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情愫
? 头一回见莱伊这么愤怒。
不，应该说，头一回见到莱伊露出这样真实的情感。
从小到大，莱伊给人的感觉都是远远的，永远捉摸不透，也不知有意无意，莱伊跟别人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好像隔着一层纱，更别说他对别人的事漠不关心，就算是诺曼的事情，大多也只是一笑置之。
仿佛永远无法靠近，永远无法触摸他的内心。
然而，今天竟就这么突然地暴露在自己面前，如此真实，如此措手不及，如此单纯。紧握住自己的手，甚至在颤抖，灼热的体温高得无法忽视，还有那双金色的眼瞳，殆尽了平常玩味狡黠的颜色，里面暗藏的情愫真挚得可怕。
柯尔楞楞望着拽着自己手腕的人，喉咙像是打结一般，说不出话。
气氛僵住。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莱伊很快恢覆情绪，松开柯尔的手，独自咬牙背过身子，好一会儿，他冷冷地说：“开始吧，待会儿回去晚了，诺曼会出来找你的。”
又回覆从前的距离感。
冷冷的晚风吹过，莱伊的声音不温不火，听上去十分冷漠。
“嗯，我知道。”柯尔也很快回神，望着手里细小的红果，吞了进去。
很快的，红果产生作用。
高大的背脊几近扭曲，指节的骨头因为红果的作用而颤动紧缩，最后，终于因为无法忍耐的疼痛整个身体匍匐在地上，脸紧贴着腥咸的地面，那是咬破嘴唇滴落的血的气味，肢体曲压，韧带像是要被生生扯断般，蜷缩着的身体时不时猛地抽动，喉管亦发出嘶哑的乾嚎。
痛苦。
难以忍受，超乎想象的痛苦。
这就是代价。
为了最后那点愿望，他愿意付出的代价。
也是最无法直视的代价。
令人目不忍视，却又……无法不去关注。
听闻着一切的莱伊紧紧握着拳，他从来不敢直面柯尔如此痛苦的模样，因为他清楚，一旦他转过身，早已溢上胸口的后悔一定会把自己吞没，到时候他会做出什么，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柯尔恳求自己帮忙的那晚，莱伊曾极度想拒绝，因为他知道继续服用红果是在加快消耗柯尔的生命。
但是，那天他看到的却不是平常的柯尔，是一名浑身浴血的赤瞳兽人。
慌张而无措的，在自己面前流泪的兽人。
身上全是血腥味，却没有一滴是他的，但气味却是这么熟悉。
莱伊完全呆住，无法形容他当时的心情。
──求你。
柯尔慌乱地抓住自己的手，哀求自己帮忙。
而自己……只剩下缄默。
后来才知道，之前柯尔每天都会有一段时间失去理智，那时候他总是会避免留在村子而去往林子里，或屠戮，或杀生，或做更残酷的事情，但他却完全没有记忆，有的，只有本能所带来的满足感。
当时的柯尔已经无法控制兽化的自身，他无法抑制兽血，更无法依靠自己的意志退化成原来的模样。
他害怕自己很快就无法回头。
他害怕没有时间。
他流着泪说，诺曼在找他，他想回家。
也许自己就是在那一瞬间被打动，才答应了柯尔的请求，替他寻找红果，用药扩大红果的效用，以及，最重要的原因，他想改善因为经历这个过程而极端虚弱的身体。
但，统统失败。
很痛苦。
莱伊怎么会不知道，这有多痛苦。
偶然在白天望见柯尔，莱伊从不敢上前，他不想面对那虚假健康的脸色，只有他一个人清楚，那平静面容之下，暗藏的是噬心腐骨的疼痛，而且从未间断。自己的药物，只能减轻一点点疼痛罢了。
无法面对柯尔。
但尽管如此，他依然每天都在悄悄关注着。
一刻不停地关注着。
简直就像发疯一样，一直围绕在柯尔身边，却又害怕被诺曼发现，只好隔着远远的距离。
或许，自己真的是疯了吧。
只有疯了，才会继续给柯尔那要命的红果……可自己有什么理由拒绝柯尔的乞求？柯尔乞求的，不过是最后的一点幸福，跟自己无关紧要的幸福，自己给予不了的幸福……
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莱伊听着身后痛苦而隐忍的呻吟，自己能做的，只是紧紧握拳，让尖锐的指甲刺进手心，然后闭上双眼，陪着他一起痛。
仅此而已。
自己，终究是个外人。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渐渐地，在红果的作用下，骨骼退化，漆黑的发也逐渐消去颜色，唯有那双赤色眼瞳还留有一点点痕迹，不过一般来说，过了一晚上，第二天便会恢覆成普通的棕色了。
柯尔跪坐在地上喘气，莱伊小心拿过衣服，披在柯尔身上，轻声说：“小心着凉。”
然后兀自离开。
柯尔看着站在自己前方几步的莱伊，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谢谢你。”
莱伊却不作声。
休息片刻，柯尔随即低下头，看了看那延伸至手腕的青筋。
依靠红果的力量恢覆，却使得自己更加泥足深陷。
或许莱伊说的对，如果自己选择不变回去，可能不必那么痛苦。
但……柯尔真的不忍心，还剩这五天时间，他所乞求的，也只是这短短的五天时间。
让诺曼拥有最后一个火舞节，也是自己最后一个愿望。
哪怕……会跟上辈子的结局一样，可对他来说，起码曾经拥有幸福的记忆。
他不想留下遗憾。
一点都不想。
想起那天，莱伊曾问过自己会变成这样的原因。
孱弱地仰起头，柯尔冲他露出一丝浅浅的笑，然后闭上眼，陷入回忆，轻声的，娓娓道来：“大约在三年前，有一次诺曼受了伤，当时他伤得很重，我不得不去找草药给他治伤，却不料在回来的途中遭遇到裂齿蛛的袭击……”而后睁开眼，继续说道，“很不幸，我被它们抓住了。”
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想死，也不想让诺曼死，可是我逃脱不了，在最后关头……”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我选择了兽化。”
兽耳族的异能，便是可以在成年时自行选择性别，是继续成为雌性，亦或者力量强大的兽人，仅在一念之间。
听到这里，莱伊不觉皱起眉头，但还是坚持听了下去。
“那天，我打败了裂齿蛛，兽化回来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诺曼也没发现，所以我就什么都没说。”垂下睫毛，柯尔望着自己的身体，苦笑一声，“可是身体已经在慢慢改变。”
头发，眼睛的颜色，还有逐渐变长的骨骼及身体。
这就是为什么柯尔比一般雌性高许多的原因，等他后知后觉，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身体向着兽人改变。
起先，柯尔想告诉诺曼。
但，话刚到喉咙，他却说不出口了。
──怪物。
忘不了，那冷冰冰的声音，那厌恶的神情，一辈子都忘不了。
每个人都有私心，柯尔也不例外，他不希望相依为命的诺曼也把自己当成一个怪物来看待，他不想再一次受伤，人都是脆弱的，越是亲密的人，越无法说出自己的秘密。
时间一天天过去，偶然间，柯尔发现红果可以延缓自己的兽化，于是他一直服用。
直到……诺曼跟他求爱。
那天晚上，柯尔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告诉诺曼真相，有几次，话已经在嘴边，可望见诺曼眼底那兴奋如火的神情，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他不断告诉自己，就这一次，可……又岂止一次？
贪婪最终使谎言越陷越深，而自己……也不得不面对这可怕的结局。
没错，其实都是自己在作茧自缚。
如果早就告诉诺曼的话，也许诺曼就会放弃自己，那样虽然难过，但终究不会如现在这般蚀骨腐心般的疼。
但，也不会有这样的幸福。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究竟怎样自己才会比较好过？
柯尔猜不出，他也不想猜。
半途，脚被绊了一下，柯尔差点摔倒。
“笨蛋，你走路不看路的吗。”莱伊回头，因为担心，没好气地说了柯尔一句。
“对不起，我笨手笨脚的。”只剩自嘲，脸色非常惨白。
望见这般，莱伊摇摇头，停了会儿，而后竟猛地上前一把扯住柯尔的手臂，然后顺势背起他。
“莱伊？”柯尔大惊。
“别动。”莱伊冷冷的声音传来，“你走的太慢了，我不想在林子里耗费时间。”
虽然这么说，但莱伊的动作很温柔。
碰触着这只冰凉的手，他的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渐渐抽痛起来。
经过每一次退化，柯尔的身体已经越来越虚弱了。
由于实在是没有什么力气，身体很疼，所以柯尔没有拒绝，把手轻轻扶在莱伊肩头，柯尔感激地轻道：“谢谢你，莱伊。”
“别误会，我不是为了你。”莱伊低声说，“我是为了诺曼，我可不希望他回头出来看到你这模样，他肯定会急死的，所以你……”侧过脸，声音轻缓下来，“你要是累的话，就靠着我休息会儿吧。”
“……嗯。”柯尔答道，小心偎了上去。
莱伊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味。
意外的温暖。
然后，慢慢闭上眼，小憩片刻。
感觉到身后人平稳的呼吸，莱伊稍稍后望，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目光亦温柔了下来，由于害怕颠簸吵醒柯尔，他悄悄放慢了脚步。
之后的路，他走得很平稳。
将虚弱的柯尔送到家附近，轻声唤醒他，回望着睁开惺忪双眼的人，莱伊淡淡地说：“到了。”
揉揉眼睛，柯尔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然后看了看莱伊，问道：“我睡了很久么。”
“没多久。”莱伊小声说着，轻缓放下柯尔。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相视一眼，柯尔慢慢转身，没走几步，莱伊突然唤住他：“……柯尔。”
回头，望着莱伊。
四目相对，莱伊却摇摇头，别开目光，径自转身，说：“我是想说……明晚见。”
“嗯，明晚见。”点点头，然后离去。
心有担忧地回望那强行维持着正常姿态的人影，金色的眼里多了一丝淡淡的异样的情愫。
这一幕，却被偶然间发现两人的海瑟瞧了个正着。
事实上，莱伊背着柯尔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
那一瞬间，海瑟感到十分震惊，接踵而至的便是无以名状的愤怒。
这么晚，柯尔跟莱伊以这么亲密的姿态在一起，换做谁都会想歪，更何况是海瑟？
莱伊暧昧的眼神，更加重了他的怀疑。
一路尾随柯尔到家，海瑟偷偷在窗户下朝里面看，看见屋里和乐融融的场面，尤其是诺曼拥着柯尔时开心亲昵的表情，令海瑟不禁怒火中烧，他死死瞪着屋里的柯尔，想起方才他依偎在莱伊身后的模样，不由鄙夷而愤恨地握紧拳头，然后一咬牙，猛地转身朝泰森家冲去。
“我会做的。”冷冷的，满头大汗的海瑟站在门口对屋里的泰森说。
“怎么，有兴趣合作了吗？”泰森回头，挑眉道。
“不，我并不是要跟你合作。”海瑟摇头，定定地说，“我要靠我自己夺得诺曼。”然后转身，但没直接出去，而是握着门檐，侧头冷道，“我今天来，只是告诉你这件事而已。”
暗黑的感情，充溢了整颗心，海蓝色的眼睛，如同寒冰一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