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

    温承瑜下放牢狱,但到底未定死罪,只落了流放边城的下场。

    沈慕荷得知此事时,只觉得半边天都塌了下来,她质问:“那温衔青呢,凭什么她就可以留在大都?”

    温承瑜倒是前所未有的平静:“陛下说了,她是特赦。”

    “穷途末路,人如蝼蚁,”他低声道,“或许从选择与韩文赋同路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此后,大都再无那声名显赫的温家,温暮宴也再不是金枝玉叶的二小姐。

    *

    温衔青垂眸揉着面团时,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她洗净了手上的面粉,来到食肆厅堂时便听得一人右脚踩着木凳,高声道:“大夥可都听说了?温大人触怒了圣颜,已经被发配到边城去了。”

    一片唏嘘声中,有人喝了一口温热的鲜肉馄饨汤,咋舌道:“那又如何?小老板菜做得好,人也好,至于家事,咱们这些食客瞎掺和什么?”

    “反正只要小老板愿意将食肆继续开下去,我吴大胖便会一直光顾她的生意。”

    渐渐的,在这方小食肆里,应和他的声音越发多起来,吴大胖见了温衔青站在角落的身影,还摸着后脑勺,像是不好意思地憨厚一笑。

    温衔青忽而心中一暖。

    她来此世,既见亲情的淡漠,可到底还是感受到更多的人情温暖。

    北顺的市井繁华和鲜活,不比任何一个朝代逊色。

    *

    春来时,楚淮序同她道:“阿青,配合我演一出戏。”

    温衔青听他这一说辞,倒被勾出了几分好奇,轻笑应下:“好啊。”

    只她那时并未想到,这出戏竟是这般的桥段。

    平治初年时,北顺有一大将,攻天下,平内乱,对先皇可谓是赤胆忠心,只是新帝登基时,他便以“陛下身边还会有许多将才,臣已年迈,提不动枪,扛不动盾,食不下咽,寝亦难安”的理由,卸下了官袍。

    这人名唤闻枭。

    “听爹说,陛下那时脸都黑了。”楚淮序忍俊不禁,“毕竟当年闻将军方过而立之年,哪能如他自己所言的这般夸张。”

    温衔青笑问:“如此说来,陛下又后来是同意他离开朝堂的?”

    “他说……”楚淮序眨了眨眼,“楚家小子的枪法可圈可点,北顺将才已后继有人。”

    温衔青听罢,想起楚淮序先前同她说的计划,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楚淮序的脸,轻声吐槽道:“你这般说,我突然要为闻将军鸣不平了。”

    “?”楚淮序茫然地看她,纵容了温衔青并不安分的动作。

    “毕竟闻将军一定想不到,”温衔青笑了笑,“有朝一日他看好的楚家小子,竟想出了这种点子来整他。”

    *

    三月草长莺飞,近关外的草原之上,有人打马而过。

    骏马飞驰,马上那人一袭红裙,身姿绰约,只是面上蒙纱,叫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别跑——”

    美人仓促回头,见身后的一众人越追越近,她长眉微蹙,终于显出了慌乱。

    也便是这一瞬的回身,她手上缰绳一松,竟从马背上跌落了下去,幸而草地松软,能接纳足够的重量。

    追逐的人很快便赶了上来,为首的男子下了马,蹲在这美人身前,探出手勾起她的下颌。

    “咳……那个。”男子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犹豫再三,正打算放弃之时,后腰被人踢了两下。

    “谢玄知,你行不行啊。”扮成女响马的温衔青悄声道,“适才不都顺了遍台词么?再说不出口就要穿帮啦。”

    谢玄知闭了闭眼,硬着头皮高声喊道:“小娘子,你若早从了爷,也能省些逃跑的气力,是不?”

    美人:“……”

    这语气也太生硬了些!

    温衔青看得捉急,只能暗自后悔自己没选个得力助手,扮演个流氓对于谢玄知的性子而言,还是太过勉强了。

    不过好在他是放开了声音去喊,这句话很快便引起了不远处两个守寨人的注意。

    其中一人瞅了眼便叹道:“王二你且看,那女娃也忒漂亮了些,就是蒙着面纱,见不着全貌。”

    王二眼都看直了去,楞楞道:“走,咱们去英雄救美!”

    他话音刚落,便遭了同伴拍在他后背的一掌,这掌说重不重,但倒是打得王二清醒了几分,他回过头,蹙眉道:“李三,你做什么打我?”

    李三叉着腰:“你这家夥怎么净想着占便宜,老大平日里对咱的那些好,你是全忘了?”

    王二摸着头,不解道:“这事和老大有什么关系?”

    “傻啊你,”李三又是一掌呼了过去,恨铁不成钢,“老大欢喜个儿高的姑娘,长相要飒不要娇,你看看这个女娃,哪点都对上了,这种英雄救美的机会,不得让给老大?”

    王二听罢,醍醐灌顶地一拍脑门,拉着李三便向寨中去了。

    眼见人影消失,温衔青松了口气,知道此戏是演成了。

    她笑看一眼面前的这“美人”,轻声道:“今日这妆容是谁画的?还挺合适。”

    “阿青……”美人无奈一笑,“你就别打趣我了。”

    “嘘,”谢玄知看了眼寨子的方向,“人来了。”

    闻枭听了王二与李三的描述,可他在见到这所谓的美人之前,都未曾想过什么一见倾心。

    话本子诚不欺我,他暗自欣喜,面上依旧维持着威严,冷着脸挡身在谢玄知面前,道:“快滚。”

    “人是爷先看上的,”谢玄知蹙眉道,“你算哪根葱哪根蒜。”

    隐隐有剑拔弩张的趋势,闻枭亮出腰间的长剑,拧眉道:“老子最瞧不起的,便是你们这帮悍匪,做尽恶事还恬不知耻,今日便要叫你们知错!”

    他说罢,提剑三步便冲至谢玄知面门前,锋刃带着凌厉的剑光,他出手的动作极尽利落,使的便是这一招快丶准丶狠。

    闻枭已是动了真格,若是再拖上些时间,不排除谢玄知会受伤的可能。

    好在谢玄知没有恋战,按照事先交代的,只装模作样躲上几招,便连滚带爬地撤离了。

    *

    闻枭将人领回了寨里。

    然后他发现,这人美则美矣,只是好像太冷了些。

    “小娘子,你是从哪来?”

    美人:“……”

    “那可觉得饿了?我唤人做些吃的来,可好?”

    美人亦不理他。

    从未在这方面吃过瘪的闻枭唱了一路的独角戏,都没得到人一句回应。

    不过他也不觉着恼火,反倒有些乐在其中,仍旧吩咐了厨子做了一桌子好吃好喝的,生怕有所怠慢。

    饭香四溢,青椒炒肉丶番茄炒蛋丶炙烤羊排……各色素菜荤菜摆了满桌。

    闻枭局促道:“也不知你喜欢吃什么……就让厨子多做了些,若是不喜,可以再做。”

    美人看他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只见她风卷残云般,只消一刻钟,满桌成了空盘。

    闻枭差点惊掉了下巴。

    这小娘子……怎么比他还能吃?

    正当他不断暗示自己,女子也有胃口大的,下一刻,幻想却瞬间破灭。

    只因面前的美人揭开面纱,道了句:“闻将军。”

    那开口分明是男声。

    闻枭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碎,他强撑着问:“你……你是何人?”

    女子缓缓道:“十年前,您曾评价过的……楚家小子。”

    闻枭突然便心疼起了自己那一桌子菜,原以为能收获爱情,谁料美人摇身一变,竟成了个货真价实的男子!

    更可气的是,他还这般低声下气地伺候了一路!

    真是夭寿了。

    “说吧,”屋内,闻枭抱着臂问,“找上我有何事?”

    闻枭眼下已没了先前的好脸色,若不是楚淮序整这么一出来唬人,这寨子恐怕他都难进来。

    他远离朝堂数年,本就下定了决心不再与身居庙堂之人有所牵扯,可也不知楚淮序是如何打听到他的踪迹的,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生还是被搅扰了。

    正在他腹诽了许久时,楚淮序已沈声道:“闻将军的洒脱令人羡艳,也令人倾佩,身处疆场之上能杀敌制胜,身处江湖之中,也能闲云野鹤,自在逍遥。”

    “可涉及家国,这么些年,您也从未视若无睹丶袖手旁观吧。”他接着道,“这里临着边关,若南旬进犯,这寨子也是一道抗敌的关口,再者方才我见,寨里的人个个身强力壮,舞刀弄枪,皆不在话下,是常年习武的体格,想来也是您这些年,亲手调教出来的精兵。”

    被戳中了心事,闻枭蹙了蹙眉,倒是没否认,只道:“既然你知道,那就更应明白,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倘若我说,皇室有危,您该当何如。”

    *

    此刻,大都韩府。

    “温承瑜之后,就会是你我。”韩文赋攥着茶盏,手背青筋纵横,他咬牙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他面前的赵寒舟犹豫一瞬,道:“此事,大人有几成把握?”

    韩文赋一笑:“楚淮序死了,闻枭退隐江湖,这世上还有谁能阻我——此战,成便是黄袍加身,败,便是尸骨无存。”

    “可我不会后悔,便是赌,也要赌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