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风月一条街 > 第36章 (14)
    浮动,看不清自身啊。”费太后突如其来的一句,令红嫣怔了怔,她似乎有些能听明白费太后话中的意思,只不知该如何回答。

    费太后轻哼了一声:“前些日子,才见你有两分清醒,怎么这两日看来,反倒更迷糊了。”

    红嫣微垂下头,想了一阵才道:“计较过多,虽清醒,却疼痛难忍。既无退路,不妨沈醉,他日亦无憾。”

    费太后朝她招了招手,示意自己要起身,红嫣忙上前一步,扶起了她。

    费太后目光就近在红嫣面上转了一圈:“你以为,你成了他的妃嫔,便是没有退路?错了,你有退路。哀家虽然厌你,却总不会让你死。来日你还有享用不完的福份。”

    这话中含义颇深,红嫣心中紧张,竭力思考其中之意。

    费太后淡淡的道:“女︱色迷人,殊不知,男︱色也迷人。无论如何,他是你唯一的男人,你对他死心塌地,哀家也能明白。只是,哀家告诉过你,他对你,未必是真情实意,他们狄家的男人,又狠,又凉薄……”

    她眼神一黯:“你这样,也对不起你父亲。”

    红嫣一凛,见她目光如针一般刺着自己,不禁反驳:“臣妾不知何处对不起他,他从未养育臣妾,素未谋面,甚至并不知臣妾的存在,从未对臣妾有过半分期许。”

    费太后极怒之下脱口而出:“你父亲是死于先帝之手!你是要和杀父仇人之子卿卿我我么?!”

    红嫣一怔,僵了半晌,小心看费太后神色,见她面现痛苦之色,以手抚额,喘息不停。

    费译当年死于乱蹄之下,竟是先帝授意所为么?

    这消息过于震撼,红嫣思虑再三,才轻声道:“总与当今皇上无关。”

    费太后一拍榻面,嘶声道:“父债子偿!他跑不了!”

    红嫣不由嗤笑了一声:“父债子偿,是否亦要祖债孙偿?太后您又何以如此疼爱逸郡王?”

    费太后被她一语堵住,强辩道:“他身上亦流了我的血液,与旁的狄家人不同!”

    红嫣冷冷的看着她:“有何不同?看太后这意思,还想让臣妾覆仇。可您自己,不是照样顺从先帝,直至先帝殡天么?”

    费太后紧掐着红嫣小臂:“哀家当年是无路可走,稍有擅动,便会粉身碎骨,你不一样,哀家自给你一条荣华富贵的后路!你同这许多女人争宠,争得一时,争得过一世?你休要执迷不悟!”

    “不过是荣华富贵乱人眼,权利野心蒙人性!您眼睁睁看他死了,那怕流露出一丝怨恨呢,也不能如今安坐太后之位!”

    费太后被她一语击中,呼吸愈粗,狠狠盯着她,本欲说话,又及时住了口,只指甲深陷她臂中,隔着薄薄的春衫,让红嫣清清楚楚的感觉到疼痛。

    过了一阵,红嫣才低声道:“太后娘娘说是后路为何,可否如今便让臣妾离宫?”面上几分深埋的无奈和寂廖淡淡的浮了上来。

    费太后神色一动,慢慢的松开了手,坐正,恢覆了冷淡而威严的语气:“你现在是皇帝宠妃,天下之大,却无处可去。只待……”说到这里,顿了顿。擡了擡下巴道:“去将高柜中的檀木匣拿来。”

    红嫣依言去寻着了木匣,捧了过来。

    费太后又道:“你打开瞧瞧。”

    红嫣掀开,见里头躺着根粗粗短短的白玉管儿,圆润可爱。

    “这是新制出来的口脂。”

    费太后伸手将白玉管儿拿在手上,轻轻一旋拿下盖帽,露出里头细腻芬芳的一段膏脂,娇艳欲滴的玫红色,看着就十分动人。

    “你将它涂在唇上便可,待到那一日,哀家瞧在你父亲面上,必保你一世荣华。何苦单守着他,到时关起府门,你要养多少面首亦不是难事,只要莫将动静闹得过大。”费太后一面说,一面看红嫣神色。

    红嫣面色古怪。似犹豫不定,最终伸出手来,拿起了口脂。

    费太后面现满意之色。

    这舒红嫣原先对狄秋浔,自是一片痴心。可全天下的男人,只有皇帝,是爱不得的。她死心,是迟迟早早的事。只有死了心,又发觉自己处境堪忧,才会施展手段来重获帝心。若是还溺于情爱之中,那还记得什么手段呢?

    如此一来,摆一条更自在肆意的路给她,又有父仇在前,不愁她不配合。

    红嫣默然的拿了口脂退下,回了碧梅轩,便拿了细细的银针一试,银针果然雪白,不见半分毒性。这么看来,费太后必在别处还动了手脚,面上都是无毒,两下相合,才会令狄秋浔中毒。是什么呢?

    她今日有意激怒费太后,可费太后虽为头疾所苦,近来不再沈得住气,但被戳中伤疤,盛怒之中仍是没露了口风……此事便当真难办了。

    可是,红嫣隐隐有些预感,费太后动手之日,不太远了。

    正冥思苦想,就听外头有些动静,宫人打起了帘子,狄秋浔便走了进来,穿着玄色绣金的广袖长袍,头束玉冠,眉清目秀,神情淡雅,清贵无比的样子。

    他目光落在红嫣身上,禁不住唇角衔了笑,眼也不错。

    红嫣站起身来慢慢迎上前去:“为何这般看臣妾。”

    狄秋浔挑了挑眉:“如此绝色,不能看么?”

    红嫣双目含情,笑睇着他,指头沿着他襟口宽边上的绣纹描动,柔声道:“不许看,只许摸。”

    狄秋浔抑制不住,打横抱起了她,穿过细珠帘到了里间,将她按在榻上。

    他的手熟练的剥着两人衣衫,一边将舌探入她耳窝,断续低声道:“你真要将朕榨干么?”

    红嫣不说话,微闭着双眼感觉他的碰触,双手搂着他的肩,微微蹭动。像一缕旑旎的春风,让他迎了个满怀,轻柔的回旋,婉转承受。

    “你怎么了……朕总觉得,有些飘在云端般的虚空。”

    红嫣微睁开了眼看他:“皇上喜欢烟花么?”

    狄秋浔用力的顶了她一下,方才道:“无谓是否喜欢,不过是瞧着喜庆罢了。”

    “嗯”,红嫣声音,像沈没在这欲︱海,气若游丝一般:“它转瞬便逝,绚烂无比。但就算消失,亦在人双目中留下残影。又令人想起它来,总觉喜庆,也不枉它瞬间的绽放了。”

    狄秋浔略停了停,仔细打量她:“为何这话,朕听着,只觉不详?”

    红嫣双腿盘在他腰上,略一用力,以示催促。

    狄秋浔双目蒙上情︱欲,不及细思。

    待*渐收,他亦不下来,用手摩挲着她的肌肤,淡淡的道:“你向御医要避子汤么?朕已令他换成了滋养的汤药。这件事情,由不得你。”

    红嫣一僵,睁开眼,微有些冷意的看着他:“臣妾不想要自己的孩儿生来不受重视。”

    狄秋浔蹙眉:“便不是太子,是我们的孩儿,朕自然会疼爱他,来日择一富庶之地予他为封地,让他一世安享荣华。”

    红嫣冷笑一声,待要例举前朝的陈王璞元,他生来极受皇帝宠爱,皇后怀恨在心,待皇帝殡天,便与新帝将陈王废去双腿,作狗养于宫中。

    但此话一出,狄秋浔必要反驳道傅皇后不是此等心性,争论起来,她又是一场苦闷,不如闭嘴的好。

    还好先前未有身孕,此时算来也是安全期,容后再想法子好了。

    74

    红嫣经反覆思量,终是对狄秋浔说了自己的猜想。

    狄秋浔拿着口脂,打量了一阵,露出深思之色:“将这口脂送去给御医仔细检验……朕身边必有背主之人。”

    他能留在身边使用的人,自是经过再三筛选,但凡拐着弯的与慈宁宫有些关联,都是摒弃不用的。只是,这世间之人,谁都有亲有友,指不定什么地方就被人着了笔墨。

    红嫣看他神色,似要对身侧之人再清洗一次,这样也好,不然食不香寝不安的。

    她看着狄秋浔轻嗅着口脂的香味,便在一侧慢慢的整衣。

    狄秋浔倚在榻上,有些闲散的支起一边长腿,擡眼看她穿衣。红嫣总觉得每次自己一穿衣,他无论在做何事,都要停下来细看。

    给看着看着,面皮也厚了。

    狄秋浔欣赏一阵,才淡淡的道:“朕今夜不过来了。”

    红嫣一怔,停下手中动作,紧盯着他。

    狄秋浔似没看见她的反应:“朕要去寄闲宫。”寄闲宫是乔贤妃的寝宫。

    红嫣再如何抑制,仍是冷下了脸来,她觉得自己情商真有走低的趋势,明知不该问,仍是问道:“臣妾做得不够好么?”

    狄秋浔愉悦的笑了起来,下了榻,上前来将她拥在怀里:“你吃些小醋正好……以往是朕思虑不周,将对你的宠爱摆在明处……时至今日,须得分一分宠才好。”

    红嫣这才缓了脸色,松开了系衣带的手,转而勾住他的颈项:“臣妾受得起,皇上无需多虑。”

    这样独占性的话语,狄秋浔先还笑着听,到后头终是有些警诫之意:“这世间最可怕的,就是人心,有许多你意想不到的手段……朕是为你好。”

    却见红嫣沈默中露出些固执的模样。

    便拉着她在一旁坐下,仔细看她神情,到末了只是微微一叹:“好罢。”

    红嫣转嗔为喜,掂起脚,在他的俊脸上又亲又蹭。

    狄秋浔啼笑皆非:“亲就好好亲。”

    两人尚在猜疑费太后用心。

    不料过了几日,费太后竟是一病不起。

    病情来势汹汹,说是因长期头疾,本就意躁体虚,再沾染了春寒,竟有排山倒海之势,不出两日,竟连床也不能下了。

    后宫嫔妃都前往侍疾,连狄秋浔也不得不每日抽空相陪在床侧。

    因太后常年礼佛,大相国寺住持方丈便领了一众高僧请命,欲入宫来,在慈宁宫外替太后颂经祈福。

    高僧入宫祈福,并不少见,先帝晚年病重之时,清心殿早晚颂经声不断。

    狄秋浔绝无可能拒绝此请求,在慈宁宫专僻了一宫室予高僧颂经。

    说来也是怪事,自高僧颂经伊始,费太后倒回覆了两分清明,不由令人更为信服。

    住持方丈圆宏此时方才进言,道凤星黯淡,隐有陨落之势,虽高僧颂经不能阻,只得聚众多命格贵重之人,于慈宁宫祈福,方才有望渡过此劫。

    天底下命格最贵重的,莫过于皇帝了。此言一出,狄秋浔必须镇守慈宁宫,不敢稍离。圆宏又建言除皇上本身和各宫娘娘外,再请三品以上的诰命夫人齐来入宫。

    为全“孝道”,虽明知其中必有蹊跷,狄秋也不得不应了。

    相隔着三间宫室,僧人颂经声隐隐传来。宫妃和命妇亦坐于一室,静静的抄好经文再送去佛前焚烧,隔着一道珠帘,费太后病卧在床,拉着狄秋浔的手,三五不时的说上两句。

    珠帘外头之人低眉敛目,神色恭谨,暗地里岂有不竖起耳朵来听的。

    只是费太后似有些糊涂了,反反覆覆便是几句:“皇上定要勤政爱民。”丶“哀家也算有脸去见先帝了。”丶“要照顾好逸郡王。”

    倒像是在交待后事。

    红嫣不信费太后会病得这般巧,才觉她就要动作,怎会恰好一病不起?

    可换了数名御医,都确诊了确是凤体违和……难不成当真有这般巧合的事?

    费太后一连病了七丶八日,将宫中搅得人仰马翻。

    这一日费太后湖涂得更厉害,拉着狄秋浔的手,不肯稍离。

    红嫣欲往净室,正见着月容随着逸郡王往外头去。

    红嫣心中一动,出声喊住:“郡王这是往那里去?”

    狄显瑫连忙挣脱了月容的手,奔了过来:“舒昭仪,方才我弄湿了衣衫,她们又嫌我吵闹,怕扰着皇祖母,让我先出宫去。”

    除了先太子妃费氏因寡居不吉,未入宫来,这一阵逸郡王倒是日日在慈宁宫中陪伴。

    红嫣心中一动:“宫中没备你的衣衫么?”

    月容笑着答道:“逸郡王又长了个子,衣衫竟是都短了半截,未免有*份。”

    红嫣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逸郡王拉了红嫣的袖子走到一旁,附耳对她悄声道:“你上回送给我的魔方我极喜欢的,过两日入宫来,送你个木盒。”

    红嫣故意道:“我这魔方,是花了大心思的,你就送我个木盒么?”

    狄显瑫几乎跳脚:“可别瞧不起它!这盒中九曲八弯,大有文章,夹层无数,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

    红嫣呵呵一笑,瞥了眼一旁神色先是有些紧张,后头听到木盒二字又明显松懈下来的月容。也不多说什么,自放了狄显瑫走了。

    她心中几乎可以断定,费太后动手,怕就是在今丶明两日。

    狄显瑫于费太后来说,才是最要紧的人,远着狄显瑫而近狄秋浔,本就反常,又怎会嫌狄显瑫吵闹?

    费太后对狄显瑫何等重视,宫中岂会不随着他的身量备衣?只怕要找出他先前短了的衣衫出来,还费了些功夫。

    怕是动起手来,唯恐狄显瑫被制,有意将他弄出宫去藏起。

    他说“过两日入宫”,便是佐证了。

    只不知是今日,还是明日。

    一边心中思虑,一面脸上就带出了凝重之色,正思索着,就觉眼前一暗,不禁擡起头来,见傅皇后正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红嫣微有些惊讶,傅皇后从不正视她,亦不单独与她说话。从来都只是拿着大规矩,当着众人面,一视同仁的训诫。

    傅皇后不理红嫣惊讶的神情,只别有深意的看她一眼,便错身离去。

    众人都在抄经,傅皇后又像是途经红嫣桌前,倒并未引人注目。

    红嫣微一犹豫,便尾随她出去,两人一前一后的入了净室。

    傅皇后身边的大长秋拉好了帷幔,守在外头。

    傅皇后便淡淡的道:“本宫看你神色,是太后要动手了么?”

    红嫣一惊。

    傅皇后便道:“本宫不是个瞎子……亦能猜到两分,你将实话说来本宫听听。”

    红嫣蹙起眉,心里一阵一阵的不适。

    她心中未常没有视傅皇后为假想敌,她甚至希望傅皇后能使些手段来伤害她,她便能无心理负担的与傅皇后敌对。

    可是,傅皇后就像个冰冷的雕像一般,从不曾表现喜怒。

    旁人皆有对红嫣或讥诮,或怨恨。只有傅皇后,让红嫣找不到任何敌视的理由。

    此刻在傅皇后高高在上的言行面前,红嫣简直卑微得难受。

    傅皇后看她不言不语,不由加重了语气:“本宫与你两看相厌……但维护皇上的心,是一样的。”

    红嫣忍着难受,对傅皇后说出自己的猜测。

    傅皇后微一凝神,便断然道:“是今日。明日逸郡王不入宫来,岂不引人警觉?就是今日夜里。”

    红嫣一怔,只觉她以清淡的神情说出这话,十分有信服力……她的样子,与狄秋浔认真时候的样子,格外相似。

    傅皇后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说,将手放在腹上,旋身离去。

    红嫣心神不宁的寻了个宫人问话,知道已是申时末……若傅皇后所猜未错,即刻便是了!

    当下走了回去,隔着珠帘,隐隐还听着费太后气短力竭的叮嘱狄秋浔。

    当着一众命妇,狄秋浔除了顺从,别无他法。

    ……费太后前次给那口脂,此时想起来怕只是枚烟雾弹,有意让狄秋浔猜疑丶清洗身侧之人,而忽略某些动向?

    而到了此刻,她已经不需要阴谋,明摆着其中有诈,狄秋浔却不得不从。

    大齐推崇孝道,身为皇上,更是当为表率。怎么可弃卧病在床丶危在旦夕的嫡母不顾?这便是一世的污点。若非国有大事,狄秋浔实无理由离去,可现如今一无天灾,二无战事。便是胡乱编造,他日印证起来,也是不妙。

    原本狄秋浔便处于十分被动的地位,只能待费太后出招才能予以反击,此刻却连事前防备都多有不便。

    要怎样才能让狄秋浔脱身出来,前去谋划应对?

    红嫣下意识的擡头看了一眼傅皇后。

    就见她端了茶水抿了一口,面无表情的拿了帕子按在唇角。

    红嫣只觉古怪,却说不出何处古怪。

    倾刻之后,只见傅皇后面色一变,扶着腹部轻呼出声。

    命妇嫔妃位顿时惊慌起来,狄秋浔挑了珠帘出来:“御医!”

    正好御医随侍,便有名江御医前来把脉,面色凝重道:“娘娘胎相不稳!”

    另有名韩御医沈着脸道:“待微臣看看。”不容分说的上前来,隔着帕子扶脉,片刻面露古怪之色:“确实不稳。”

    傅皇后在众人的搀扶下,气若游丝道:“臣妾不能冲撞了母后皇太后……将臣妾送回坤宁宫去。”

    这要求,合情合理,太后本就凤星黯淡,岂容得冲撞,一个不好皇后落胎,结果会如何,真不好说。

    当下一众宫人就欲擡了软榻来,傅皇后却固执的握着皇上的手,呻︱吟道:“皇上,我们的皇儿……臣妾对不住您……”

    红嫣先是一阵呆楞,此刻咬牙跪地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皇嗣更是国之根本……皇上不如先去陪伴皇后娘娘,容臣妾等侍奉在母后皇太后身前,定然不会有失。”

    这话亦有些道理,狄秋浔多年来,就这么一点血脉,自是要紧的。

    而上了年纪的老人,缠绵病榻,一时半刻却不要紧,更有些老人看着要落气,却能拖上两三月的。何况费太后年纪不算太大。

    只是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罢了。

    此时见红嫣开了头,便齐声道:“臣妾等愿尽心竭力侍奉母后皇太后。”

    狄秋浔深深的看了红嫣一眼,跪在珠帘前道:“儿子不孝,去去便回。”

    费太后没有出声。

    傅皇后被擡在软榻之上,狄秋浔随着她一道离去。

    红嫣望着狄秋浔与傅皇后交握不分的手,久久不语。

    75

    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了下来,远远的,似有些喧闹之声如暗潮一般涌来,却淹没在慈宁宫的颂经声中。

    费太后一直昏沈无光的双目慢慢的睁开,示意人扶了她起来,服下一碗参汤,又将参片压于舌下,看着像是恢覆了两分精神。

    月容跪着靠近,听了费太后低语,挑帘出来对妃嫔命妇道:“太后娘娘已觉稍有些起色,还请诸位留在此地,加倍诚心的祈福才好。”

    众人皆诚惶诚恐的领了命。

    红嫣放心不下,悄悄的借了去净室为由,意欲遁走,却见慈宁宫外五步一距的站着些宫人。红嫣看了一圈,发现个眼熟的人影正拎着盏宫灯站在一侧,忙趁黑贴近,悄声道:“孙嬷嬷。”

    孙嬷嬷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见是她。红嫣忙比了个要往外去的手势。孙嬷嬷犹豫半晌,终是佯装不见,反走到一侧同另一名宫人交谈起来。

    红嫣忙趁势偷偷遛了出来。

    一离开慈宁宫,她便隐隐听到了喧闹声,心中突突直跳,寻思必是费衍带兵夺宫,也不知狄秋浔是否调兵及时……

    有些瑟缩的偱着声一路前行。

    路上不断有惊慌失措的宫人往里奔逃,暗暗的看不清人脸,红嫣几次被人撞到肩膀,甚至摔倒在地。数次之后,她似乎仿徨渐失,远远的看着前方红红的火光,便加快了脚步一路奔跑过去。

    近了,刀光剑影战成了一片,她悄悄的藏在大鼎之后,瞧见两军相接在宫门口。

    羽林军和虎贲营的服饰,她是认识的,正是抵挡的一方,往宫里冲击的,是一群着黑衣,外套铠甲的士兵,费衍赫然就在前头,一柄长矛所到之处,皆有人倒地。到末了只有丁愚冲上去,勉强抵住了费衍。

    狄秋浔远远的站着,数名侍卫持着盾护在他身前。

    他冷着脸,在明灭的火光中盯着交手的诸人。

    突然似有内应打开了侧门,轰然的呼喊声中,更多的黑衣士兵涌进了宫来。

    狄秋浔清越的声音在这一片混乱声中仍然十分清晰:“费衍,朕待你不薄,今日为何要行此犯上作乱之事?”

    费衍满不在乎的一枪刺出:“皇上迟早要收拾我费家,我为何要坐以待毙?”怕是费太后死之日,就是费家灭亡的开始。

    他一扬手,前方持矛的诸人往两侧让开,露出身后半蹲着的弩兵:“这是新制出来的连弩,平定南疆亦是立了大功的,皇上试试。”

    突突之声大作,瞬间短箭便如铺天盖地的蝗虫一般飞至,侍卫忙用盾将狄秋浔上下严密护住,但箭密集击在盾上的声音,仍使人牙根发酸。

    红嫣紧张的看着。

    因费衍来势汹涌,狄秋浔在人护卫之下,不断后退,终于退至红嫣藏身的大鼎旁。

    红嫣便轻声唤道:“皇上。”

    狄秋浔一怔,侧头看见她藏身在阴影处,便向她伸出手来,侍卫们让出间隙,红嫣忙两步奔入狄秋浔怀中。

    狄秋浔拍了拍她的背:“你不在慈宁宫,怎么来了,流矢伤人,正该远远藏起。”

    红嫣仰头望着他:“皇上,费衍曾许诺,要应承妾一次请求……臣妾想着,若是皇上今日防备不及落于劣势,臣妾以此令他手下留情,不知是否可行?”

    狄秋浔双目一眯,细细的看她。

    她有些忐忑,明灭不定的光印在她眼中,像是火焰在跃动:“臣妾就想略尽绵薄之力……”

    狄秋浔微微的笑了,捏了捏她的耳珠:“朕无事,不必忧心。你去——”略顿了顿,便道:“费衍既有此许诺,你又是费家血脉,他必嘱付人不得伤你。你去坤宁宫,维护皇后一二,若有万一,看在你面上,兵乱之中,反军也不至于冒犯了她。”

    红嫣微微一僵,面色有些发白,尽量平静的道:“皇上,您不该吩咐臣妾去维护皇后。”

    前方噪声大作,狄秋浔转头去看,随意道:“你维护了皇后,便也是维护了朕。朕吩咐人护送你去。”

    红嫣固执的不动,仍是道:“皇上,不管她是不是皇后,您不能让臣妾去维护您的另一个女人。”

    狄秋浔微微蹙起了眉:“朕容后再同你细说,现在,她是后,你是妃,侍奉皇后亦是你的本份。”

    红嫣微垂着头站着。

    狄秋浔催促道:“朕命令你去。”

    红嫣终于擡起头来,目光平静的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好,就当回报皇上曾救臣妾于水火。”说着转身而去,立即有数名侍卫在狄秋浔的示意下跟在她身侧。

    狄秋浔望着她略显绝决的背影,疑心方才自她眼中见到了水光,无由来的一阵揪心,不禁叹了口气:“这性子。”

    红嫣迅速的走着,侍卫们都微有些讶异。

    她离喊杀声越来越远,但仍有反军突破了羽林军和虎贲营的封锁,闯入深宫。

    无论身后发出何种声音,红嫣并不回头。

    渐渐的靠近了坤宁宫,平素在宫门前侍立的宫人们不见踪影。

    红嫣一路往里去,见到重重薄纱后头影影幢幢的光。

    她沈着脸直到了寝宫门口,便有皇后身侧的宦官和宫女齐齐将她拦住:“什么人?”

    待看清了她的脸,仍是有些防备道:“昭仪娘娘,皇后娘娘不便召见,请回罢。”

    红嫣淡淡的道:“是皇上命我来照看皇后。”

    领头的宦官是佟海,他深得皇后信任,宫人以他马首是瞻,他打量了一下跟在红嫣身后的侍卫,确认了服色,甚至有张熟面孔,这才让开了半边身子:“有劳昭仪娘娘了。”

    红嫣往里走去,只见淡金色的幔帐罩着张象牙为饰的床,皇后被掩在帐内,只伸出一只惨白的手,两名御医在一旁候着,面现焦急之色。只这御医瞧着年纪太轻,亦无沈稳气度。想来唤得上名的全被召到太后宫里去了。

    这两人一见红嫣,便齐齐请示:“昭仪娘娘,眼看着皇后娘娘这胎……”

    红嫣上前两步,撩起了帐子,瞄了一眼。

    皇后昏昏沈沈中紧皱着眉头,面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便抽出帕子探入手去帮皇后擦了擦。

    若她猜得不错,皇后不可能在慈宁宫中往茶水下药,那么就是她早觉有些不对,备好了一条沾了药的帕子,在需要之时嗅了嗅。

    可她当真这般狠心……五个月的身孕,如何舍得?

    “先前还好好的,为何为糟糕至此?”

    其中一名御医便有些犹豫。

    红嫣喝了一声:“说!”

    这御医扑通跪在地上,惊慌道:“微臣似在皇后娘娘身上,嗅到了一股残存的哥罗芳味儿……这是从一种西域花中提炼出来的,一般少有人识得,微臣也是机缘巧合才识得。与一般的兰花香无甚区别,但若是孕妇嗅了,容易心慌气躁,胎相不稳……只要及时远离香源,多饮些水,倒也无甚大碍,只是皇后娘娘原就滑过胎,身子不健,坐胎艰难,因此……”

    宫人们听此秘闻,纷纷垂下了头。

    红嫣一眼扫过,见佟海并无惊色,心知他该是事前知情的。傅皇后恐怕也只想造个胎相不稳之态,却不想当真引出事来。

    于是淡淡的道:“如今是兰花香,还是哥罗芳香,不是最要紧之事,你们要尽力救助皇后。”

    这御医擦了擦汗:“胎,胎是保不住了。皇后娘娘,也……”

    “胡说!我看你神情闪烁,必有未尽之语。”

    他沈默了一阵,才道:“胎确实保不住了,只是落胎之时,若以金针刺遍皇后娘娘身上38处穴位,或可止血崩丶吊元气,保住娘娘性命。”

    “那就刺。”

    “微臣学艺不精,不能隔衣刺穴。”

    场中一静,无人说话,皇后的玉体,岂是什么人都看得的?

    傅皇后压抑的呻︱吟声渐起,以手按住腹部,在巨烈的疼痛中清醒过来。

    红嫣看她眼睛微睁,目光渐渐清明,在看到红嫣的一瞬间,便冷了下来。

    红嫣不在意,低声道:“娘娘,胎已保不住,若要救您性命,需得解衣刺针。”

    傅皇后费力的指了指幔帐,红嫣便将一侧挂在金钩上。

    傅皇后看了看佟海,佟海微一点头。她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痛苦之色,嘶声道:“准了。”

    两名御医战战兢兢的准备器具。

    红嫣一挑帘,步入外间。

    反军当中,自有不少欲混水摸鱼,趁火打劫的。

    皇后娘娘宫中自是不会放过。

    果然便有数名突破封锁的漏网之鱼闯入了坤宁宫。

    只要对方人少,红嫣便令侍卫拿下,若对方势众,她便自称是舒昭仪。

    其实费衍事前下令,不得为难宫妃,确实有特别指出柔贵妃丶舒昭仪二人。

    众人一见她容貌与传闻相符,便不敢轻犯。

    红嫣又笑着道:“只要不进里头这间宫室,其馀物件,各位将军看中尽可以拿去。”慷他人之慨,有什么要紧的?

    双方各退一步,自是相安无事。

    这一场战争,从入夜持续到寅时末。

    宫中的大钟缓缓敲响,有人沈声喝道:“反贼费衍,意图犯上,率军夺宫。天佑吾皇,反军已被绞杀,若有漏网之鱼,速速受降,饶尔等不死!宫中各部,各安其份,不得有乱!”声音似站在宫中最高处发出,运气沈声,响彻云宵。

    红嫣站在坤宁宫外石阶上遥遥听见,只觉声音略有两分耳熟,仔细一想,却是杨易。

    原先疑惑之处,在这一瞬间都被拨开了迷雾。

    她不免自嘲一笑。不怨狄秋浔如此有把握,原来早就暗中收服了杨家。

    杨仁杲再硬气,被弃用二十载,再得明君赏识,焉有不服的道理?一个人老了,意志就软弱了,不为自己,也要为儿孙。

    想来狄秋浔故意纵了费衍杀入宫,拿了个罪证确凿,到末了才令杨易瓮中捉鳖。费衍再有本事,也不是杨易的对手。

    亏她先前还当真以为狄秋浔与杨易为她翻脸,如今想来,怕也是场苦肉计。

    她的种种忧心,显得如此可笑!

    她挑帘进去看了一眼,傅皇后已止住了血,昏昏睡去。

    她没有支会诸人,慢慢的一人走出了坤宁宫。

    天色还未亮,路上人影了了,便有一二,也如惊弓之鸟,倒无人关注于她。她走了一段,突见一片小树林中火苗吞吐,想是旁人扔了火把不意点燃的,一旁地上躺着具尸体,她心中一动,蹲下去细看。

    这服饰,不是羽林军也不是虎贲营,亦不是见过的费衍部下……那末……是杨易的部下?

    红嫣有如死灰的心怦怦的跳了起来。

    左右看看,费力的倒拖着尸体藏入了一丛树后,心中喊了声告罪,便匆匆的剥着这尸体身上的衣甲,费力的剥了下来,忙将自己的外裙脱下,换上了衣甲靴子,又拆了饰物,将头发盘顶,再戴头了头盔。将心一横,打量这尸体较为矮小,便将他投入火中,再将自己衣裙烧掉大半幅,只馀一小片扔在一旁,钗环等全扔入了火中,抹黑了面部,这才匆匆离去。

    才走两步,便遇上了一队士兵,与她身上服饰一样,红嫣一咬牙,估计就算暴露了,狄秋浔也不至于处死她。便悄悄的尾随而上,跟在众人后头小跑。

    越来越多的士兵往同一个方向奔去,微微的天光中,齐聚在升龙坪上。

    一队一队的士兵向杨易禀报:“搜出反军五名!”“未发现反军!”

    红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