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脆弱
? 因为在意诺曼那块印记，柯尔一夜未眠，第二天仍睁眼看着诺曼。
诺曼就像孩子一样蜷缩在柯尔的怀里，睡得非常沈，呼吸也很安稳，眼皮子偶尔微微颤动，日出的光线洒在他的脸颊，似乎浮起一种淡淡的光芒，温润而不刺眼。柯尔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脸颊，滑过他下颚的时候，指头竟产生一丝熟悉的感觉，柯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作祟，于是收回手，视线再次默默向下，注视着诺曼的胸口。
非常清晰的印记。
想起莱伊曾经说起的“他”，柯尔有些不确定，但……或许是真的也说不定。
可是，陌生。
不止陌生，他暴躁的脾气，病态扭曲的感情表现，以及临近崩溃的眼泪，全部都是真实的。凝视着他手臂上一刀一刀的深深伤痕，回忆他割开血管时那满足又悲哀的目光，无法让柯尔安静的思考。
你到底是谁？
我应该要怎么做？
意识到的时候，柯尔已经问出口了，怀中的诺曼动了动耳朵，像是要醒来的模样。
胸口一颤，柯尔立即收回视线，缓缓闭眼。
然后，诺曼醒来了。
早起第一眼看见柯尔，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事了。
泛红的眼睛略略柔和下来，他发呆似的凝视许久，他觉着这样子好像回到了从前，这么多年只是弹指而过，所有的苦头，都不如这一刻来得深刻。
心，被充实得满满的，好像从未分开。
虽然柯尔的样貌已经改变，但怀中的温度还是一样，在那地狱般的瘴气潭垂死挣扎的时候，诺曼曾经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回到柯尔身边的梦境，完全占据这样的温度，这样的气息，这样的，只属于自己的柯尔。
虽然他忘了自己。
诺曼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他控制不了自己。
就算世上的人都遗忘自己，他也不在乎，他只害怕柯尔把自己忘掉，排除在心门之外，他真的非常非常恐慌，伤害了柯尔他不止一次愧疚得想要一头撞死，疯似的捶打着坚硬的石头，让手痛得麻木还不够。
他割开自己的手臂，让血液流淌，独占柯尔，同时……让自己疼痛。
这是伤害柯尔的代价，他的自我惩罚，却显得那样没有理智，什么血液有毒，全部都是诓骗柯尔留下来的代价，自己的血的确有毒，但并没有所说的那么严重，只是会让他人麻痹，可他欺骗了柯尔。
四目相对的时候，尽管柯尔什么不说，但他知道，柯尔想走。
诺曼很伤心。
他唯一的生存支柱，唯一的希望。
然而他比谁都明白，柯尔的眼神，令他心寒的目光。
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诺曼无法想象没有柯尔的世界，更无法活在被柯尔排斥的世界，所以他疯狂，他不停地占据柯尔，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想让他的身体沾满自己的气味，这样的话，他还能继续活下去。
为了如此虚幻虚假的幸福感。
上瘾似的。
其实，他也知道这样的幸福是如此苍白脆弱，好像摸不到的水中月光，一旦碰触，便会像梦一样烟消云散，柯尔对自己的怨恨和害怕与日俱增，而稍稍远离，他会窒息，发狂的自己已经无法接受柯尔离开自己身边。
“一切都是为了留住你。”悲伤的话语，诺曼的吻小心贴合在柯尔的脸颊，望着柯尔肩头的伤，他的目光充满哀伤，“我现在只能用血来麻痹你了……如果告诉你我的血并没有剧毒，你会不会马上离开我？”
随后，诺曼掏出骨刀，又一次，划开了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
“仅仅在现在，我才为曾经吃下那么多毒草而感到庆幸……为了留住你。”
带着麻痹毒性的殷红的血缓缓流出，顺着掌心，涌向颤抖而温柔的指尖，一点点落进柯尔的嘴里，腥咸的，温热的味道。
并没有睡着的柯尔立马睁大眼，使出全力推开诺曼的手。
“柯尔，你醒了。”眨眨眼，诺曼惨淡地弯唇笑了，手臂还在流血。
柯尔抹抹嘴唇，听到刚才的话，他其实大概了解了。
诺曼的血液并没有毒，只是有强烈的麻痹作用，所以诺曼才会一直喂自己……柯尔当然不会继续下去，他不愿再受摆布，然而当他垂下眼睑，看见一动不动的诺曼，以及不断流淌血液的手臂，不禁心脏一紧，冲过去大叫道：“你的手……！”
微微低头，瞥向自己的手臂，诺曼幽幽擡头，笑着说：“啊，没关系的。”
“赶快止血！”
“不用。”诺曼却拒绝，然后轻轻凑过来，贴在柯尔脸上，说，“我不疼。”
这个笨蛋！
这样流血……怎么可能不疼？！
柯尔一时间六神无主，但他还是当即决定要给他止血。
扯下衣服的一角，捂住他的伤口，但是伤口太深，还是不断向外渗着血。
鲜红的血染红了衣服，而肩头却被泪水沾湿。
温热的。
柯尔一楞，斜睨而过，而这时诺曼亦擡眼望着自己，眼里不知带着什么情绪，然后久久的，他突然擡起食指，放在嘴里狠狠一咬，喂到柯尔嘴边，带着期盼的目光。
“你做什么。”柯尔皱眉。
“喂你血啊。”平淡的语气，诺曼看了看柯尔，擡起自己流血的食指，幽声说道，“来，喝下去。”
“不要。”立刻拒绝。
“听话，柯尔，不然你会毒发的。”诺曼缓缓凑近，直接将手凑到柯尔嘴边，哄道。
“不要。”又一次拒绝，柯尔偏过头，“我刚才都听到了，你的血根本没有毒。”
这下，诺曼终于忍不住，他猛地捏住柯尔的下巴，令他望着自己，诺曼双眸紧缩，咬牙，激动地说：“所以呢？你开始拒绝我了？或许你想让我又一次发狂掐死你吗？要知道我宁愿留下你的尸体，也不愿留下你的幻影！”
柯尔微微摇头，为了不继续激怒诺曼，并没有过多抵抗。
“那就喝下我的血。”诺曼说。
仍是摇头拒绝。
“为什么！”诺曼瞪大双目，大声怒道，“你是不是想从我身边离开？我告诉你绝不可能！就算……就算到死，我也要用我的血留住你！为什么你不能像以前一样乖乖听我的话呢？为什么你就是想要离开我？我比任何人都要爱你啊！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说完话，诺曼发狂似的捡起身旁的骨刀，继续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
“诺曼不要！”柯尔想要阻止，可是为时已晚。
“柯尔你是在关心我吗？”诺曼笑笑，扬起手，新鲜的血液再一次顺着伤口喷涌而出，一滴一滴落在柯尔脸上。
“那就不要离开我，喝下我的血........这样多好，对吧，柯尔。”
诺曼笑着说，垂下眼眸，目光清澈无比，像个恶作剧的孩子，可他的眼里是无尽的悲伤。
“不要，诺曼........”柯尔抗拒地远离，心突然有些疼。
“咦？”见状，诺曼歪歪脑袋，然后蹲到柯尔面前，笑了出来，“是不足够么？”
随即又在手臂上划了一条，鲜血开始喷涌，直直飞溅到柯尔的脸上，柯尔下身没有力气，根本逃不开，腥臭的血沾了一身，而诺曼望着这样的柯尔，不由上前舔了舔柯尔的下巴，他喘着气，双臂拥抱着柯尔，低头轻声说：“呐，这样多好，你全身都沾满我的血，你忘不了我，就像我痛得忘不掉你，柯尔........”而后用手指摩挲着柯尔的眼角，诺曼直直凝视着，露出痴迷的颜色，“我爱你。”
痛苦而悲哀的颜色。
诺曼想各方面占有柯尔，身体，心灵，气味……直到能再次回到从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很难。
他宁愿死去……也不要被柯尔抛弃。
而唯一他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慢慢消耗自己的生命，直至死亡。
柯尔同时也被诺曼的眼神所震撼──这是要多么深刻强烈的感情才会令他露出这般神情。
如火一般强烈，又如海一般深刻的……他的目光，和气息。
深切的悲伤。
卑微的目光。
绝望的……爱意。
这天下午，诺曼突然找出一块陈旧的兽皮，递到一直持续中毒而全身无力的柯尔面前，他趴在柯尔身边，用手轻轻刮着柯尔的眼角，笑着说：“柯尔，你还记得这块兽皮吗？”
柯尔看了一眼。
有些眼熟，而后柯尔立马就认出是上次与帕兰奇借宿山洞时，在洞里看到的那块兽皮。
原来是诺曼的。
诺曼用手小心摸了摸，然后轻轻抓住柯尔的手，放在那块柔软的兽皮上，有些难过地垂下眉毛说：“看来你还是想不起来呢，这是我送给你的求爱礼物哦，虽然村子被毁了，但是我还是在我们的家找到了这块兽皮，幸好没烧完。”珍惜似的抚上柯尔的手背，“很难过吧，你以前很喜欢的，不过你放心，以后我还会送你新的。”
自己的……兽皮。
求爱礼物？
兽皮是兽人送给雌性的礼物，而他跟诺曼都是兽人，这……
突然又想起求爱的印记。
可萨拉不也有么？
萨拉之前并不是自己的伴侣，那诺曼呢？
想到这儿，被依偎在胸前的兽人唤回神识。诺曼开心地用脑袋拱柯尔，动了动耳朵，非常乖巧什么都没做，只自言自语说道：“真好呢，柯尔像这样只属于我一个人，我好开心。”
然后是亲吻。
逐渐加深的吻，早已习以为常缠绕进来的舌，缓缓掠夺着。
虽然不喜欢，但柯尔并不想忤逆他。
诺曼的情绪变化非常剧烈，尽管诺曼已经不会伤害柯尔，但柯尔害怕他自残，所以尽量顺着他。
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再也经不起更多的流血。
诺曼的手会残废的。
说不上对诺曼的感觉，但就算是个陌生人，柯尔也不会置之不理。
“我爱你哦。”深深的吻像是要在他身上烙印般地继续加重，手指亦是不断流连在柯尔身上。
不是谎言的疯言，仿佛侵蚀人心的毒药。
“为我沈溺吧，柯尔。”诺曼低头说，“只为我。”
四目相对之间，柯尔看见那里面永无止尽的痛楚，和深不见底的煎熬。
全部是因为自己么？
因为自己的遗忘，所以对着自己的时候，他才如此痛苦么？
期盼着，痛苦着，失落着........
失落的痛苦，或许比得不到，亦或者无法碰触来得更伤，因为得不到就不会心心想念，就不会惦记，如果无法碰触，就不会因为曾经得到的温暖而痛苦万分，最残忍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失去，而比失去更残酷的，是无论多么努力，都再也寻不回原来拥有的感觉。
失落是无痛的羽毛，却真实的撕裂着人心。
或许，离开诺曼会比较好？
柯尔想。
手心之下是诺曼乱糟糟的头发，不修边幅的他带着痛楚的微笑，亲了亲柯尔的脸颊，然后诺曼在一次拿起了骨刀.......划开手臂。
满嘴铁锈味，柯尔凝着那殷红的颜色，还有诺曼嘴角浅浅的笑。
每天都放血的他满脸倦容，面色也渐渐苍白起来，他的手有些颤抖，很冰冷，手臂上的伤口有很多都没有愈合。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诺曼会死的。
“柯尔，不要离开我。”伏在柯尔耳畔边的低语，如痴如醉，一遍遍请求，声音颤抖，脆弱得就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