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杨春霞的动作很快。
她是抱着了解杨通性命的决心的。
一刀插入杨通的腰间之后,她又拔了出来。
杨通有些发楞。
他似是没想到杨春霞会这么做。
他整个人反应迟缓,不可置信地面向着杨春霞。
按照他的身手和警觉能力,是根本不会让杨春霞得逞的。
尤其是在杨春霞拔出剪刀之后,趁着他楞神,朝他的腹间又捅了进去。
“春霞!”
还是杨明春率先反应过来,朝着杨春霞吼了一声,然后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这一声惊叫,算是彻底叫醒了屋内人的失神。
众人慌忙的,又是去给杨通包扎伤口,又是去叫杨太尉和大夫人过来处理事情。
杨通手捂着还在不停流血的伤口,看着小女儿眼中充满了对自己的憎恨和厌恶,他的心间涌上一阵悔意。
“春霞。”
杨春霞被杨明春抱着,手中紧紧地攥着还在滴血的剪刀。
听到杨通的叫声,她大声喊道:“闭嘴!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杨明春从她手中夺走剪刀,交给岁岁之后,双手捆着杨春霞虚弱无力的双臂,不停地安抚她。
外面大夫人听到仆人的禀报,匆忙走了进来。
看到杨通腰间的伤口,她道:“去包扎一下吧,你大哥在前院,外面已经来了人。”
杨通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大夫人凉凉地道:“你要是心狠到让弟妹死不瞑目,那就尽管闹。我今天也不布置了,就把这当弟妹的灵堂,大家夥都别干事了,陪你一起闹。”
杨通的眼神颤了一下。
他慢慢转头,看向床上的二夫人。
这么大的动静,她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
好像这一切,都和她毫无关系似的。
这一刻杨通终于确认,二夫人真的离世了。
他的发妻,死了。
杨通的腿顿时软的厉害,软到不足以支撑他沈重的身躯。
他蹲坐在了地上,不顾腰间的伤口,双手捂着头,低声哀嚎出声。
人死倒知道上心了,也不知道以前干嘛去了。
大夫人冷淡地瞥他一眼,对杨明春道:“先把春霞带出去,收拾一下,晚些还有的忙。”
杨明春点头,拉着杨春霞向外走。
临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听到母亲冷声威胁屋内的人,绝对不能把方才杨春霞杀父的事情泄露出去。
杨家主子均是位高权重,又从不苛待仆人,在京都之中算是顶好的差事。再加上大夫人一向是赏罚分明,对于犯错者从不手软,所以这一威胁,今日的事应该不会再有外人知道。
杨明春放了心。如果弑父的名声传出去,这对杨春霞来说,可谓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两人回了她的院子,经过一番梳洗,再回来时,院内已经完全换了模样。
杨春霞目光无神地跪坐在二夫人的灵堂里,接过身边婢女递来的纸钱,机械地放到火盆里。
院内并不见杨通的身影。
趁着大夫人此时不算忙,杨明春问道:“母亲,二叔呢?”
大夫人嘲弄道:“谁知道死哪去了。”
说完她又反应过来,不该和女儿这么说话:“今日是大年初一,你父亲和祖父祖母商议过,先秘不发丧,等到了初三再出去。不过京都中有太多的人盯着杨府,此事怕是瞒不过去。你二叔的仕途,算是毁了。这几日你好好陪着春霞,别让他们再私下见了面。”
杨通无所谓,春霞还小,可不能因此事再影响到春霞的未来。
杨明春点头:“母亲放心,我知道的。”
她想了想,问道:“春柔呢,通知了吗?听说她有了身孕,突听闻婶母离世,会不会影响她的身体啊?”
大夫人叹口气。
“早前去通知了,邵家的人怕春柔伤心之下,再保不住胎儿,就说先瞒着。你二叔又不管不问,等晚些我再问问你祖母吧。”
也只能如此了。
正如大夫人猜测的那样,临近中午,府中就来了不少吊唁的亲友。
这种日子,也不能真的把人往外赶。大夫人把男客都推给杨太尉,自己接了女客,聊了三两句之后就不动声色地送人出门。
直到初三一早,杨府大门挂上了丧幡,京都中和杨家交好的人才开始陆续上门。
厅中,杨明春陪着春霞一起,跪坐在一旁烧纸钱。
对面杨通满脸颓丧和憔悴,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胡须从下巴冒出头,也无暇打理。
整个一失去了挚爱,毫无生机的模样。
前来吊唁的人均不约而同地劝他要想开一些。
杨明春不知道二叔究竟有什么打算,如今扮作这幅深情的模样,到底意欲何为。
直到门口传来一阵激烈的议论声。
杨明春向外看去,只见一身丧服的玲珑,带着两个孩子走进了房内。
她拉着儿子们,直接朝前跪了下来。
杨通这才有了反应。
他以手撑地,想要站起来。
可能是坐的时间太久导致他身体有些僵硬,在起身的时候,他的身体甚至向下摔倒了两次,才艰难地站了起来。
这一番动作,几乎要了他为数不多的精神气。
他的脸色虚白,额间不断地向外冒着虚汗。
“玲珑,你带孩子们过来做什么?”
玲珑道:“我来送姐姐最后一程。”
杨通没说话,他挥手叫来副将:“送他们回去。”
“将军!”
玲珑叫道,遂又哀求道:“让我留下来吧,我也能帮些忙。”
杨通面色未变,依旧坚持地说:“送他们回去。”
副将看看两人,只得朝玲珑走过去:“夫人,先回去吧。”
屋外挤满了人。
玲珑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低头朝外走。
那些人自动为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时候,杨通猛地一张口,吐出了一口鲜血。
血喷在棺前的烛火上,压灭了一盏烛。
杨通伸手想把蜡烛点燃,可伸出去的手强忍着,在即将碰到蜡烛的时候,终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谁都没想到,作为常年驻扎漠北,身体高大强壮的大将军,如今的身体竟然虚弱到这个地步。
不知是不是有人在暗中鼓动,京都开始有人说杨家近日犯重丧,杨通那么强壮的身体,如果不过三五日,竟如此奄奄一息。
也不知是不是杨太尉和杨宰相这些年作恶太多,罪孽都落到了无辜之人的身上。
流言越传越广,很快传到了宫中圣德帝的耳朵中。
这些事杨明春并不知道。
二夫人下葬之后,杨春霞就落了单。杨明春和大夫人商量了一下,想让春霞搬到她的院子里,这样姐妹俩还能有个照应。
杨春霞却不肯。
从二夫人离世到现在,杨春柔一直都没有回来。杨春霞不信她真的能做到如此绝情,不死心地亲自去了邵家,却连人都没有见到。
得到的回覆也是说,如今杨春柔怀着身孕,不能去任何丧地,怕冲撞了肚子里的孩子。
姐姐冷血,母亲逝去,父亲现在就像个活死人一样,整日关在母亲的房间里,对外事不闻不问。
她不能再离开了。
不然二房,就真的再也没有人了。
杨明春正劝着她,就听外面传来祖母的怒喝声。
两人相视一眼,起身向外走去。
二夫人原本的房间内,杨老夫人拿着手中的拐杖,正一下一下,重重地朝杨通的身上打去。
而此时的杨通,蜷着身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任由老夫人打他。
房内大夫人和一众嬷嬷婢女一起拉着老夫人。
老夫人被气的直大口喘气。
她指着桌上的药,骂道:“掰开他的嘴,你们就是灌,也得给我灌下去!”
这个杨明春倒是知道。
那药是治杨通腰上的伤的。
这几日他就是这一副样子,腰上被剪刀刺出来的伤一直未上药,现在虽说不再流血,但伤口处想必已经起了炎症流脓了。
他又不让人近身上药,老夫人没办法,让三五个粗壮的仆人上前,拿绳子捆住杨通的身体,硬是把药灌了下去。
杨通吐吐喝喝,到最后也只灌下去小半碗。
老夫人让仆人都退下去,对着浑噩的杨通道:“你如今这样子,到底是为何?别和我说,在二媳妇走了之后,你才知道她的重要。”
杨通浑浊的目光有片刻恢覆清明。
又很快消沈下去。
他什么都说不出。
“我不知道,娘,我真的不知道。”
杨通捂着脸,只觉得心间那股钝痛又出现。他用拳头抵住心口:“我只是把她当成.....我以为她能永远活下去,会在这里等着我回来。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她心里的郁结会这么严重。可是玲珑,玲珑是无辜的,她救了我,她没有我在漠北根本活不下去。我...”
他脑中一片乱麻,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杨明春站在门口,察觉到春霞听着杨通的话,攥紧了拳头。
她连忙安抚春霞。
杨通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满口重覆着‘她活不下去。我活不下去,留我独活,还有什么意思’的话。
良久之后,屋内老夫人叹口气:“如今春霞还小,外头还有两个孩子,你能怎么办,真的就这么去见二媳妇?”
看杨通依旧毫无反应,老夫人道:“今早圣上把你父亲和你大哥叫到宫里斥责了一顿,听他们说,看圣上的意思,这漠北,你以后也别去了。”
杨通这才动了一下,茫然地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气的,又想拿拐杖去打他。
“你这二楞子,还没明白吗,你马上要被免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