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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屋外的日头炙热,窗台旁搁置的一盆兰草,长势喜人。

    韩玠从楼上缓缓走下来时,就看那人身姿端直的坐在窗畔的圈椅上,看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少年不由的放轻了自己的脚步。

    就这短短的功夫,沈明华思索了好些事,有是对日后生意的规划,也有想着那吸着沈家血的大蛀虫,她该怎样去处置,才能避免给自家带来麻烦。

    年初时候,父亲听从了枕边人的话,将她的兄长孙强送进了铺子里干事,但从父亲受伤,她接手了铺子生意之后,她就发现了孙强喜欢仗势欺人,还有各种占尽店铺便宜问题。

    因为是托了父亲关系进来,明华不好直接让人离开,便就只能在背后使些气力了,没隔多久,她便将人成功的踢了出去。

    此后的这些日子,她偶也会让人看着些他,明华总觉着,孙强这人早晚会给沈家带来麻烦。

    所以,早早的使人看着些,她也能放心些,不过也是因为这样,她发现了这人的赌瘾是真厉害。

    也不晓得,这些年,他到底从孙茹那处坑了多少银子。

    眼下而言,这间香料铺子的确赚取了些银子,但还不够,远远的不够。

    在这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为微末的时代,她此时手中的那点子钱,很难能和那些所谓的官员们打交道。

    若是不能和他们间处好关系,日后,沈家从商的发展就会受到上面不小的掣肘。

    一方面,他们的确要同谢家交好,可那些手握权力的官员们,亦是不能小看。

    掐指算着时间,如今的朝堂应还是混乱着,大权旁落在门阀世家,外戚之手的事实,令新近上位的小皇帝似提线木偶般。

    平时再为榆木的性子,到了这个高位的时候,被外戚压制心中总是不适的,他胸怀野心,却又能力平平。

    于小皇帝而言,眼下好似陷入进了个无解的局面。

    只要他再等段时日,有个厉害的人物,就会走到他身边......

    声音放的再轻,韩玠这边的动静,还是被端坐在窗畔的人发现了,明华侧身看向站在木作楼梯上的人。

    十六的少年,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更可况,眼前的少年还有这样俊秀的长相。

    初遇韩玠的时候,他就长得很高了,只不知在何时,他似是又悄长了个儿。

    明华眸光从少年的衣衫上轻轻扫过,忍不住的笑了笑说道,“我就知道,我的眼光最是好了。”

    说完了这话,韩玠微怔了下,他下意识的垂眸,目光从自己的衣衫上轻轻扫过,明华看着少年的动作,她唇角不由轻轻弯了起。

    “呆瓜。”她刚才的那一语双关,站在楼梯上的少年,很显然只听出了第一重。

    听到这话,少年面上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嗯”韩玠不知道,明华为何又是叫他呆瓜。

    而且,在叫了他后,端坐在窗畔的那个人,心情似是好了许多。

    呆瓜,傻子这般的评价,韩玠听到过不只一次,但那些人的眼中,语气里,都是带着嘲讽和不屑,韩玠很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

    而眼前的人,在这样说他的时候,韩玠却并不觉着讨厌。

    并且,在看到那人在打趣自己后,心情变得很好的样子,韩玠反而觉着,若能让明华心情一直这样好,他愿意一直这么被他人这么打趣下去。

    明华近来生意上的事情一直很忙,虽总会抽些空隙去小院看他,但真正能和韩玠在一起的时光,却也不是很多。

    屋外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屋檐顶上,日光斜斜的从窗口照落进来,今日的天很闷,窗外植着的几株梧桐树,叶儿一动不动。

    窗外炙热的烈阳,还有蝉鸣,商铺外间的客人来来往往。

    他们就这样待在铺子里头的小厅里。

    “你怎样总是叫我呆瓜?”韩玠慢慢走到明华的身边,他不讨厌这话,但也想弄清楚,明华为什么要这样的说。

    关于明华的一切,他都想知道一些。

    旁人嘲讽的话,固然会让他觉着难受,但少年不会将这些太过放在心上,但明华就不一样了,他所说的一切,韩玠都很是在意。

    韩玠一直很想给明华准备个礼物,只是手上的钱不多,这些日子来,他都一直在努力的存着钱,只是,他摆摊卖画,也不是每一日都会有进账的。

    没遇到明华前,韩玠在得了钱之后,总会去餐点铺子买上一碗鲜汤面,或是几个大肉包子,可现在,他却舍不得买这些了。

    他本来就赚不得多少钱,也只能节省着些,才能买上一份心仪的礼物,明华每次来看他,都是会带很多的东西给他,所以,他也想对明华好一些。

    还是很从前一样,他觉着人与人之间,都应该是相互的,明华既然待他好,那么,他也该待明华好。

    韩玠其实不止一次的想过,明华那般优秀的人,想要什么样的朋友会没有,又为什么会喜欢和他待一起呢。

    韩玠没有那么聪明的脑袋,他只短暂的想了一会儿,在实在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少年就不会再继续为难自己,很快从思索中抽身而出。

    韩玠的话直白而又简单,明华许久都没见过像韩玠这样的人了,就是因为他简单,坦率而又心思纯净,所以,明华才愿意一次次的同韩玠在一起。

    明华手边要处理的事情毕竟很多,除了一开始接手时候,父亲沈园曾经给过一些提点外,后来,便都是他一人在独自处理了。

    这些事情,明华其实很会操作,但怕被父亲看出问题,那会儿她都会装的反应迟钝些,这样,就不会显得尤为奇怪了。

    一面要在生意上做出成绩,一面也要试图克制着自己,明华要好好的完成这些,其实也并不容易。

    对于韩玠这个人,明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从一开始被他吸引,便是他身上的某种说不出来的气质,隐约让她觉得莫名熟悉,直到接近了后,他才发觉,其实和她的第一印象天差地别。

    “不为什么。”韩玠看着那端坐在窗畔的人,眉梢微微一挑,旋即笑了笑道,“因为你本来就是一个小呆瓜啊!”

    忽地,屋外乍起了一阵微风,吹的窗台上的兰草叶轻动,还有那人鬓边的一咎碎发,微微晃起。

    “站着不累吗?”看着久久站在她跟前的少年,明华薄唇微启,她擡手牵着韩玠温热的手,轻笑着道,“坐啊。”

    韩玠不懂身前的人是怎么笑的,少年眉眼直直的凝着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的牵动下,坐在了她的身边,好似真的呆傻了一般。

    就在这时候,店铺外来了人,是浅云带着那个少女回了来。

    那个叫苏玉的女子,这会子似是好了些许,但脸色看着还是有些不大好看,嘴唇也有些干裂。

    “她是怎么了吗?”见着来人,明华淡声问道。

    听了这话,浅云擡起头来,给了明华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只口上简单回道,“大夫说她因为长期乏累,营养不足,才会身子支撑不住,晕倒在街上。”

    站在浅云身旁的苏玉,知道是眼前人救了她后,少女屈身给她福了福身,语气很是感激着对方道,“多谢公子救了小女的命。”

    “不客气......瞧你这样子,应是遇到了什么事,需要我帮你通知认识的人过来接你吗?看你现在的身子约莫是走不了太长的路。”

    听了这话的苏玉,却是稍稍的沈默了一瞬,片刻之后,在场的人听到她小声道,“谢谢公子的好意,我,我......”

    看她吞吞吐吐的样子,明华明白她有自己的苦恼,“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吧,说出来也没什么的。”

    “我今日才到的通州,所以,我也不清楚他还在不在......公子,我遇到的事情有些覆杂,接下来我想,我想由我自己去处理。今日,多谢公子还有公子身边人的援手,若不是你们,我或许是连命都没了。”

    闻言,明华点了点头,她也并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何况,苏玉她也想独自处理自己的事。

    “嗯,只是你眼下身子还没好全。”

    明华想了下,擡眸看向浅云,给她使了个眼色,浅云知道了姑娘的意思,便解下身上的荷包,递给身边的人。

    “你......我们互不相识,你为何要这样帮我啊?”苏玉看着浅云的动作,她心中很是疑惑,现在的她,的确十分需要这笔银子,可她不懂,眼前的这人为何要这样帮她。

    若是从前的苏玉,她会觉着这世上的好人还是很多,可从被那她最为依赖爱慕的人抛弃后,她便不再如曾经那样单纯了,也不再轻信世上真会有人,会这样无缘无故的待她好了。

    听了苏玉的话后,明华心里是有些惊讶的,因为一般人处在这种境地时,都不会拒绝于他人的示好。

    而苏玉一个小小女子,却会先来询问她缘由。

    苏玉很聪明,沈明华今日会帮她,也不仅仅是出于善心。

    因为明华知道,说不定日后,她也可能会有地方要求助于苏玉呢......

    在当苏玉问了这话后,沈明华略想了片刻,随后她笑着回道,“其实我也没有认真想过,我为什么要帮你,有时候做了便也做了,说不得日后我也有要求助于你的时候。”

    “公子是苏玉的贵人,若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苏玉定会全力以赴。”

    俩人又谈了会儿话后,浅云便送苏玉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浅云从帘外走了回来。

    明华眸光落在黄花梨木上的青瓷茶盏上,听到浅云进来的脚步声后,她只淡淡开口道,“她具体是怎么了?”

    想起才刚浅云递给她的眼神,沈明华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她还记得,前世的苏玉便是因为身子不适,早早就丢了性命。

    “才刚那位小姐......她的病情,并没有刚才奴婢说的那样简单。”

    浅云目光扫过坐在明华身旁的人,有些欲言又止。

    沈明华自是也发现了浅云的这个小动作,少年虽不是很聪明,但不知为何,只要跟身边这人有关的,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就好似无师自通了般。

    “明华,你,是不是不方便,我可以先离开一下的。”

    听了这话,沈明华浅笑了一下,微微颔首。

    看着少年转身离开的身影,明华面上的浅笑缓缓收了起,“浅云,你才刚是想说的是什么?”

    浅云擡眼看了看四周,心中还是有些不大放心。

    她提步行至明华的身前,微弯下腰,附在她的耳侧小着声道,“她的病情有些覆杂,大夫当时也没有明说,但瞧着大夫的那神色,颇有些鄙夷的样子。”

    闻言,明华稍一蹙了眉。

    附在她耳畔的浅云,还在接着往下说下去。

    “奴婢上回见着,大夫露出这种神色,还是因为大夫给诊治的对象是青楼的女子......不是奴婢非要将人想坏处想,只大夫在给那姑娘搭脉的时候,奴婢睨到她腕上的痕迹,瞧着是许久前受的伤了,但痕迹却一直没有消除。”

    “而且,从她醒来后,奴婢注意到,她视线总会关注着四周......瞧着她的样子,恐是在躲逃着什么,这样的人身份可疑,姑娘您还是少接触为好。”

    “这件事,你办的很好。”浅云的话,给沈明华提供了很多有用的信息,也是从这件事上,也发觉到,浅云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

    只从苏玉的一举一动间,就发觉到这么多的内容。

    ......

    从那日和谢衍达成合作后,沈明华就将近些日来研发出的香料方子,给了谢家一份。

    铺子中的生意,沈园现在虽没再管着,但发生的部分重要的事情,他还是能知道一些的。

    沈园没想到,女儿明华会和谢家合作,毕竟从前,沈谢两家差点成为姻亲,而女儿又是那样喜欢着谢家的那位公子。

    他原本其实是有些担心的,沈园担心是女儿明华还没放下,借着生意上的合作这事,重新和谢衍培养起感情,还经过几日的观察,他觉着还是自己想多了。

    因为再当他不经意间提起谢衍的时候,明华的神色都不会再有什么变化。

    所以,沈园他也不再担心,明华这些日子来所做的一切事情,是跟挽回谢衍这事是没什么关系的。

    “明华,你怎么想着会和谢家合作呢?”书房中,沈园语气很是随意的问道。

    听了这话,明华她擡起眼看向父亲,“爹,其实你也想过这样做吧,只是你养着咱们这一大家子,所以你不敢冒险,担心亏了本钱后,会影响到咱们的生活......”

    “明华你真是长大了。”

    毕竟有了这么多年的从商经验,沈园自然也想自家生意更上一层,就像女儿明华说的一样,每个做生意的人,心里肯定都有着各样的野心,沈园亦是。

    只是,女儿明华不知道的是,如今他的年纪大了,更多的,沈园还是想生意能够稳稳当当的,足够一大家子的生活就好了。

    之前,明华和谢衍的那门亲事,沈园一方面,心中觉着很是满意,不管是对方的家境,还是谢衍的才干。

    但另一方面,沈园还有一些的压力,毕竟有那样好的姻亲,沈园也不想毫无作为,总要给女儿明华多备一些嫁妆。

    “爹,其实我很早就对经商有兴致,只是从前......”明华的话只说了半句,沈园便知道了她的意思。

    “你若想做,爹肯定是支持你的,只是心里有些担心,害怕你走的太快。”沈园说着,不由轻叹了口气道。

    沈明华也明白父亲的心思,若不是有着很大的把握,她也不会贸贸然的将生意扩大。

    和谢家合作这事,对沈家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明华若想早些取得从前的成就,和谢衍合作,不失为一种投机的方法。

    何况,沈家也没有白占谢家的便宜,互利共赢,是身为商人的他们的共同追求。

    “爹,你别担心,我心里是有数的,就算爹不相信我,也要相信谢家的力量。女儿细思过,也知道这两年为何要交的税忽地多起,除了咱们家外,旁的商户也是各种不易,我们沈家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沈园经商的这一二十年,虽也苦难重重,但那会儿上面那位是励精图治的皇帝,最为厌恶贪赃枉法的官员,所以,不管是朝廷上,还是地方上的各种官员,从不敢做出以权谋私的事儿。

    但现在却是不一样了,沈园从商的这些年来,大周的各行各业环境,一直都是平稳安定的。

    所以,沈园觉着,眼下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早晚有日会彻底安稳下来。

    沈园的这种想法,也对,也不对。

    的确,后来的大周,实现了比先帝治下更为繁盛的大周,商业上的发展,更是遥远至西境。

    而实现这一切的,并不是此刻登在高位上的人,而是,那位在冬夜里救下她的女子,也是因为那位女子,让明华懂得,身为女子,并不只是只有相夫教子这一条路可走。

    而这一些,此时此刻,明华并不好对父亲多说。

    “你能将经商这事和当下所处的环境联系在一起,说明你是真的成长了......”沈园也没想到女儿的眼界会变得这样大,的确,大周各行各业的发展,都离不开上面那位的决策。

    平民们远离政治中心,自然不清楚当下的皇是个怎样的皇,虽是已经昭告了天下,但大家只知道先帝崩逝,又一位继承者登上高位,旁的什么,他们却并不是十分了解了。

    生活疲累,他们哪儿有心思和时间去更多关注别的事儿。

    在沈园明华父子俩在书房谈话的时候,厢房里的孙茹也在听着女儿沈嘉的抱怨。

    “娘,爹他又叫大姐去了书房谈话,你说他们能说些什么啊?”沈嘉瘪着嘴,手忍不住的揪了揪自己的袖角。

    若是从前,孙茹定会好好的安抚嘉儿一番,但此刻,她也怀揣着烦心事。

    所以在听了沈嘉的话后,她蹙了眉道,“他们俩能谈什么,左不过生意上的事情罢了,你若实在好奇,等他们谈完了话,你可以自己过去问一声你大姐。”

    “我才不去呢!”

    闻言,沈嘉嗓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自然,说到最后,她又猛然收了些声,“我上赶着去问,弄得她好像多厉害似的呢......”

    少女的语气光是听着,就知道她有多么的不开心。

    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她缠着孙茹道,“娘,我昨日和朋友们去逛街,看中了玲珑阁的一支簪子,只是价格有些贵,我那会儿银子带的不够,娘要不,你给我贴补一些呗。”

    这会儿,少女面上又全是讨好的样子了。

    听到关于钱的事儿,孙茹眉头下意识便皱了起,只是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孙茹也不好发脾气,只声音淡淡道,“前些日子你不是才买了珠花吗?”

    “珠花是珠花,而且我现在长大了,总不能每回见朋友,都总是戴那两支簪子吧,那好没有面子啊。”听了孙茹的话,沈嘉语气十分理所当然道。

    “我从前找娘要钱买这些的时候,娘从来都不会拒绝我的,可是这大半年来,娘为何总是......”沈嘉心中不解,便将自己所想的事直接说了出来。

    听到这话,孙茹身子微微僵了下,她想了想,有些犹豫......该不该将自己遇到的事说出来,沈嘉已经十四了,这年纪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了。

    思索了片刻,她还是将自己近来遇到的事,告知了女儿沈嘉。

    “娘,你怎么能做这事不告诉爹呢?”有个不靠谱的舅舅,沈嘉是一直都知道的,母亲没有得到他的帮衬也就算了,如今却反而,还想处处从她母亲这儿占得便宜。

    也是同时间,沈嘉反应过来了什么,“所以,娘这段日子来手头紧,都是因为把钱给了舅舅!”少女语气很是不可思议,十分不明白这样子的舅舅,母亲有什么好帮她的。

    怪不得,近来找母亲要银子,总回各种拒绝着她,等到实在被她缠的不行,母亲才会给她一些银子。

    原来,那些银子都被那个不靠谱的舅舅给坑走了。

    “你觉得,这事我能告诉你爹......你爹要是知道你舅这样,你觉着你还有面子吗?”

    “可是娘你分明也清楚,赌博是个无底洞,你还一直这样将钱给他,爹早晚都会晓得的……那,那母亲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沈嘉之前在街上曾见过那个人,那会儿,她正和朋友们在街上闲逛着,从看着了他后,沈嘉就带着好姐妹们远远的就避开了。

    和母亲的心理一样,让人知道她有这么一个舅舅,觉得十分没有脸面。

    推己及人,她明白了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可这样总不是长久之计啊!

    难不成日后,本该属于她和弟弟的一切,都要拿过去贴补那个人吗。

    沈嘉心里十分接受不了。

    “我这几日里,一直都在愁这事,之前让你爹给他寻了个事办,他嫌钱少不自在,没干几日就离开了,原本想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可根本就没用。”

    “那他还寻个什么更好的营生吗?爹给他谋个事做,他还不脚踏实地,让人知道那人是我和宣儿的舅舅,那得多丢人啊!”

    才刚寻孙茹要钱买簪子的事,沈嘉已经忘的一干二净,有这么个舅舅缠着,日后可怎么得了,只要一想到这些,沈嘉的头就疼的厉害。

    日头不知什么时候慢慢落了下来,照在西边的檐瓦上,给庭园铺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书房里,明华和父亲沈园的谈话还在继续。

    “明华,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孙强没在铺子里继续干下去,他是怎么了吗?”沈园想起这事,便也提了出来。

    “爹你知道了呀,他是母亲的兄弟,是二妹的舅舅,和咱家的这种关系,我本来是不想将这事让您晓得的。”沈明华原本站在窗边,看着书房外的落日景致。

    在听了父亲的问话后,明华缓缓的转过里身来,橘色的夕阳整个直面铺在少女的身后,沈园看女孩神色间带着几分犹豫,似是在思索,该怎样将这事说出来让父亲知晓。

    “因为是母亲的兄长,我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是,爹您今天问我这件事之前,您有私下问过其他人吗?”

    闻言,坐在圈椅上的男人摇了摇头,“一方面,就是因为他与咱家的关系,我才没去多问,还有就是因为,即便问了,可能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二妹的这个舅舅,不是个实诚的,我一开始接手铺子经营的时候,就遇到了父亲才刚所说的问题。”

    明华陷入回忆中,将这些日子来对孙强的了解娓娓道来,“最初时候,我问了铺子里的几个夥计,他们都不敢背着孙强说他些什么……瞧他们的那样子,估计是知道孙强同父亲的关系,所以不敢多管闲事。”

    “也是后来,我派了人跟着他,才知道他干了哪些好事……所以,在查清了这些事后,为了咱铺子的生意,这样的人,我们自然不能再用。”

    听着女儿明华的话,沈园明白,明华这种做法,一点儿都没错。

    要想生意长久发展,除了要卖的商品质量很好外,夥计间能不能和睦相处也是十分重要的。

    而且,孙强的那些行为,沈园心中也实在是看不上。

    真是不明白,孙茹和孙强分明是亲兄妹,为什么俩人的差距竟然这般大。

    ……

    金乌西坠,晚霞染红了通州的整片天空。

    谢家后园的湖上,一朵朵的粉色芙蕖花掩映在圆润的绿叶底下,尽情绽放。

    顾玉柔在湖边站了许久,直看着橘色的霞光铺满了湖面,婢女才匆匆从前院赶来。

    “表哥他今日还是没有回来吗?”婢女还未回禀,只看着她面上的神色,江玉柔心里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是,姑娘。”婢女轻抿了抿唇,小着声回道。

    “你说表哥他,是不是在故意躲着我啊……”顾玉柔视线重新投向湖芙蕖花盛开的方向,她压低了声自言自语的说道。

    “他总这样躲着我,可不是个办法啊!”

    可是,她该怎么做,才能让表哥喜欢上她呢。

    “不过,奴婢倒是打听到了一件事。”

    顾玉柔侧眸看了身边人一眼,云夏赶紧将旁听到的事,说予了小姐听。

    “和谢家公子之前定亲女子有关,就是那个沈家的那位小姐……奴婢听人说,近来谢家公子着人打听有关她的事,好似是因为那位沈家小姐香调的好,谢家这边似是要和她们合作。”

    “这事儿你从哪儿听到的?”顾玉柔接着问她。

    云夏听了这话,她也就接着回答,“是书房外的一个二等婢女,她偶然间听到说给她小姐妹听,刚好就被奴婢听到了。”

    一听是从书房外传来的消息,顾玉柔知道这事,很可能就是真的。

    近来,她出去在长街上闲逛过几回,对沈家的这个铺子,她多少知道一些。

    知道沈明华如今掌管了铺子,成了沈家香料铺的当家主人。

    那个看似文文弱弱的小姑娘,顾玉柔也没想到,这样的一个女子,能将一家商铺经营的那么成功。

    心中对那个姑娘有些钦佩的同时,还觉得十分的讨厌。

    她不喜欢有人挡住她的路,不管那人是谁。

    夕阳落下前的最后一缕残阳,冷冰冰的倒映在少女的眼底,说不出的幽深。

    顾玉柔最近一次次碰壁,而另一边的谢欣,近来乖巧了许多。

    可能是因为前些日子遇到的事,给了她一顿教训。也可能是沈家的退亲,她的兄长可以寻上一门更好的亲事……

    不管怎样,她的确是比从前好管教了许多。

    唯一让她不太高兴的事,就是楚家的姐姐楚樱离开了通州,去了京城,楚父担心女儿心情不好,让她去趟京城散散心。

    楚樱能在婚前明白那人的真面目,谢欣是很庆幸的,若真的嫁了这样的一个人,那得是多么可怖的一件事。

    自那日受了惊吓后,谢欣后来就很少再出门了,直到这些日子,心情才慢慢觉得闲适了起来。

    “近来有什么有趣的事吗?”谢欣手拿起一块西瓜,小小的啃咬了两口,随后语气颇为随意的问道。

    星儿是她的贴身婢女,有趣的事早搜了一箩筐,只是之前夫人说过姑娘要静养,所以一直就没告诉她。

    “姑娘知道吗?自咱家郎君退亲后,府上的那位表小姐,现在可天天都往郎君跟前献殷勤呢。

    听了这话,谢欣忍不住的轻哼了一声,“我的兄长这般厉害,自然能引得这么多姑娘喜爱了。”

    提起兄长,谢欣就心情很好,有这样一个兄长,真让她觉着十分骄傲。

    就是有时候,对她有些严厉了些,那会儿,知道兄长在背后让母亲管教她的这事后,谢欣真是一时间气恼的牙痒痒,因为她并不觉得自己的举止,有什么过错的地方。

    直到那件事发生后......

    如今再想想,谢欣终于明白了兄长的那些行为。

    经历了那件事之后,谢欣对一些事,好似也不是那么在意了,不管日后的兄长会和谁在一起,都和她没有关系,只要兄长喜欢那人就行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欣觉着,兄长他是不会喜欢上玉柔表姐的。

    “是呢,郎君这般人物,表姑娘会喜欢上他,那是自然不过了。”听了姑娘的话,星儿眉眼弯弯,擡手抵唇微微一笑道。

    就在这同一时刻,通州长街的另一胡同。

    苏玉从那日离开沈家铺子后,便打算寻附近的一家旅店居住,但她因为身上拿不出路引,旅店的掌柜没敢让她入内。

    她寻了好几家,最后走到一处位置很是偏僻的街巷里,才终于成功住了进去。

    苏玉原是想早些去赵府的,但她的身子很差,只能好生休养一阵子,而且,她也不敢直接去寻那个人。

    她害怕没遇到那个人,却先被他的家人发现,她历经这么多的苦难,才从大周边境长途跋涉逃了回来,她害怕被他的家人再次折磨。

    这次回来,苏玉其实也没妄想什么,她只想......只是想得到他的一个答案罢了。

    这所处于街巷深处的旅馆,颇是偏僻。

    也是因为偏僻,馆内陈设陈旧简朴,所以旅馆里的客人很少。

    苏玉推开窗扇,正是残阳落尽的时刻,巷子里的人很少,间或只有一两个人来往楼下。

    偶尔,也能听到远处的几下狗吠声,夏日的气候多变,日头落尽没多久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的闷雷声。

    紧接着,一场滂沱的大雨“哗哗哗”的下了起来。

    苏玉住的地方在二楼,屋外的雨,斜斜的从天空中飘落了进来,苏玉只看了一小会儿,便就轻轻的关上了窗。

    垂眸之间,女子的视线从手腕间的伤痕轻轻扫过,苏玉忍不住的闭上了眼。

    虽然她已经从那儿逃离了出来,但她也知道,物是人非,什么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

    日子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静静的走过。

    在那日将和谢家合作的事情告诉了父亲后,明华便开始毫无顾忌的着手去干,这俩日,她让掌柜的张贴了招工的信息。

    当下寻份营生不容易,所以来报名的人有很多,掌柜的按着东家的要求,从中间挑选了两个比较合适的,商量了薪资和一些大体的待遇后,便让他们过几日就过来干事。

    “老板,咱人手不是够了吗?为什么这时候还要招工啊?”掌柜的放下手中的事,他擡头看向明华的方向,问出自己心里的疑惑。

    闻言,明华笑了笑,现在事情还没开始干,她还不想提前说出来,沈明华只简单的说了句,“过些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眼下的大周,市场上最为受人欢迎的,便是丝绸,还有瓷器。

    盐铁这类,都是国家统一管理,民间行商的,还不敢私自制造,一旦被人揭发,接下来的便是承受不得的刑罚。

    前世,父亲的仓库中,便是发现了国家禁用的货物,导致家产大都被充公处置。

    她虽知道,沈园不可能干这些事,但却不能保证,铺子里的每一个人全都是干净的。

    当然,这一世的明华,她一定会更加谨慎而为的。

    如今的市场上,瓷器更为偏向实用,谢家通过商船,将从南方秘得的瓷器,往大周各处城售出。

    瓷器这商品,虽是已经不罕见了,但那些做工十分完美的瓷器,也只那些富有的人才能买得起,越是精致,便越是受到上层人物的喜爱。

    而那些做工有些瑕疵的瓷器,便出售低一些的价格,卖给那一般一些的人家。

    前世,沈明华去过许多的地方,也知道许多地方的一些风土人情。自然,也还有他们当地的一些特别之处。

    瓷器这门工艺,一般都是一辈一辈的传下来,民间有民间的手艺,宫廷也有宫廷的手艺。

    民间制成的瓷器,大多都被卖给了大周的百姓。

    而宫里制作的瓷器,一些是制成自用,一些是用以圣上的赏赐之物,或是赠给一些和大周交好的邻国,维持国与国之间的良好关系。

    就瓷器的出现开始,历经那么多年手艺人的研究,如今的瓷器,的确已经很是完善了,但这个完善,特指的只是实用这一方面。

    而于美观而言,多少还是差了一些意思。

    但明华,却在大周的另一处南方地区,发现了一样别具一格的瓷器,只是样式简洁的一个茶盏,却有种无法描述的好看。

    就因为这一样茶盏的启示,给后来的她,带来了数之不尽的财富。

    只是,按着眼下的时间来算,那一件茶盏或许还没出世,但关于怎样制成那样瓷器的步骤,她却是十分清楚的很。

    那只茶盏,她是在山中捡到的。

    茶盏的一旁,还有一本瓷器制成的手册,只是书页间,有两三分的破损,明华也是花了许多心思,才终于制成了那茶盏的样子。

    最初的两三年,那茶盏还是不够她捡到的那只精美,却已经很是受到市场的青睐。

    直到又过了好些年,她名下所制成的瓷器,才终于达到了那样的精美饰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