受到的是,看到他们备受折磨,他决定不顾一切,拼尽全力,直至结束循环。
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他。
他轻叹一声,“好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夕阳倾洒,投射出一根高竹的影子,悠长的一条黑线,横亘在他们之间。
候鸟鸣叫,在树梢之间相互呼应,此起彼伏。
任月语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紧绷的心释然了。
一切都结束了,包括循环,包括她和他之间的微弱的联系。
他们都有了新的开始。
她此刻可以直视小皇帝的眼睛,如同普通朋友那般,如同在大学校园里那般。
她开玩笑道,“学长,原来进入循环,眼睛也会跟着变好吗?”
她记得他以前戴着一副金框眼镜。
他没想到她的注意力跑得这么偏僻,哭笑不得,曲指轻轻叩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噢!”
院门开启,江琅拿着仙鹤书袋,跨步而来。
夕阳将他的轮廓模糊为一缕幻境。
他明明只是身着一袭墨色素衣,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是千千万万个素人的装扮,却让人能够清楚看见他的风骨,隐忍,淡泊。
有的人,生来就是耀眼的存在。
小皇帝垂眸,用极其细微的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任月语能听见的话。
“输给他,我也甘心。”
任月语心里一紧,眼波微动。
江琅走到了他们身前。
他把书袋交予小皇帝,老友那般闲谈了几句。他顺便带了一壶桂花米酒,走到一边,替小皇帝放置在了马鞍旁。
任月语送小皇帝上马。站定在马旁边,她也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到的话。
“太阳不应该只照耀月亮,更应该照耀天下臣民。”
他楞了一下,随后笑着低声答应了她,“好。”
他翻身上马,他们并排站立着,与他告别。他牵着缰绳,最后送上了这一日的中秋祝福。
“长乐美满,万事如意。”
他驾马转身,独自离去,踏过满地堆积的竹叶,从繁茂隐秘的树林走向宽阔无垠之地,成为浑圆落日之中的一抹剪影。
远空星月初显,清澈而隐约,仿佛是水中的倒影。世间的热闹逐渐浓烈,万家灯火相继浮现,欢声笑语如浪潮般蔓延,繁华依旧。
又是一年中秋,团圆之时。
她悄悄牵起了他的手。
***
多年后,皇城内。
皇帝在案前专心批阅奏折,小皇子陪伴在一旁安静读书。
他读的是一本偶然从父皇书架上看到的书,名为《枢语集》。这本集册并未被纳入学堂的教导范围,是属于父皇的私人收藏。
书籍并未署名,小皇子猜测作者的名字,或许就叫枢语。
书中内容丰富,包括军事丶气象丶天文丶地理丶历史丶诗词丶音乐丶医药丶美食丶轶闻等诸多篇章,详细记载了作者云游天下的经历与思辨,极具参考价值。
小皇子看得入迷。
直至翻阅到最后一页,小皇子意外发现,在页面的下方有着一行俊秀的笔迹,只书写了简洁的一句话。
“此行山高路远,踏星辰,逐风月,万里赴炊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