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临近年关，整个京都沈闷许久的气氛，开始热闹了起来。
因为这个理由，被禁闭多时的太子殿下，在除夕当天，被放出了皇子所。
虽说太子之位并没有被废除，但有不少朝臣都察觉出，圣上对太子已经有些疏远冷淡。
倒是一向不显眼，温善敦厚的六殿下，开始频繁的出入圣上的勤政殿。
有人说六殿下可怕要上位了。
也有人说太子乃是圣上和皇后亲自教导，多年的情分在，再说太子也没有犯什么十恶不赦之罪，圣上可能是在气头上，他不可能不管太子殿下的。目前重用六殿下，也可能是为了转移大家的视线，好为日后太子殿下的覆出做准备。
众说纷纭。
除夕当日午宴，众朝臣携带家眷入宫赴宴。
杨明春也在其列。
今日宫宴，极其热闹。
杨明春安静地站在大夫人身后，看着周边打扮的俏丽的同伴们，沈默不语。
侯丽君不知何时挪到了她的身边，八卦地说：“听说了吗，今天圣上可能要为六殿下，七殿下选王妃了。”
杨明春了然。
“怪不得呢，她们一个个都像不怕冷似的，全身上下就披了件纱。”
“有奖竞猜，她们谁会获胜？”
杨明春摇摇头：“不感兴趣。”
“嘁，杨明春，你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
侯丽君泄气地抱怨了句，忽然又兴趣地说：“快看，大公主来了。”
杨明春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望过去。
多日不见，大公主瞧着更明艳了些。
侯丽君道：“真是没想到啊，你猜大公主定亲的对象是谁。”
杨明春疑惑地望向她。
侯丽君本想逗逗她的，可是怎么都没忍住，幸灾乐祸地说：“是魏家的魏勇。他母亲符子岚，在你二叔麾下当将军吧，魏勇跟着他母亲一直在漠北生活，是个少年将军。啧，也不知道大公主这细皮嫩肉的，以后经不经得起漠北的风沙哦。”
杨明春道：“你怎么知道的？”
侯丽君理所当然地说：“圣上和太后商议的时候，我母亲在，她告诉我的。”
杨明春有些摸不透圣上是何意了。
符家，是皇后的母家。这位魏勇，说起来可是太子殿下的姨家表兄。
皇后和文贵妃积怨多年，皇后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外甥，去娶文贵妃的女儿。
不过细想，倒也可以说得通。
只有这样，文贵妃背后的文家，在支持如今还是襁褓的十一殿下，或者有强大后盾的太子殿下时，才会有所犹豫。
说不定还能替太子殿下，争取到文家的支持。
杨明春感叹道：“圣上为了太子殿下，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嗯。”
侯丽君看着大公主的身影，本能地附和。过了会才反应过来：“啊？什么意思，这事和太子有什么关系？”
杨明春没回答她这话：“惠乐公主在瞪你了。你要是还不回去，我觉得她肯定会亲自过来，‘请’你入席的。”
侯丽君转回身望了一眼母亲的方向，果然看到她在不满地盯着自己。侯丽君心中一紧，骂了杨明春一声‘小没良心的’之后，提着裙摆，小心地走了回去。
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杨明春失笑。
今日赴宴的人多，也没有什么宫人特意盯着她。她在厅中扫视了一圈，默默地退了出去。
出了宴厅，向东走，过三个弯之后向西，再路过两个宫殿，绕过一片假山和人工湖，再往前，就是梅园了。
今年的冬天特别的冷，到现在却是一场雪都没有下。杨明春曾听祖母念叨过，按现在这景况，来年恐怕会有大灾害。
杨明春脑中想着事情，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脚步已经停在了梅园的门口。
大门开着，杨明春擡脚走了进去。
园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枝头上朵朵红梅盛开，上面盖着有半个指甲厚的雪被。
就连地上，也铺满了一层雪。
空气中泛着一层冷意，吹的杨明春的脸颊生疼。
她哈了一口气，揉了揉冰凉的脸颊，疑惑地向里走去。
走过一条小径，绕过小桥之后，杨明春看到了立在廊下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九殿下？”
宋元阁循声看去。
确认是他之后，杨明春朝他走着：“你怎会在此？”
说着看他脸上有些落寞的神情，她问道：“是谁不允你去赴宴吗？”
宋元阁摇摇头，示意她去看园中的景色：“你看。”
杨明春知道他想说什么。
“方才我也觉得奇怪呢，今年到现在都没下一粒雪，怎么单单这梅园里有雪景。等我仔细一瞧，才发现那红梅之上的并不是雪，而是一种特质的纸屑。这宫人的手艺还真是巧，要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呢。”
这满园雪色，也不知道他们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制成的。
宋元阁讽刺一笑。
“你是不知道，这是谁安排的？”
透过他眼中的嘲意，杨明春的心里有了一个人选。
“太子殿下为了讨圣上的开心，特意准备的？”
宋元阁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杨明春不知道该如何去想这件事的背后。
这短短的一个多月，她已经听到太多有关太子的流言。
那些她从未想过的，却真实发生在太子身上的事情，让她从震惊，到麻木。
她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她认识的太子，不是这个浪费的人？
可只是这么一想，杨明春就发现自己的话，没有任何的说服力。
也许吧。
也许在以前，太子殿下还是那个勤奋刻苦，善良有礼的太子殿下。
只是随着时间的发展，他的身边发生了一些事。这些事影响了他的决定，也影响了他的脾性。
和为人处世的决定。
廊下虽无冷风，但站久了，仍觉得腿脚传来透骨的寒意。
杨明春道：“回去吧。”
宋元阁点头。
两人刚准备离开此地，就听到远处梅树的遮挡处，传来声音。
是太子殿下过来了。
他边走边斥责：“我不是说要布置整个梅园吗，怎么只弄了这一半？”
声音严厉阴冷，让人只听着，就觉得心生颤意。
宋元阁反应快，迅速的拉着杨明春躲进了屋角后面。
太子身边的人不知说了什么，只听他一声怒吼：“混账东西，天黑怎么了，万一父皇要在这里到处走走，看到里面是空地，他会怎么想我。还不快滚去准备！”
杨明春蹲在低声，因为紧张，她不停地喘着气。
甚至都喷到了捂着她嘴的，宋元阁的手心上。
察觉到太子一行人走远，杨明春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自己。
“看来太子是想等晚上，再引圣上过来。”
宋元阁收回手：“应，应该是。”
手心处的热气染了冷，温度突然变得很低。
他不自觉地握紧手，想要护住掌心的暖意。
“那我们走吧。太子是个很谨慎的人，他一定会再回来检查的。”杨明春道。
说完她起身向后，想从梅园的后头绕过去。
走了两步看宋元阁没有动静，她回身：“九殿下？”
宋元阁眨了下眼睛，把右手放到背后挡住，擡脚快步跟了出去。
安全地出了梅园之后，杨明春才放下心。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这件事太子做的这么保密，你是怎么发现的？”
宋元阁道：“我来附近散步，无意之中发现的。”
梅园的位置有些偏，算是宫中的角落位置。而皇子所以及他们经常活动的地方，和梅园完全是相反的方向。别说散步了，就算是刻意过来，也要走上一段距离。
“撒谎。”杨明春道。
宋元阁不自然地笑了下。
“今天和师父说话，偶然说起我小时候，曾经来过这里。当时我曾遇到一个女孩，她就站在树下玩。好像是三公主吧，拿棍子打了一下树枝，红梅上的雪成片地落下去，染白了那个女孩的头发。”
杨明春歪着脑袋想了想：“我怎么觉得，那个人就是我？”
那次她落了满身的雪，就连脖子里都是，回去之后她还染了风寒，在床上躺了好几日。
宋元阁看着她。
“就是你啊，我还记得当时你气不过，和三公主在雪地里打了一架，好几个宫人婢女都没把你们拉开。”
杨明春噗嗤一笑：“小时候不懂事，也幸好圣上和皇后没有降罪于我。不过我对你怎么没印象，当时你在吗？”
“在啊。”
宋元阁随口应道。
那时他被皇子所里的人欺负，把他捆在了角落一堆湿柴火后面，淋了大半天的雪。直到师父找过来，他才获救。
“那我怎么没印象呢？”
宋元阁道：“那时你嫌弃小男孩爱流鼻涕不干净，在宫里见到就跑的老远，才没有注意到我的。”
“是吗？”
“是的。”
听他如此肯定的语气，杨明春道：“好吧，我小时候是挺讨厌满身泥巴臭臭的弟弟的。估计你那时候也不爱讲卫生。”
宋元阁笑笑：“前面就是宴厅了，我就送你到这里。”
杨明春停下脚步：“你不进去？”
“不去了，师父还有事要交代我做。去吧，我看着你过去。”
杨明春有些好笑他说话老成：“我现在看着你，倒像是看到我父亲似的，说话都一板一眼的。”
宋元阁的笑容多了些真心，感叹道：“能像杨太尉，那可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