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
京都,过了一个祥和,热闹的新年。
开春之后上朝,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负责周惠拥兵案的副审曹量,在宫门口受了八十大板之后,拖着流血的身躯,冒死进谏。
人证物证俱在,他之所以选择越级上报,就是因为此次案件背后的主谋之一,就是主审官文大人的父亲文丞相。
圣德帝无奈,联合刑部丶御史台和大理寺组成三堂会审,开始彻查当年的案件。
前后不过半月,案件查明,三位主使大人联合上奏,把案情和证据整理成卷宗,交到了勤政殿。
而被打了八十大板的曹量,在知道周惠冤情昭雪的时候,欣慰地闭上了眼睛。
宋元阁安排玩曹量的丧事,临回宫的路上,看到了一直等在路边的杨明春。
他下了马车:“你怎么在这?”
看他的双手冻的通红,杨明春把自己手中的手炉递给他:“我在府里待得无聊,出来转转。”
胡说,这么寒冷的天气,她一向最不喜欢出屋的。
宋元阁没有拆穿她。
“你这是从曹大人的府里出来?”杨明春问道。
宋元阁点头:“曹大人的后续之事已经安排好了。”
杨明春道:“曹大人是个好人。”
他虽然爱财,但取之有道,自己的饷银也都用在了公务上。尤其是这次,为了不引起文家的注意,他甘愿用自己的身躯挨了八十大板,也要为周惠和宣庶妃正名。
“嗯。”宋元阁浅声道。
当时曹量从宫里出来,宋元阁就请了名医,一天十二个时辰守着他。
可能是曹量的身体真的很虚弱,哪怕身边围着六个名医,他还是没有撑下去。
“他不会怪你的。”
看着他眉目间的落寞和伤心,杨明春劝道:“周将军不会怪你,宣庶妃也不会怪你的。宋元阁,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能孤立无援地在皇子所,在深宫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生存下来,能平安长大,到现在为舅舅和亲生母亲正名,已经很不容易了。
听到她劝慰的话,宋元阁鼻腔一酸,连带着眼睛也热了起来。
他难得露出自己柔弱的一面,低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很怕。”
怕自己失败了,怕自己哪一天就没命了,怕辜负师父的信任,怕舅舅和母亲就真的蒙冤下去。
又怕又累。
多年的压力落在他的身上,一朝得到释放,首先冒出的情绪不是高兴和激动,而是无措和委屈。
杨明春的手顿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都已经过去了。”
此处虽不是闹市,但偶有人经过。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宋元阁直起身体,把暖手炉还给她:“天气冷,你先回府吧。”
说着看到她担心的眼神,他面露笑容:“我好多了,谢谢你特意来安慰我。”
自己的目的被他轻而易举的看穿,杨明春楞了一下,把手炉放到他手中,迅速转身向后走。
同时还伴有她自欺欺人的声音:“谁特意来安慰你,少自作多情了。”
胸腔内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应该是因为心思被看穿的羞恼,和刚才快走的这几步吧。
杨明春自我安慰完,和前方正等着自己的岁岁一起回了府。
刚进府门没多久,就看到杨春霞的贴身婢女素喜走了过来,好似在特意等她。
“四姑娘。”
杨明春道:“怎么了,可是春霞有事找我?”
素喜一脸忧色:“三姑娘和二姑娘方才在院中大吵了一架,现在回到房里,哭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怎么回事,她们怎么会吵架?”
杨明春闻言,擡脚向二房的方向走。
如今二叔一直住在外面,玲珑到现在都没有踪迹,那两个孩子也被安排到了别处,现在二房就她们姐妹两个。因着相依为命,平时两人对彼此很是关爱和退让,今日怎么会起这么大的冲突。
素喜小声道:“婢子偷听到,二姑娘想让三姑娘嫁给隋公子,三姑娘不愿,两人就吵起来了。”
想到这一年杨春柔经常提起隋清,杨明春还以为是她和隋清之间有些情况,没想到她这些话,竟然是说给春霞听的。
“春柔这是做什么,她明知道隋清喜欢的是她,怎么要生推给春霞!”
杨明春自己念叨完,率先去了杨春霞的房间。
人还未到门口,三人就听到了房里传来杨春霞的哭声。
杨明春停下脚步:“估计春霞不想见人,素喜,你去准备些水和帕子,免得她眼睛哭肿了。岁岁,你去春柔那里看看,我怕和春霞吵这一架,她一时想不开会做什么啥事。”
人在吵架的时候,兴致高昂激动,说出的话往往不经过头脑,且还是最伤人的。
她们姐妹俩都熟知对方的性格和痛点,一时不经思考说出可怕的话,也有可能。
两人应声,各自去忙。
杨明春来到房门前,擡手敲门:“春霞,是我。”
杨春霞止住哭声,停了两瞬,才道:“进来吧。”
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哭腔。
杨明春推门进去,看杨春霞还坐在窗下榻上。她走过去坐在春霞身边:“和姐姐吵架了?”
杨春霞接过她手中的帕子,点点头:“嗯,你都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知道。”
杨明春道:“我理解姐姐的想法。”
说着看到杨春霞用那双通红的眼睛,不满地盯着自己,杨明春连忙解释说:“你听我说完,首先,隋清是个好人,隋家的人也都很好相处,这一点你不能否认吧。”
杨春霞没说话,但示意她往下说。
杨明春继续道:“隋清对春柔有意,你和春柔又有两三分相像,她自觉配不上隋清,又想你下半辈子能有个好姻缘,有撮合你和隋清的想法,也很正常。”
杨春霞道:“可是我呢,我又不是假人,她为何不考虑我的想法?我根本就不喜欢隋公子。”
“所以呢,你和她说清楚不就好了。现在你们都是对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肯定都是想对方活的幸福快乐,对不对。只是你们都有些着急了,没有把话说开。我相信现在春柔肯定也在房间里后悔地哭呢,不信你和我去看看她?”
她的目的,如此显而易见。
杨春霞哼笑出声:“我才不如你的意。”
“不如我的意也行。”
看她笑了出来,知道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杨明春岔开话题:“那你好好和我说,你不喜欢隋清,那你喜欢的是谁啊?”
杨春霞的脑海里,立刻出现了那个挺拔俊逸的身姿。
她摇摇头,把他赶了出去:“我没有,你别乱说。”
看她这样子,杨明春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有吧?是谁是谁,你和我说,我绝对不告诉第三人。”
杨明春很有一把缠人的功夫。
春霞知道,不能再和她独处下去,不然自己肯定会被她磨的说出他的名字。
她起身道:“忽然觉得我错了,得去和姐姐道个歉。明春,你和我一起吧?”
这种时候,该是她们姐妹相拥而泣,打开心扉的时候。杨明春才不去掺和。
“还是算了,我出去冻了好久,回房暖暖。”
杨春霞当即看向她的手:“你手上的冻疮还没有好吗?”
自从上次皇后召杨明春入宫伺疾,又硬生生地磋磨了她许久,杨明春的手上就落下了冻疮,用再好的药好像都没有用处。
“早就不痒了,你去看看春柔吧,我也先回去了。”杨明春道。
两人在门口分别。
转身之后,杨明春面带忧色,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如今朝中的局势很是明朗,宋元阁在朝臣心中的地位,也随着案情的水落石出,而逐步上升。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圣德帝对宋元阁的不满和忽视。
周惠的案子是圣德帝一手主导的,现在迫于无奈,让文丞和宁王妃当了替罪羊,但在圣德帝的心中,恐怕早就把宋元阁当成了断自己后路的敌人。
之所以还留着宋元阁,一是因为大家把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圣德帝不好动手。而是宋元阁已经长大,也有他自己的势力,贸然出手,恐怕会危及朝政。
这一切,从近日圣德帝更加关爱六殿下和八殿下,把朝事都分给他们去处理,而刻意忽视宋元阁,就可以很明显的看出。
相信不光是杨明春,外面也已经有很多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
假以时日,谁也不能保证,六殿下和八殿下会不会成为第二个七殿下。
杨明春的忧虑,很快得到了部分化解。
封莹过来杨府做客时,说她已经和六殿下私定终身,相信不久就能接到赐婚圣旨了。
而封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封成宝,如今可是宋元阁的鼎力助手。
此事太过□□速,杨明春也有些惊讶:“你和六殿下?你们怎么会?”
封莹笑笑:“成宝有如今的前途,很是不易。我知道九殿下以后肯定不止于此,我想给成宝一个好的保障。”
杨明春瞬间明白了她的话。
“那你呢?你若是对六殿下无情,不必委屈自己嫁给他。九殿下现在很看重封公子,不需你靠自己的幸福来维持。”
封莹道:“六殿下很好,脾性温和,待人有礼,是个良配。于我,这也是一门绝佳的姻缘。我不想错过他。”
杨明春看着她一直在躲避自己的目光,她肯定地说:“你还没有忘记我哥,是不是?你这么做不是为了封公子,是为了我,去争取六殿下对九殿下的支持,是不是?”
封莹垂眸,坚持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她自小就是执拗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算是封夫人都劝不动她。
更何况杨明春还只是她的闺友。
六殿下想必是真的喜欢封莹。在杨明春刚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没几日,他就求了圣旨,欢天喜地地央求母妃准备婚事。
正好他也到了封王出宫的年纪,念在他为人踏实,圣德帝又急于提拔他来牵制宋元阁的势力,便封了六殿下为诚亲王,又在京都给他找了个风景宜人的院子。
有了这件事,八殿下也冒出了心思,求了圣德帝,出宫办府。
圣德帝干脆大手一挥,也给他选了个府邸。
顺便把宋元阁,也送出了宫。
***
诚亲王和封莹成亲之后,安分了好长一段时间,整日里和封莹谈诗说画,就连政事都懈怠了许多。
气的圣德帝把他叫到宫中,狠狠地斥责了一顿,诚亲王才有稍许收敛。
看着封莹脸上的春意,杨明春知道,她已经放下了大哥,和诚亲王相处的很好。
“听说容昭仪昨日宣你进宫了,她是不是给你脸色了?”
封莹摇头:“没事,不过说两句话而已,母妃也是为了我们好。”
“哎呀,甜的我都要倒牙了~”
杨春霞在一旁,抖了抖肩膀,笑嘻嘻地说。
封莹佯装生气,把手中的帕子团成一团扔到她身上:“你少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八殿下的事,我家王爷可都告诉我了。”
“我和八殿下怎么了,我们就是单纯的朋友关系,你少张口喷人啊。”杨春霞立刻反驳。
封莹当下就拆穿她,朝杨明春告状:“我可都看到了,那日王爷和八殿下从宫里出来,春霞她.....”
“哎呀你!”
气的杨春霞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扑向她:“住口!”
封莹笑着跑走:“我就说!”
两人笑闹着跑远,亭下唯留下杨明春和春柔两人。
两人相视一笑,杨春柔道:“我竟还不知道呢,春霞和八殿下的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杨明春道:“我也不知,可见她是真的瞒着我们的。”
前面杨春霞已经追上了封莹,正在挠她痒。两人欢快的娇笑声传来,杨春柔道:“这么看来,春霞和封莹倒是玩的好,估计她们有更多的话题吧。”
怎么不是,同样的喜欢上不可能的人,同样的为了心上人,而另嫁他人。
杨明春没听出她的话音,附和道:“如果春霞和八殿下真的成了,她们倒成了妯娌呢,自然有更多的话题。”
杨春柔看着她:“那你呢,你不想和她们成为妯娌吗?”
杨明春楞了一下。
这个话题,不光是春柔和大夫人,这段时间她在外面,总能听到许多风声和闲话。
宋元阁如今在京都名声大盛,甚至有人传,他再不久就要成为下一个太子殿下。为了这个,京都有不少朝臣之女都对他有意,摩拳擦掌的想要嫁给他。
相比宋元阁所到之处的处处逢迎,杨明春这个‘准太子妃’,受到的却是奚落和嘲笑。
就连杨明春都曾亲耳听过:“准太子妃?太子早就被废了,杨明春这个准太子妃,当然不能作数了。再说她现在都是个老女人了,比九殿下大了整整三岁呢,她哪里配得上九殿下了,真是荒唐。”
现在这些人敢私下传这种话,等以后宋元阁的地位稳固了,估计她们都敢当着杨明春的面说了。
“我不知道。”杨明春答道。
察觉出她的落寞,杨春柔覆上她的手:“不用听那些人的话,你只看内心是怎么对他的,以及他是怎么对你的,就足够了。记住,日子是你们两个的,不是他人的。”
宋元阁是怎么对她的?
杨明春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明明和他相处的画面很多,可是现在让她空想,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她留了心思,在下次和宋元阁见面的时候,特意暗中注意着。
却是毫无发现。
倒是让宋元阁先发现了她的异常。
“出什么事了?”
如今的宋元阁已年过十五,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也长成了一个有担当,有责任的皇子殿下。
看着他俊朗有神的眉眼,杨明春道:“无事,闲来多忧思罢了。”
宋元阁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知道忧思?”
顺着他的目光,杨明春看到自己手上拿着的,他特意从宫里带出来的糕点,瞬间反应过来他在笑自己。
她羞的脸色顿红,把糕点扔回盘子里,赌气地说:“我不吃了。”
“好,是我错了,行吧。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要给小生一般见识!”他拱手弯腰作了个揖,讨巧地逗她开心。
杨明春‘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看他。
宋元阁好声好气地端着盘子,凑到了她的另一边:“快吃吧,这可是我特意带出来的。下次你还想吃什么,白玉糕?玲珑酥?对了,御厨昨日做了酥皮冻,我瞧着挺不错的,下次给你带过来。”
杨明春这才接过盘子。
拿起糕点吃的时候,她心中一直困惑的结点突然开朗。
从前她处事谨慎,要考虑杨家考虑皇室考虑所有人,从未这样肆意地撒过娇。
对,撒娇。
她方才的行为,叫撒娇。
宋元阁之前曾说,要让她做回从前自由自在,毫无顾虑的杨明春。
他说到了,也做到了。
可是为什么呢。
杨明春擡头望向他:“宋元阁。”
“嗯?”宋元阁正在帮她倒茶水,闻言回道。
杨明春道:“你知道吧,圣上曾经说过,要我嫁给太子殿下。”
宋元阁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明白了她近日郁郁寡欢的原因。他点头:“嗯。”
杨明春道:“现在太子被废成二殿下,圣上又没有重立太子,我的地位就变得很尴尬了。”
宋元阁看着她的眼睛,坚定地道:“他会立的。”
“你不在乎吗?”
宋元阁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我怎么可能会在乎。”
他让杨明春放心,绝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杨太尉已经半个多月没回府了。
在他回府的时候,一道册立九殿下为当朝太子的旨意,颁布天下。
杨明春端跪在杨府大厅,听着宫里前来传旨的内监念完赐婚圣旨上的最后一个字后,被岁岁扶着起身。
前面杨太尉正在和内监寒暄,杨春柔和明春站的近,侧首朝她笑道:“恭喜你了,准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