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记忆
? 是骗人的么。
还是开玩笑?
理智在脑海里这么发出警告,可他真挚的目光,让自己不得不相信。
他的眼睛,就像太阳一般,温暖自己冻僵的手指,他轻柔的拥抱,祛除了心中的寒意,而徘徊在鼻息间的他的气味,清清甜甜的,像是混杂着果香的晚风,而柯尔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流转,引导着自己,一点一点的打开心扉,一点一点的……深陷。
涟漪。
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泛起涟漪。
就算是在梦中,也无法忽略那声直达心脏的告白,柯尔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无法动弹,唯有那个声音,仍萦绕耳畔。
如果有什么能铭记于心,那便是爱吧。
而唯一能呼唤爱的,只有爱人的声音。
“你是谁?”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喂,丑八怪,你该不会连我都不认识了吧?”
啊,原来如此。
可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呢?
呵呵,真奇怪,居然可以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而梦到的……
“诺曼!是不是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没丶没有啊……他刚才说不认识我,我以为他疯了所以……”
“什么?!天天被你欺负,当然不想认识你啊!”
被指责的孩子,偷偷瞟了眼自己,撇撇嘴,扭过头去,而那叉腰生气的雌性,则瞪了孩子一眼,随即爱怜地走过来,不知怎的,看到他模样的一瞬,竟有想哭的冲动。
然后,那个调皮的孩子靠了过来,定定站在自己面前。
“你不疼吗?”
“……不疼。”
“不疼?你不疼,待会儿母父看到又以为是我欺负你,哼……喂,丑八怪你……你在哭吗?”
“是不是真的很疼?是我弄疼你了么?要不我丶我给你吹一吹?”
“喂,你别丶别哭啊……”
那孩子急得手忙脚乱,围在身边团团转,两颗大眼珠因此染了一些水气。
然后,是很久之后,两人被血腥蜂追赶,遇到萨拉,头一回听到自己的身世后回家的路上。
“我的手很疼,放开好吗?”
无动于衷的小兽人,咬紧嘴巴,反而任性的抓得更紧。
“诺……”
“回去之后……把你带回家之后就放开你。”肩膀在发抖。
“诶?”
“所以在此之前,请忍耐一下,我……不想放开手。”
“为什么?”
“放手之后你会被那个雌性带走吧?”
“那只是个故事吧。”
“故事也不可以,我不要你离开,也不许你离开,你只能跟我回家,就算那个雌性来抢我也要死死守着你,绝对不放手。”
气鼓鼓的脸上,却写满了担心。
因为生怕分离才不愿松手,因为害怕丢失才这样紧张。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因为……喜欢。
所以,无论怎么,都会在身边,就算众叛亲离,也要保护自己。
哪怕是那样弱小的臂膀,面对强敌,他也毅然挡在了自己面前。
“是那个怪物引来了血腥蜂,连族长都这么说,你为什么要保护他?他可是会害了大家的!”
“柯尔是为了保护我才惹来了血腥蜂,所以我要保护柯尔,谁都不许欺负他!”
或许这就是第一次心动吧。
习惯了忍让,习惯了寂寞,习惯了一个人坚强,从不相信诺言,也对一闪而逝的感情一笑置之,总是对自己说,也许独自一人活下去就好,没有牵挂就不会悲伤,没有羁绊也就不会不顾生死只为一个人。
总是以为,对诺曼的感情,只是单纯的爱怜,以及无法抗拒。
不曾想,是真的喜欢。
是真的,拼了命的喜欢。
虽然直到死的时候……才真的发现。
而自己呢?
现在的自己呢?
自己……究竟对他抱有怎样的感情?
自己,究竟是谁?
天还未亮,但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突然的,柯尔缓缓睁开眼,悄悄转过头,望着安静躺在身边的诺曼,他紧闭着双眼,熟睡喜欢扁嘴的嗜好同小时候一模一样,柯尔微微扯嘴一笑,同时,泪湿了眼角。
他知道,刚才的并不是梦境,而是记忆。
那是柯尔的记忆……还是,自己最后的挣扎?
柯尔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心,深吸一口气,喉咙微痛,然后缓缓抱住诺曼,就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了抚他的背脊。
像梦一样。
遥远而又不远的,遗失的,属于谁的记忆。
陌生而熟悉。
真实而令人恐惧。
面对突然而然的恢覆记忆,并不是惊喜,更多的是苦恼。
对柯尔如今的意识来说,自己并不是“自己”,却拥有“自己”的记忆,那么真实,真实得就像自己本来就是柯尔一样。
不,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的记忆。
然而,怎么可能?
若自己真的是柯尔,莱伊便不会让自己把心脏还回去,其他人也不会那么笃定自己只是个替身。
可自己若不是柯尔,为什么会记得这些。
活死人没有记忆。
柯尔非常清楚,自己的记忆,只有作为心脏容器的那一小段时间,而那之前的,长久的记忆,究竟是何时蛰伏在自己脑海里的呢?
还是说,是自己被柯尔彻底同化了?
可样貌身材声音都能同化,记忆也能同化么?
谁都不知道,就连自己都糊涂了。
暗暗叹口气,柯尔凝视着诺曼熟睡的脸庞,小心地划过他略显疲惫的眼角,然后凑近了一下,轻轻阖上眼。
这七年的空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得要见到莱伊才知道。
还有那名雌性,海瑟。
恢覆记忆的柯尔记起了,那时候是怎么死的。
那血淋淋的痛感,那把滴血的骨刀,以及对方发疯的笑声仍历历在耳……于是手指不禁稍稍抱紧怀里的诺曼,柯尔不会让人伤害他,也绝不会把诺曼让给海瑟。
无论自己最终是不是本人,也想要好好保护他。
已经失去诺曼一次,这次……绝对不会再失去。
但,柯尔没有告诉诺曼自己恢覆记忆的事情。
一来是自己也不确定,二来是不想造成无谓的慌乱,莱伊那边需要好好查探,南方部落也是……如果真如西蒙所说,雪狼族即将提供秘药给南方部落,那么他们的目的绝对不会是覆活柯尔这么简单。而雪狼族的目的也需要好好调查一番,还有萨拉跟帕兰奇,必须想方设法联络上他们。
一定要阻止这场交易。
又想起死状凄惨的拉斯,柯尔狠狠握拳,如果一切因自己而起,那么自己必须阻止。
正思索着,诺曼凑过脑袋,眨巴眼望着自己。
“怎么了?”柯尔缓了缓目光,问。
摇摇头,诺曼却粘腻过来,动了动耳朵,小声说:“想贴着你。”
忍不住笑了,柯尔摸摸他的脑袋,“还是小孩子么?”
“不是小孩子!”鼓鼓眼睛,诺曼拱了拱柯尔。
身旁的西蒙终于忍不住了,他白了诺曼一眼,轻轻嗓子说:“你是发情期到了吗,成天粘着人家不放,欲求不满请不要这么张扬好么?”
柯尔脸一红,偏过头,诺曼则不悦回头:“关你什么事。”
“因为你们每天的动静都很大啊。”毫不避讳地说。
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了。
诺曼却面色如常一本正经地叉腰回道:“那你可以离远点儿啊。”
“哼,还真会说呢。”嗤鼻一笑,西蒙闭目,然后站了起来,上前几步,突地回头说道,“不过趁现在还有时间,你们尽量亲热,往后就不会那么轻松了。”
“西蒙,你想说什么。”柯尔问。
擡眼看了看柯尔,西蒙说:“我们已经进入雪狼族的势力范围,不久之后他们就会找过来。”
“什么?!”诺曼跳起来,“那你还带我们堂而皇之来到这里!”
“不堂而皇之,就只有死路一条。”西蒙冷眉,转过身,“雪狼族是最团结的部落,他们不会放过任何闯入部落的外族,通常情况下,偷偷摸摸闯入他们的部落只有死,但若正大光明的进来,他们便还会有一丝犹疑,不会痛下杀手,至多把你们绑着带到族长面前,让族长定夺生死。”
“你们?”诺曼挑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冷哼一声,西蒙说:“我没有必要跟你们一起送死吧。”
“你!”
“还是你认为我真的如此善良?”冷冷一瞥,西蒙眼角泛出寒光,“我可没兴趣跟害死贝格的家夥并肩作战。”
“原来如此。”柯尔点头,然后对西蒙说,“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不必谢我。”西蒙冷冷开口,“只有把你带到雪狼族部落,才能进一步确认秘药的下落,只有毁了那个秘药,才能真正断绝活死人的源头,而至于你跟诺曼……”停了停,他说,“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然后背起自己的弓箭,头也不回,缓缓走开。
“这家夥……”诺曼蹙额。
而柯尔却会意。
是让自己管好自己的心脏么……
兽耳族的兽血被剥夺之后都会制成那种令人害怕的药物,而最可怕的药物,除了那个秘药之外,大概就是自己的心脏了吧。
西蒙说这番话,并不是不杀自己,也并不是想饶恕,而是想看自己怎么做。
他……想我活下去么?
莫名其妙产生这样的想法,虽然荒谬,但柯尔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柯尔无奈一笑,然后回望前方的雪山,过了眼前这座森林,就会进入雪狼族的部落。
而周遭蠢蠢欲动的视线,则告诉柯尔,他们不必刻意寻找了。
隐藏在树荫后的雪白身影,白得像雪一样,跟帕兰奇一样的银发,以及银色的眼瞳。
诺曼暴躁起来,表现得十分不高兴,想要冲上去攻击,却被柯尔抓住手腕,垂眸示意不许冲动,然后转过头,看着眼前面带笑容的的银发男子,冷静开口道:“你好,我们并没有恶意,只想要见见你们的族长。”
来人却只是摸摸下巴,仔细玩味似的端详了柯尔片刻,而后抿唇笑笑。
诺曼更不满了,露出牙齿,怒道:“不许你这么看柯尔!”
挑了挑眉,银色的男人笑着说:“我怎么看着他了?”
“你……!”
“诺曼!”立马喝住诺曼,柯尔不希望现在就跟雪狼族起冲突。
而那人也并没有生气的模样,而是定定看了两人几眼,似笑非笑地说:“想不到你们真的能找到这里呢,久候多时了,柯尔,诺曼。”
讶然,柯尔惊道:“你……认识我们?”
“当然啊。”那人显得有些无奈,他摊开手,耸肩说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特意出来迎接你们。”
“迎接?”
“你们好,”睁开银色的眼瞳,唇角微微发笑,那人轻声说道,“我是巴顿,雪狼族的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