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茶楼之别后，隔了将近十日，宁王妃给杨明春递了帖子，邀她再次外出‘喝茶’。
杨明春知道此行，绝对不是喝茶那么简单。
毕竟上次听她说完那么多话，杨明春也从中猜到了一些当年在潼兴关发生的事。
大夫人却是不想她出去。
不过看杨明春坚持，大夫人也没有多加阻拦。
“她不是好对付的，你要小心些，别被她套出什么话。”
杨明春点头。
约见的地点还是上次她们见面时的茶楼，位置也是老位置。
只是这次除了她们两个之外，再无外人。
看到杨明春坐下，宁王妃亲自帮她倒了杯热茶。
“我清了人，就我们两个说说知心话，杨四姑娘不介意吧？”
她的笑和上次不同，带着欢快和希望。
杨明春摇摇头：“王妃叫我明春吧。”
“好，明春。”
宁王妃笑着叫了一声：“很感谢你能过来。”
杨明春笑笑：“王妃的神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宁王妃不自觉地摸了摸脸。
“他已经答应我，让我们离开京都回宁州了。”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圣德帝。
杨明春道：“恭喜。”
“也不算是喜事。”
宁王妃的笑中挂出一丝愁绪：“宁王的身子有些不好，大夫说恐怕是治不好了，就剩些时日，他想回宁州看看。”
杨明春问道：“那圣.....他怎么会同意的？”
宁王妃的眼神闪过一丝恨意。
她咬着牙道：“我答应了他，等宁王离世之后，就进宫。”
如果届时宁王妃进了宫，那这事算是到了明面上。
杨明春惊讶的叫出声来。
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大，杨明春立刻捂住嘴：“王妃，对不住，是我失态了。”
宁王妃早已见怪不怪。
“没事。我来找你，是想和你说别的事情。”
杨明春直觉是和潼兴关有关。
果然，下一刻只听宁王妃说：“你早就猜出了吧，我就是当年嫁给周惠，又殉情的高海笛。不光是你，你母亲端仪公主，还有惠乐公主，她们都是我的旧人，应该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当年的高海笛，可是京都最最风光的闺秀了。
毕竟能得到天下最尊贵的人圣德帝的喜欢，又有宁王的钟情，她此生，可谓是圆满了。
可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高海笛既没有选择圣德帝，也没有选择宁王，而是嫁给了大将军周惠。
后来周惠死后，她又远赴潼兴关，为周惠殉情。
宁王妃自嘲地笑了一下。
“所有人都不知道，那只是我雇人传的流言，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殉情。我借着这个机会，去了宁州，嫁给了宁王。”
杨明春道：“所以你本就倾心宁王，怕直接选择了他，惹来圣上的妒恨，才嫁给了周将军。后来周将军身亡，你觉得又有了和宁王在一起的机会，所以去了宁州？”
“不是。”
宁王妃否认道，她的目光中像是带着两簇虽然矮小，但异常旺盛的火苗：“我是和他合作的，从嫁给周惠，到最后诈死，嫁给宁王，他都知道。”
杨明春好像明白了什么。
宁王妃说话的口气越来越疯狂。
“他初登基，好不容易平息了内忧外患，百废待兴，如果再有人效仿唐屠起兵反叛，他承受不了。所以在周惠镇压住唐屠之后，有人给他出了主意，让他收回了兵权，还消灭了一个心头大患。”
杨明春很快想通了。
“这个人就是你，代价就是让他放弃你，然后你才能安心地和宁王在一起。”
“对。”宁王妃轻轻地应道。
杨明春的眼中透着不可置信。
“所以周将军没有叛逆，他镇压了唐屠，收回了州城。所谓的拥兵自重，是你诬陷的？”
“是。”
“就为了让圣上放手？”
“是。”
杨明春气的大口喘气。
怪不得上次宁王妃说，为了和宁王在一起，她做了很多事，也害了很多人。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杨明春问道。
宁王妃看着窗外。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势很弱，细细的，像根根柔软的银线一样，打在手心上，痒痒的。
随着雨声，宁王妃的声音也变得幽远。
“为什么？自然是利用你，搅乱这京中的局势啊，这样等我们回了宁州，他就没有心思再管我了。”
她的直言不讳，让杨明春心中的郁气越发浓郁。
“宁王妃，我真的很佩服你。”
“多谢。”
宁王妃站起身，径直地下了楼。
透过开着的窗户，杨明春看到她甩开婢女递来的伞，一个人在雨中走向远方。
直到浓浓的雨帘遮住了她的身影。
杨明春端起桌上已经凉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凉意顺着喉咙，向下到了胃里。
直到此时此刻，杨明春还是不懂宁王妃为何要这么做。
爱，到底是什么，竟能让人这么疯狂，不顾那么多人的性命，死也要和对方在一起。
杨明春不知道。
但是她却知道一点，她不爱太子殿下。
或者说，在她心里，有很多很多，非常多的人和事，都比太子殿下重要。
这，应该就是不爱吧。
杨明春走出茶楼的时候，双腿都是软的。
岁岁上前扶着她：“姑娘？”
杨明春摆摆手，借着她的力量上了马车。
岁岁跟着她上去，喊了车夫驾车回府。
宁王妃的话，就像是冰凉的毒蛇一样，缠的杨明春几乎失去神志。
尤其是回府之后，看到惠乐公主竟然和母亲坐在一起，亲热地说着话，杨明春才真正理解宁王妃那句‘搅乱京中局势，让圣德帝无暇再顾及她’的话。
“明春回来了。”惠乐公主率先发现了她，擡手叫她过去。
杨明春走过去，开口问道：“公主怎么会来杨府？是过来和母亲说话的吗？”
此话问的有些直接了。
大夫人道：“明春，怎么说话的，快和惠乐道歉。”
惠乐公主丝毫不介意。
“今日我去街上，看到宁王妃约你去喝茶。我心下好奇你们说的话，就提前过来等你了。怎么，明春，能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吗？”
杨明春心道恐怕惠乐公主发现自己和宁王妃见面，也是宁王妃特意安排的吧。毕竟作为当年的主角之一，宁王妃肯定知道惠乐公主的心思，也知道这几年，惠乐公主一直都爱屋及乌，很关照宋元阁。
现在有机会知道当年的事情，惠乐公主一定会抓住。
而且最重要的是，惠乐公主是圣德帝的亲妹，也是京都中最有权势，最可能搅乱目前局势的人。
母亲说得对，这宁王妃，真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可是现在，杨明春有些拿不准，该不该把宁王妃的话告诉惠乐公主。
告诉了，那就如宁王妃的意了，按照惠乐公主的脾气，肯定要到宫里大闹一场的。
如果不告诉，那对于宋元阁来说，可是错失了一个为宣庶妃和周将军正名的机会。
“如果我说了，公主能答应我一件事吗？”杨明春道。
惠乐公主想也不想：“你说。”
“不管公主做什么决定，都必须经过我母亲的同意。公主可以答应我吗？”
听清楚她的话，惠乐公主冷笑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杨明春，又转头看着大夫人：“我没听错吧？你女儿让我听你的话？”
她惠乐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人敢如此正大光明地要求她听话。
杨大夫人自是了解杨明春的，知道她不会轻易提出如此离谱的要求，可见她接下来的话，定当不简单。
她对着惠乐公主肯定地点头：“你没有听错。”
惠乐气的冷哼，拂袖站了起来。
“今日本公主算是白来了，端仪，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可理喻。”
她说完，转身向外走。
哒哒的脚步声来到门边，依旧没听到她们母女俩的挽留。
惠乐公主心一横，咬牙回身，对着杨明春服软：“好吧我答应你。”
杨明春这才明白，方才母亲那笃定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大夫人笑了笑，对着惠乐公主说：“看来你在侯府的日子过的也很好，这么些年，你也一点都没变。”
惠乐公主不耐烦地瞥她一眼，而后朝向杨明春：“我都答应你了，快说，宁王妃都和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