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不详的预感（下）
? 每向前一步，心中的忐忑就越清晰。
或许是浸淫在黑暗中人的心会本能害怕什么，至于是什么，其实不说出口，自己也非常明白，而往往越明白，就越不肯去猜想，如此这般，只会越来越害怕，越来越裹足不前。
然而，柯尔非常平静。
因为……明白。
刚一进入山洞，扑面而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血的气味就似乎已经告知前方的路途暗藏着一切的真相。
而真相，往往隐藏着疼痛。
是的，柯尔比谁都明白，但他还是执意前进。
诺曼还在等着自己，萨拉也还在等着自己，没有理由退缩，也没有理由逃避。
一步又一步朝着鲜血越加浓郁的地方前进，直到那股腥臭间夹杂着腐败气息的味道差不多令自己无法呼吸，柯尔隐忍着，跟在西蒙身后，渐渐的，前面出现一道微微的光芒，泛着红。
走进，恶臭扑鼻。
是一座血池。
其实只是洞穴中的一小段暗河，但是藉由暗河旁不知是谁留下的火把看到池水中散碎的手和脚，岸边的零碎尸块带着腐烂的臭味，脚下不远处，有一颗仍未腐烂完全的头颅，面目已经高度腐烂看不清楚，唯独头顶那对耳朵清晰异常，直直刺痛柯尔的心。
整泓池水，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站在这座底下充斥着死尸，臭气熏天的石桥上，柯尔无法置信，而同样注意到的西蒙则睁大眼，而后小声问：“是你们的族人？”
停了片刻，柯尔轻轻垂下眼眸，望着附近几处同样身首异处的尸体，残留的兽耳，不见容颜的面容，轻轻点头：“恐怕是的。”
寂静的空气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可恶！”唤出来的是西蒙，他怒吼，握拳，非常气愤，“那些人……究竟把生命当做什么？！”
而柯尔只是沈默不语，静静望着这一泓死水，说：“我们继续走吧。”
西蒙疑惑转首。
轻轻拾起地上掉落的火把，柯尔面色不改，冷静说道：“因为有人已经给我们引了路。”
不等西蒙回应，柯尔便兀自朝前走去，西蒙见状，连忙跟上。
“喂，你……”
没说下去。
在西蒙追上柯尔的一瞬，他看到那倒映着火光却冰冷极致的红眸，那一刻，他仿佛自己身处于地狱当中。
有些愤怒是无声的，但无声并不代表忍耐。
一路上都是尸体。
除了兽耳族，还有另外一些不知名的兽人尸体，当然，越往前，竟然出现了雪狼族人的尸体，像是刚死一般，碎裂处还流着有着温度的血，然后渐渐融在肮脏的泥土里，最终汇集到腥臭的池水当中，成为其中一部分。
脚踏着那些破碎的肉体，想到它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生命，便唏嘘不已。
柯尔很冷静。
不远处，又出现一个火把，放置于路中间。
弯腰拾起，因为手里的火把也快熄灭了，柯尔笑笑，看着火把，然后似乎要继续上前。
“灭了吧。”实在不忍心看一路惨状的西蒙指着火把建议道。
“不。”柯尔摇摇头，“这是那人特意留给我，让我看到这一切，那我便顺他的意又如何。”
“……”
无法反驳，西蒙只好摇摇头，而这时，他注意到背后轻轻的脚步声。
是……帕兰奇？
斜过目光，微微盯了眼身后便转身跟着柯尔上前。
而再不过不久，柯尔他们在路边看到了巴顿。
非常意外，却并不如想象般震惊，跟之前看到的巴顿不一样，如今的巴顿颈脖子上留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深入见骨，伤口已经流血不止，他面色惨白，看上去奄奄一息。
“是你……”一眼就看到柯尔，巴顿冷声笑了出来。
却不跟他玩笑，柯尔只是微微蹲下，伸出手指，检查了一下巴顿脖子上的伤口，然后说：“跟帕兰奇一样的伤口。”
“啊，”冷冷自嘲，巴顿瞥了眼柯尔说，“作为对你无礼的惩罚……”
“对我无礼的惩罚？”柯尔擡头，看了看巴顿，然后松开手，站起来问，“那些人都是么。”
柯尔问的是一路上发现的死去的雪狼族人。
“……呵呵……”巴顿笑了出来，他扬起下巴，狠狠嗤道，“你……真是出奇……冷静呢……”
“不然呢？我该同情你们？”冷笑一声，柯尔垂下眸子，寒冷的视线直直射在巴顿身上，令他顿生恐惧，然而柯尔却莞尔一笑，“你们把我的族人带到这种地方，甚至残忍杀害，你觉得我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你呢？”
说罢欲走。
而巴顿却扯住了柯尔的脚踝：“杀了我。”
斜睨而过，弯起唇角，高傲地低下眼眸，柯尔冷笑道：“我拒绝。”
“……求你了！”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流血，银白色的瞳孔流露出哀求的神色，“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那是你的惩罚。”柯尔却狠狠甩开他的手。
没错，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却还没死，只有一种可能。
巴顿快要变成活死人了。
知道自己即将变成无知无觉的怪物甚至比知道自己快死了要恐怖得多，而柯尔完全没有犹豫，因为这是他应得的，在得知帕兰奇惨死于他手的时候，就注定柯尔无法原谅。
就算柯尔再心软，可有些事，不值得原谅。
于是要向前再走，而这时巴顿匍匐在地上，拼了命地说道：“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萨拉的……下落……”
止住脚步，柯尔默默回头。
“条件是……你要亲手……杀死我……”巴顿眼里闪烁着绝望。
当求死也成了一种幸福，绝望又何尝不是一种快乐？
动动嘴唇，柯尔转过身，直面着巴顿，平静地说：“我答应你。”
直直望着柯尔，唇角微颤，巴顿缓缓动了动手指，指着前方，说：“在前面的路口右边，有一座……咳咳……隐藏在石头后面的密室……萨拉和诺曼就被关在那里面。”
“诺曼也在？”西蒙惊诧。
“是我……亲自关押的……雪狼族的密室……”巴顿吃力地扬起下巴，只看着柯尔，说，“就连那个人也不知道……”
而柯尔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巴顿，然后许久，张口问：“你的最初目的是什么。”
楞了一下，西蒙不知道柯尔这样问的目的为何。
同样不解的还有当事人，他看着柯尔，但柯尔却不再说话，只是望着他，许久，微微挪动快要失去知觉的身体，巴顿擡起眼眸，对柯尔说：“……嫉妒。”
“原来如此。”柯尔听完，冷冷瞥过，抽身将离去。
并没有履行诺言杀了他。
“等等！……你……还没……杀了我……”巴顿睁大眼，银色的眼瞳已经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红色。
“我是答应过。”柯尔转身，说，“但人言什么时候可信过？告诉你，就算是我，也会有撒谎的时候。”
这么轻描淡写，却散发着冷酷的意味。
“你……！”由于奄奄一息，巴顿根本没有精力反抗。
嘲讽似的回头，柯尔淡淡说道：“是谁告诉你，我一定言出必行？又是什么使你有自信我是个守诺言的人？”
说罢，柯尔讪笑几声，迈步离开。
西蒙也无法相信，如此冰冷的柯尔，那或许才是加尔德族人的本性？
他不由这么想。
“柯尔，刚才他是什么意思？”将巴顿丢下后，西蒙忍不住轻声问，“还有……为什么你不杀了他？”
回头，柯尔淡淡说道：“他的话就是那么简单的意思，嫉妒。”然后转过头，“至于我为什么没杀他，是因为这就是惩罚，他为嫉妒所犯下的罪的惩罚，也是……”停了停，柯尔声音稍缓，“我能代帕兰奇做的最后的事，让他尝到一模一样的痛苦。”
所谓报覆，其实不必过于追究理由，有些原因可能真的只是一些简单的情绪。
无论是谁都一样，罪孽的最开始，都是感情。
爱与恨，只是一念之间。
石台上的男人趴在眼前赤裸的尸体面前，手指轻轻碰触着眼前由多个部分拼凑起来的尸体，金色的眼瞳幸福而悲哀，他眼望着黑漆漆的洞口，说道：“为什么没有灵魂呢？也许我能凭藉记忆制造出你的身体，但我无法让你活动……对不起。”
“为什么……试验了这么多次，别人至少都能活动，而你却不给我一丝一毫的反应？哪怕……动一动手指也好啊。”
回答他的，只有自己回荡在山洞内的冰冷回音。
“可是……我知道，你会接纳我的，只要你的灵魂能来到这里，我知道的……”拥抱着尸体，目光异常炽热，但他的眼里，却似乎并不是看着尸体的容颜，微微的笑颜，用指尖刮过熟悉而陌生的鼻尖，声音悲戚至眼泪落下，“一切都会重来，我……不会再让你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