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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四章无法信任(下)(正文完)(4)

    少由始自终,能守护你的幸福,这就足够了。?

    ☆丶(13鲜币)番外篇.白狼之声(4)

    ? 回到兽耳族的那些天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从来没有像那些时候如此接近过他,也从来没有感到幸福近在咫尺,近得触手可及,我想用眼睛记录他的样貌,他的笑容,可我看不见,便只能拼命汲取他的味道。

    后来布莱斯想让他照顾我,我看得出他的为难,可我并没有拒绝。

    每个人都有私心,我当然也不例外,因为我比谁都想停留在他身边。哪怕仅仅是匍匐在他脚下,一起晒晒太阳,打打盹儿,或者做些普通的家务,挑水,煮饭,我都甘之如饴。

    只可惜快乐的时光永远那么短暂,短暂得就像是雨后消失的彩虹。

    得知柯尔想去找莱伊,我的心又开始变得沈重起来,我早应该告诉他莱伊的为人,却犹豫不决迟迟没说,而一路上遇到许多事,我明白多少也跟莱伊他们有所关联,但我仍没来得及开口。后来,知道事情是由北方部落从中作祟,我立即想方设法联络前去北方部落的萨拉,可他就像突然消失音讯一样,怎么联络都联络不上,我开始担心他腹中的胎儿,回望一无所知的柯尔,握拳,狠下心,遁入森林。

    面对广袤的森林,我能做什么呢?

    萨拉临行前让我寸步不离柯尔,我是绝不能如此贸然离开的,但是──

    悄悄躲在诺曼和他的身后,我静静吸口气,而后蓦地离去。

    我必须救他的孩子。

    只是我预料不到,这一走,竟是诀别。

    一路探访,终于在雪狼族找到萨拉的行踪,前去询问巴顿,却不料这一次巴顿的刀子,居然直接刺进我的喉咙。

    毫不犹豫的。

    他询问我兽耳族的下落,疯似的语气,而我摇头不语。

    “不说么……”他眯眼,冷笑,但表情扭曲得却像在哭,“我会自己找到的,我会让那个害萨拉受苦的人付出代价……!”

    因为嫉妒而扭曲的面庞,直教人害怕。

    甚至来不及问清楚原因,对方略带着冰冷的笑意便缓缓侵入我的眼中……然后,视线一片血红,意识渐失,转而充斥脑中的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我看到顶上有一名雌性浑身是血倒挂在石柱上,鲜血染满他的脸颊,并顺着头发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阴霾的天空下着大雨,那人浑身冰凉,双目紧闭,已经死去。

    不知名地心悸,于是快速走进一看,而当我亲眼看到他的面庞之时,心脏猛地一缩,那人,竟是柯尔。

    柯尔,死了?

    不可能……

    我摇摇头,这是雌性模样的柯尔,他已经兽化,早已不再是这个模样……或许这只是个荒诞的梦吧。

    然而却如此真实。

    我几乎能碰触到他冰冷的脸颊,毫无生命迹象的眸,就连弥漫四周的,混着泥土气息的血味,都是这样清晰。

    跪坐在他的身旁,静静看着他的脸,我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梦。

    是因为得不到?

    还是我本能地在缅怀什么?

    或者……这根本就不是梦?

    胡思乱想当下,我苦笑几声,颔首,默默盯着那张毫无动静的脸,简直就像是在凝视我心中对他的情感,怯懦,犹如死亡一般却不愿放手,只能一直陪在他身边,而雨也没停,越下越大,最后好像要把一切都湮没了。

    世界仿佛静止了,时间也不再走动,四周一片黑暗。

    我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想不到。

    没有欢乐,也没有痛苦,没有快乐,也没有悲伤,有的,只是永无止境的茫然,以及绝望。

    孤独的绝望。

    这个梦似乎做了很久很久,久得我几乎都快遗忘自己的姓名,而突然有一天,当我再次清醒,世界是雪一样的白,我的眼睛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却能嗅到他近在咫尺的气味,于是混沌的视线变得清明,于是,忍不住上前。

    “柯尔。”轻轻攀上他的肩膀,我低低呼唤。

    “帕兰奇?你怎么在这里?”魂牵梦绕的声音。

    我在等你……唤醒我啊。

    面对一片朦胧,我朝着已经看不清的人影微微一笑,始终没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因为已经在身边,就不需要言语了。

    相比起拙劣的语言,我更喜欢实际的陪伴,尽管我明白能这样陪伴着他的时间所剩无多。强忍着涌上心头的嗜血欲望,我比谁都要清楚为什么自己遭巴顿致命一刀却还能存活下来的原因,因为从小就亲眼见到过,那些为了追求力量而服用“秘药”结果丧失理智的活死人。

    呵呵,没想到自己也变成了其中一员。

    手不自觉抚摸着自己的后颈,自己的致命伤,眼神一黯,兀自苦笑。

    雪狼族的宿命么。

    “帕兰奇?”

    “嗯?”我回过神。

    “你的脖子受伤了吗?”听到他担心的声音。

    摇头,我放开摸后颈的手,佯装轻松,低低笑道:“啊,没关系的,我经常碰到,会受点儿小伤。”

    “不疼么?”

    “不疼的……谢谢你关心我,柯尔。”

    虽然我如此残缺,虽然我快要失去自我,虽然我到最后也说不出“喜欢你”这句话……但至少在我还是我的时候,曾经被你珍惜和关心过,那么我的存在就是有意义的。

    不止一次探求存在的意义,几乎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唯独这次……我感到自己“存在。”

    人因被爱而存在。

    如果一个人失去爱,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他会变得独孤狂暴,就连心也会跟着变成扭曲狰狞的兽,噬人而自噬,所以那么多人为了爱不惜一切,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样的人是可怕而可怜的。

    所以我不能让他变成这样的人。

    “能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柯尔,”我说,“在没人能分辨你是谁的时候,最起码请保证你自己知道自己是谁。”

    但我自己清楚,语言的力量有多苍白,所以我需要去“偷心脏”。

    所谓去“偷心脏”,其实不过是去将那个假冒的柯尔杀死。

    他的心脏我并不陌生,是来自于父亲当年掌握的“秘药”,也是父亲死去的原因之一。后来落入逼迫母父陷入深渊的药师手里,他用这个药物控制了很多兽人,同时亦害死许多兽耳族人。

    很容易就找到他,因为他有着跟柯尔一样的气味。

    但是,他不是柯尔。

    我非常确信。

    因为我看不见,所以才能用心去辨别一个人的灵魂,而用心去看一个人的灵魂,又怎么会认错?

    下手取走他的心脏,毫不迟疑狠狠吞进腹中,我已经无所谓那强大的副作用是什么,只要没有东西可以威胁到柯尔,其他都可以不在乎……因为他是我唯一的,我希望他明白,就算所有人的眼睛都被假象蒙蔽,也改变不了我的心。

    然而我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心意,我的身体已经渐渐被侵蚀,连带着我所剩无几的意识,我拖着逐渐麻木变沈的身子去向最后与他相处的房子,坐在桌前,深吸一口气,我环视一周,最后望向窗外的天空笑了笑,其实我什么都看不见,可我还是想这样做,而后不知多久,默然垂眸,我缓缓闭上眼,嗅了嗅放在鼻尖的帕兰奇花。

    “今年的花又开了,要是能亲手送给你就好了。”

    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抖了抖耳朵,我把手里的花捏得更紧,然后,意识悄然流逝,最后整个人仿佛陷入梦海,而梦中的我,回到了头一次见他的时候,正午的和煦阳光仿佛带着青草香气,微风轻轻吹抚着他的发,我睁大眼,怔怔呆站在远处看他,久久的,方才低头摘下一朵花,轻轻走了过去──

    一切又回到原点。

    就算重来一次,我也会选择有你的人生,哪怕只能在不切实际的梦中,就如同这一年又一年谢了又开的不起眼的白色小花,虽然可能你并不知道,但我此生,只愿为你绽放。

    END?

    ☆丶(15鲜币)番外篇.劫(1)

    ? 那天的我,大概,是因为那双眼睛才下不了手的吧。

    阳光之下,那双带着好奇打量着我的眼珠,就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

    与阿多玛一模一样的眼睛。

    乾净得像是在嘲笑我的执着一般刺眼,我忍不住靠近他,带着犹如泛着恶臭的浓浓恨意,笑容之下的我只想紧紧扼住他的喉咙,而不曾想,那双乾净的眼眸,最终会成为我的劫。

    永生无法逃脱的,劫。

    ──番外篇·劫──

    睁开眼,阳光微微刺眼。

    深吸一口气,我缓缓垂下眼眸,伸出手,抱紧怀中的小生命,它大概因为温暖而发出了一声轻呓,然后黏了过来,我笑了笑,亲亲他的额头。

    尽管我现在的身子仍很虚弱,可我的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它。

    我的孩子。

    淡淡的棕黑色的头发,柔软的小手,还有小巧的脸蛋,我拥着它,像是拥有了所有。我想,如今的我大概可以理解阿多玛当初为什么那么坚决选择离去,也许是天生的母性使然,还是他依旧带着对那家夥的眷恋呢?

    我曾憎恨过那个孩子,因为他剥夺了我心爱之人的自由,致他死去,但当自己成为母父,我才发现,亲子之间的感情,不能由任何事物来衡量,如果没有当初阿多玛的坚持,或许如今,我的孩子也不会存在。

    阿多玛做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

    只是他如今,不知身在何方。

    苦然一笑,我摸了摸孩子的后背,突然回想到第一天遇见他的时候,躲在树丛中的我恨恨咬牙,颤抖着双手,却恣意冷笑着。我知道只要再次指使那群被我驯化过的血腥蜂攻击,他就毫无逃跑馀地,而当我无意望见那双与阿多玛相似的眼眸,却犹豫了。

    我忘不了阿多玛,也忘不了阿多玛决然离去的背影,就像埋藏在我心底的梦魇,无时无刻啃噬着我的内心。

    我哭泣,而他所给予我的,只是一个告别的拥抱。

    他明明可以活,却选择迈向死亡。

    只因为那个孩子。

    最初几年,我甚至连他的去向也不知道,我用尽力量寻找他留下的蛛丝马迹,尽管明白这么多年过去,找到他的几率也许微乎其微,可我仍倔强地不肯放弃。结果,我真的有收获,不是他,而是他的孩子。

    那双眼眸,真是像极了他……

    忍不住迈开步伐,来到那孩子面前。

    我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只是想让那双眼睛再次看见我,再也不能忽视我的存在,于是我带着他和他身边张牙舞爪的小兽人一起回到山洞,说了一些久远而无关痛痒的话,我的视线一直都落在他脸上。

    那孩子,简直就是阿多玛的模子刻出来的。

    心,酸痛得厉害,但我脸上一直显着笑容,直到最后,站在树梢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不自觉狠狠抓了一把树叶,然后扔在地上,手背上那道久远的疤痕火烧似的疼痛。

    是因为什么?

    嫉妒?不安?还是……已经深入骨髓的执着?

    呵呵,我是个过分的人吧?

    所以才会那么任性的在那孩子身上下了那道印记,却又因为那太过相似的容貌而替自己感到悲哀,既而一走了之,放任多年不管不顾……直到偶然那天,我听说他被那个收养他的村子赶走,生死未卜,于是心急火燎寻遍整个森林找到他,然而,当我再次见到他,眼前这张与那人极为相似的脸庞却又一次触动我心弦,我楞住,止步不前,然后看着他被人带走。

    说不清为什么不敢上前,也许是太过接近,所以我害怕那只是梦幻。

    而我也清楚明白,眼前的是真实,他不是阿多玛,但我仍放不下,悄悄跟在他们身后,暗藏于树荫后的我,望见他朝那兽人露出的温和笑容,那一刻,竟有种失落的感觉。

    于是派遣族里的“异类”孩子来监视他,当然,最初的时刻,我是想过让他死去,只因为那张太过相似的脸,总能让我想到阿多玛,以及那个背叛阿多玛害他至死的家夥……

    “这个孩子是罪孽,是不应该存在的!”

    我狠狠握拳,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对自己这么说,然后下令杀死他,而当我蓦然转身,无意中瞥见自己手背上疤痕的时候,呼吸猛然一窒,我知道我后悔了。

    于是追逐而去,想要阻止一切,却意外得知一个重要消息。

    那孩子,竟然兽化成加尔德了。

    这意味了什么?

    站在原地,我怔楞,心中有震惊,有愤恨,也有难以言喻的悲伤,兀自伫立于黑暗之中,我沈默片刻,然后蓦地一跃而起,来到村子,找到了这个村子的药师。

    他叫波多卡。

    我认识他不奇怪,毕竟他死去的伴侣,曾是我的族人。

    交予他一些催促兽化的药物并说明来意,波多卡震惊地看着我,然后摇头拒绝,我冷冷对他说:“当年是你苦苦哀求我救利卡,最后也是你拒绝接受兽化的他导致他最后自残而死,这是你欠他的,也是欠兽耳族的。”

    闻言,他目光一黯,偏过头:“可我不想伤害那孩子。”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沈默良久,波多卡难掩悲伤,却仍是坚决拒绝了我。

    然而出门半天,我竟被一名年轻兽人唤住了,回过头,他有一头银灰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瞳,与记忆中的利卡一样,不用问,当下我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交给我吧。”他直视我的双眼,面不改色看着我,“我会替你完成任务。”

    金色的眼珠静得仿佛一泓死水,却又仿佛暗藏波动。

    “为什么?”我反问。

    他淡淡垂眸,然后望向别处,轻道:“因为我有信心,就算他完全兽化,也绝对不会抛弃他。”

    微微的风,夹杂了一丝青涩的情愫,我觉察到这个年轻兽人波澜不惊的外表下有着多么狂热而深刻的感情。

    于是点头应允,我把罪恶交到了那个年轻兽人的手上,自己只想做个围观者。

    然而,我低估了自己的心软程度,我对他,始终放心不下……

    无论是甚么原因都好,本该静坐一旁袖手旁观的我,竟趟了这浑水,只因终究舍不得他死。

    他是阿多玛的孩子,我理应保护,然而,我是那么恨他。

    耗尽全力救下濒死的他,望着他陷入昏迷的脸,我拼命握拳,咬牙,一次又一次的扪心自问,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摸不清自己的心意,于是把他交予那个异族的孩子,而之后的之后,我几乎很少去看他……我知道,那异族的孩子喜欢他,就如同我当年喜欢阿多玛一样,他会好好的照顾他。

    那么我呢?

    我苦涩地摸着自己手背上的伤痕,那是阿多玛留给我的唯一证明,而我却还想继续寻找他的下落。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已明白这不可能。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到夜晚,我便出现在那孩子的床前,静静看着他,好似缅怀一般,一遍又一遍抚摸着他逐渐趋近于兽人的脸。

    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七年。

    有什么在悄悄改变。

    我已经习惯静坐在他面前,一语不发看着他,习惯一个人品味心中苦涩的味道,习惯碰触间偶然涌上心头的奇怪感情,然后默默起身,离去,并期待下一次无声的会面。

    然而,他却被夺走了。

    连我自己都想不到,自己会废寝忘食,甚至发了疯似的去找他,而再会面的场景其实并不友好,甚至有些措手不及。

    就这样被他抱在怀里。

    楞了楞,心却是暖和的,望着他熟悉的侧脸,血色且温和的眸子,眼角有些氤氲。

    “怎么,舍不得放我下来?”我故意打趣问。

    想说点儿别的,结果只能这样开头。

    “对不起……你没事吧?”他略显尴尬,语气生硬,不敢看我。

    竟完全……不认得我么。

    心脏一缩,疼痛如斯。

    只得淡淡一笑,我默默揽着他的肩,轻叹道:“是在担心我么,还是说,把我从那些可爱的孩子身边带走是另有所图?”

    “我以为你被鳞鳄围攻。”他怔楞片刻,然后轻声回答。

    轻轻依偎而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但我没想那么多,“你还是这么老实呢,柯尔。”

    “你认识我?”他终于低下头,直视我。

    而我只莞尔笑笑,故作玩笑吻上他的唇,挑起眉眼,好似轻浮地说:“我是萨拉,是你的伴侣。”

    他思索片刻,最终冲我摇头蹙额道:“对不起,萨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笑了笑,应道:“是么……那么从现在开始记得我就行了。”

    那一刻,只有我知道,我其实是难过得想哭出来。

    ☆丶(25鲜币)番外篇.劫(2)

    ? 人生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求不得,而我觉得最悲哀的,是求也不敢。

    也许是失去过一次,就失去了追逐的勇气,心里总想着,如果不去求,也就不会受到伤害,于是宁愿放弃,宁愿……什么也不要。

    可,这是在欺骗自己。

    如果真的什么都不要,那么肚子里的孩子又是怎么回事?那时候如果自己真的想拒绝,当时只要狠狠敲晕他就行了……或许,只是眷恋那近在咫尺的体温?又或者,我只是为了弥补心中的遗憾?

    ──对不起,萨拉,我……还是决定去找他。──

    阿多玛道别时的苦涩笑容依然深深印刻在脑子里,我仰头望着渐渐落下的夕阳,昏黄色的光晕印在天边的云上,幻出层层彩霞,然后倒映在平静无痕的湖面上。

    看过千百便的风景,毫无变化。

    也许,毫无变化的是我──表面的光华始终藏不住死寂荒芜的心……么。

    手不自觉抚上小腹。

    这里,开始孕育着细微的心跳,就像拂过湖面的风卷起的轻微涟漪,这孱弱的脉动,究竟会带来什么?是奇迹,还是更深的绝望?

    我不明白。

    也不希望明白。

    “萨拉,你是认真的么。”思考当下,西格尔突地出现,问我。

    他是阿多玛的好友,也是曾经发誓要保护他的人,可最终他没有遵守自己的誓言,我非常看不起他。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冷然一笑,我不愿再多说。

    他拽住我,“其实你是想帮那孩子,对吗?”

    厌恶他的碰触,我直直甩开他的手臂,冷道:“我可没那么伟大,你比谁都知道我有多厌恶他!”

    “可他终究是阿多玛的孩子,你不会伤害他的。”

    ……自大的家夥!他凭什么说这种话?!

    “西格尔,你想自作主张到什么时候?”

    “我只是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你……”

    ──对不起,萨拉。──

    “够了!”莫名恼怒起来,我瞪大眼,怒吼道:“我不需要你照顾,不需要任何人照顾!”

    “萨拉……”

    “尤其是他!明明……明明答应了我,却不守信用,我为找他花了十几年,走遍天下……我要报覆他!无法报应在他身上,就让他的孩子来承受!”

    其实我要的不是你的道歉,不是你的愧疚,也不是你的死亡,更不是报覆……我其实只想知道你好好的,好好的活着,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活着,这样就好。

    因为,我恨的人,由头到尾都是自己。

    没能制止他离开,没能替他承担兽血,没能拼死保护他,为此我后悔了这么多年,然而,我比谁都清楚,后悔不具任何力量,它什么都换不回,因为我们都活在现实,也只能活在当下。

    所以,我想为柯尔做些什么。

    也为现在浓的化不开的痛苦深渊里的自己找一条出路……

    安静而暗黑的密道里,悄悄依偎在他背后,聆听他的心跳声,而当仪式开始,趁他陷入短暂的意识空白,我偷偷来到他的身边,望着他漂亮的侧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下颚曲线,然后靠在他肩头,说:“柯尔,对不起。”

    声音轻不可闻,眼泪从眼角滑落。

    “随意改变你的人生,让你变成如此……只是为了我的私心。”抓紧他的手,彼此的血液涌动得更加迅速,他的额角也露出了一丝冷汗,“阿多玛爱你,你是因为爱而出生的孩子,所以……也请你祝福它。”

    轻轻抓起他的手,放在小腹前。

    我垂着眼帘,与他一起抚摸着那尚未出生的小生命,淡淡说道:“让它知道我们曾这样爱着它。”

    故意让柯尔的兽血加快,仅是为了这个孩子……能拥有最纯粹的血统。

    但这并不是出于好心,相反的,我其实并不打算让它出生。

    北方部落对兽耳族虎视眈眈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事实上,过去数十年,兽耳族的人数因为被掠夺或残害已经锐减一半,雌性微乎其微,而这种情况还在继续下去,而作为兽耳族长的我,有义务去制止这样的场面,呵呵,说是制止,其实只不过为族人获得十几年的休养生息的时间,十几年后一切又会卷土从来,我明白,却也无可奈何。

    我必须献出自己,还有我的血脉。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伟大,想为族人献出生命,尤其是再一次亲自踏足进入雪狼族,我尤为难受。这是因为,很小的时候,我被雪狼族抓走过一次,受尽折磨,我对他们非常憎恨,但考虑到他们想联合南方部落杀害柯尔,我必须出面。

    为什么呢?

    我苦笑几声,默默摇头。

    也许是赎罪吧。

    他的一生是我搅乱的,害他至此我难辞其咎,再说,由罪恶的人来结束罪恶的事,这样不是很好么?

    还是说……为了他眼底的温柔?

    心悄然一动,喉咙更为苦楚,我捂着胸口,无法言语。

    我喜欢他。

    呵呵,多么可笑的想法。

    但,这是真的。

    然而,我无法忘却心中的伤口,所以这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感情。我的感情既不干脆,也不纯粹,远不及帕兰奇,甚至……对他怀揣着恶意的莱伊和充满活死人气息的诺曼。

    于是我甘愿被捉住,继而提出交换条件,那个叫巴顿的青年却满目悲戚。

    他的目光是那样浅显易容,可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为什么?我不希望你死。”他摇头,固执地说。

    “可必须如此,”我轻笑,“你无法拒绝族里对兽血的追求,与其让你杀了他……倒不如用我和我腹中的孩子来交换。”

    “你为什么要保护他?!”他显得愤怒。

    “大概,”视线掠过他的脸,我望向他身后艾皑皑的雪山,上面什么都没有,“是命运吧。”

    “命运?!”他拔高音调,遏制不住愤怒,指着自己狂道,“那么我呢?”

    “你?”瞥过他伤心的脸。

    “我,喜欢你啊……”

    真挚的告白,可惜,传不到我心底,因为──

    “如果告诉你,在你出生那天,你的父亲正在黑牢里强暴一个不满十岁的兽耳族雌性,无论他怎样求饶怎样哭闹都不肯松手,还打算他的腿,用烧红的木炭烫伤他的右手……”平静的语气,我轻轻伸出右手,上面的疤痕静静躺在手背,好像碰一下还会痛,而后我微笑擡头,面对满脸震惊的青年,清冷说道,“没错,那个兽耳族雌性就是──”

    “不!不可能!”他红着双目,猛地摇头打断我。

    “你该比我清楚,在雪狼族……没什么不可能的。”我淡淡地说。

    脚步踉跄退后,他一面不可置信地摇头,一面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问我:“可你不是救过我?”

    摇摇头,为了打消他念头,我擡目冷笑道:“因为我觉得你可怜。”

    “可怜?”

    “因为那天,我杀了你的父亲。”平淡睁眼,看着青年剧烈变幻的扭曲面庞,我笑笑,心想自己的心,又何尝不是扭曲不堪呢?

    结果如愿以偿被关押起来,当然,是雪狼族众长老的意思。

    与他们交换条件,他们也答应暂时不与南方部落合作,侵犯兽耳族,当然,也不再找柯尔的麻烦。

    我欣然点头,无视那名叫巴顿的青年,由始至终一语不发的神情。

    而接下来的事,却超出我意料之外。

    帕兰奇意外死亡,被做成傀儡般的“活死人”,带领雪狼族的贪婪者闯入了兽耳族……得知消息的我不敢相信,而巴顿却冷冷对我笑着说:“这样不是很好么,没有族人的牵绊,你就不用牺牲了。”

    “是你做的?”我皱眉。

    “对。”他毫不隐瞒,站在对面轻轻点头,然后定定看着我,“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想让你活下去,就如同……”他的视线随即转向我微微隆起的肚子,“这个孩子的父亲我也会亲手杀死,然后,我会取代他的位置。”

    “你疯了。”我咬牙,怒瞪他。

    “嗯,我是疯了。”他笑了笑,想要抓住我的手,但我拒绝了,而他伸着手,迟迟不肯放下,嘴角轻动,说道,“我也会杀死雪狼族的人,你知道的,只要汲取过多的血液,就会死,变成活死人……”

    然后最终放下,微微扯起嘴角。

    “等他们统统死去,我会带着你和孩子一起离开这里。”

    “我们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爱你。”

    “我爱你……萨拉,我爱你,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杀死我的父亲──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我发楞,而站在对面的青年依然持续说着平静而疯狂的话语,然后双目充血的他,忽然冲到我面前,狠狠摁住了我的肩膀。

    与此同时,我眼前一黑,竟失去了知觉。

    ──萨拉。──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脑海中看到的竟然不是阿多玛,而是柯尔。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我陷入昏迷。

    是孩子的原因。

    加尔德的孩子需要力量,而肚子里的孩子拥有最纯粹的血统,自然需要更多的养分。

    可这里没水,也没有食物,所以我的身体逐渐衰弱下去。

    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让它出生,这样死掉也无所谓。

    但想不到的是,孩子开始产生本能的反应,它不停发出动静,仿佛告诉我,它想要活。这种亲子之间的生命脉动令我惊讶,而惊讶之后,我不舍得,也舍不得,毕竟它是我的孩子,是我跟他的孩子。

    可是我没水,没食物,更没自由。

    第一次对死亡产生恐惧,并非因为自己,而是因为腹中的孩子,为了它,我每天只能想方设法融一些雪水充饥,可这远远不够,饥饿丶寒冷交杂而来,这甚至要比从前还要无助。

    因为从前,是阿多玛带我离开那个地狱,而如今,我谁都没有。

    谁都不会来救我。

    是我作茧自缚吧?我悲哀地想,可偏偏心里又存着希望,希望得到救赎,希望有人发现我,就像过去一样,听到我的呼声,来到我身边,成为我的神明,救我离开这里──

    然后,他来了。

    我满怀欣喜,简直不能自已,可我也清楚,我不能怀揣希望。

    闭眼听着他与诺曼的亲昵话语,我渐渐明白我其实只是个局外人,可我不甘心,所以肩膀受伤或忍受孩子汲取力量所带来的剧痛也罢,我选择假装沈睡──此刻哪怕能再多留在他身边一刻,也好。

    直到听柯尔说,这是他的孩子,我便不能坐以待毙。

    他喜欢……这个孩子啊。

    我陷入深思,如果再这样下去,我的身体肯定无法承受,孩子也注定胎死腹中……所以必须依靠雪狼族秘药──其实柯尔的血更好,但我不愿伤他,我相信诺曼也是同样的想法。

    但柯尔不同意。

    “你该知道,生下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我看着他,说。

    “血脉?”他发楞。

    “不。”而我摇头,停了停,然后默默开口,“其实你不必这么在乎我的感受。”

    “这个孩子是我的。”

    “……是我自己要的,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是我的伴侣,我答应过西格尔和布莱斯,要好好照顾你的。”他说得很诚恳,丝毫没有说谎或者敷衍的态度,我相信他的认真,但我仍是故作冰冷,瞥着他说,“但绝对不会长久吧?还是说,你会因为这个孩子将就与我在一起,放弃诺曼,爱上我?”

    我越说越急,层层逼近的问题,其实是我最后的任性。

    我明明知道结果,却还要自伤,真是屡教不改的坏习惯。

    所以最终自嘲一笑,我说:“你做不到,所以不要试图反驳或者解释,你知道你做不到你要说的那些话,就算你做得到,我也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没有同情你,我只是……”

    “那就不要说下去。”我阖上眼,淡淡地说,“你给不起的,就不要说下去。”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不会令你为难,我不否认我很难过,可岁月已经教我学会放手。

    所以,让我一个人承受就好。

    离去前,我轻轻抚着他的前额,依依不舍地低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