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无缚鸡之力的青见
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封雅菊坐在长廊的椅子上,连日不分日夜的痛苦煎熬让她面无血色。
前两天她接到医院的电话,通知她来医院,她孙子从五楼跳下,命悬一线,楼层之高,冲击力之强,造成的伤情严重。
医院已经准备下达死亡通知单,可孟至上却又尚存一丝生命体征,于是封雅菊便每日守着。
她突然回想起数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守着孟尚志的。孟尚志那时面如黄蜡,瘦得皮包骨,封雅菊真的不忍心他受苦受痛,宁愿他一走了之。
其实她也想随孟尚志走了,可一想到这人世间还有人需要她,她便咬咬牙,赖活了这些年。
这些年来孟至上一直很争气,考上了好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国企工作,把她接到了城里住。
一切都在向好的趋势发展,她不明白,自己疼爱的小孙子怎么突然之间想不开。
她每天都给孟至上擦身子,用棉签在他嘴唇上点上几滴水,夜间就给他讲故事,讲他小时候的故事。
第七天,终于迎来了转机,护士夜间值班的时候发现孟至上睁眼了,第一件事就是要见封雅菊。
护士连忙叫来了封雅菊,封雅菊觉得自己感动了上天,眼泪纵横。
月色入户,月光流淌,夜色无边温柔。
每个人都是一颗小行星,逝去的亲人便是那遥遥相望的卫星。
或许遥不可及,但他们一直在那里,或许不会再见面,但我们永不相忘。
潘若琰以协助为由,名正言顺地在阳旻的小院里住下了,不过他还算有点良心,拍胸脯保证会寻药治好他的眼睛。
几日中,潘若琰夜间总会消失,到了白天便又回来助阳旻打点公事,虽然面上不情不愿,可阳旻也没再撵他走。
“东除司大人可知阳玄木为何被囿于禁地。”此日风和气清,天光正明,闲来无事,潘若琰索性置了藤椅在院中,和阳旻共品清酒。
“略有耳闻。”阳旻拈了一块桂花糕配着丁香清酒,有滋有味。
“哦?大人可否不吝赐教?在下也略听闻过一些风声,不知与大人所知是否相符。”
“哪里论得上‘赐教’一说,大人见多识广,在下粗陋鄙薄,才疏学浅,不过尔尔。”
阳旻虽口口声声称潘若琰为“大人”,可神色之间却不见一点尊敬之色。
“许久不见,大人的口头功夫还是这么厉害。”
“不敢当,不敢当。”
潘若琰无奈地怂了怂肩,阳旻微微仰头,思索着一场远古的真相。
“据说,盘古开天辟地,吞吐成风云,双目化日月,四肢指南北,血液奔江海。”
“辽远广陆,山山而川。他仙去前流下唯一一滴泪,化为人形,是为世间第一人,也就是我们顶上那位,阳炎真君。”
“阳炎真君初来这世上,草木尚未孕育成型,极目远纵,荒野萧条,真君便以精元滋养了一棵白果树,赐名阳玄。”
“无数生灵得阳玄荫泽,野蛮生长。”
“然百年前,阳炎真君重伤,传言阳玄护主心切,将几千年一熟的果实赠予阳炎真君疗伤。”
“阳炎真君伤好后便下落不明,至此仍杳无音讯,而,阳玄因此自甘封禁。”
如果阳旻看得见,就该注意到潘若琰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和阴冷。
潘若琰歪着头,咄咄逼人道:“我听说的版本,与大人所言,前者相差无几,后者却大相径庭。”
“传言道,阳炎真君为救挚爱而身负重伤,其挚爱为救其而擅闯禁地窃白果之果,阳炎真君却要罚他不遵天条。”
“可处罚的结果却是阳炎真君甘愿顶罪,遁入人界,历经百难。大人不觉得,阳炎真君此人颇为自相矛盾吗?”
阳旻淡淡一笑,再抿一口酒,道:“大人也说了,传言道,传言是否可信,仍有待考证,你我之言皆有待商榷。”
“大人这说不过就搪塞的毛病何时才能改改。”潘若琰拂衣起身,向着通往荷塘的曲径去了,路旁种满了晚香玉,夜间一片幽香。
走了两步,潘若琰又回头道:“明日出发,前往单狐山。”
阳旻皱眉,不悦道:“为何?”
“大人如果不想一直眼盲心瞎的话,就随我去便是了。单狐山机木之实,谯明山无花木之果,涿光山梧桐之叶,丹熏山榛树之根,这四味药材,可解阳玄白果毒。”
说完后,潘若琰大步流星而去。
归子懒懒地趴在桌上,把弄着昨夜摘下的晚香玉。
“主人,你真打算同西除司大人走一趟?”
阳旻叹了口气,说:“事已至此,我也不能长久囿于黑暗。”
归子想到什么,打了个哆嗦。
“西除司大人的眼神真的很恐怖。”
“怎么你们龟族还怕蛇族?”阳旻拍拍归子的头。
“当然不怕,再说了,我不是乌龟!我是尊贵的……”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你吹牛吹上三天三夜。”
阳旻想回房歇息,归子便飞身上了阳旻肩头,与他一齐回房去了。
清甜的香气萦绕在阳旻的鼻尖,正是熟悉的檀香味。
他有些纳闷儿,自己未曾焚过香,只当是归子所为,内心不免有些欣慰。
平日里归子没少和他斗嘴,一人一龟是一对欢喜冤家,现下自己多有不便,归子对自己却是照料周全。
第二日一大早,潘若琰便扣响了阳旻的房门,催促着要出发了。
阳旻哈欠连天,裹上黛青色的长袍,颇为恼火地说道:“大人用过早膳了没,何必如此仓促,说到底这眼睛还是我自己的眼睛。”
潘若琰倚在门上,明媚粲然笑道:“大人何必再拖延,早日将事情终了,大人双目也早日重见光明。”
“那也得待我梳洗一番。”阳旻作势要合拢门户。
潘若琰抵住了将要关闭的门,笑道:“大人目不能视,怕是多有不便,在下愿为大人打点行囊。”
“不必劳烦大人了,归子会替我料理好一切的。”阳旻客客气气地婉拒。
“好吧。”潘若琰碰了一鼻子灰,有些落寞。
一刻钟后,两人在院中碰头,归子吞云吐雾,化出本体来。
阳旻目上蒙了一寸白纱,身着黛青色长袍,他端坐于甲壳之上,潘若琰则好不正经地倚靠着归子的后颈。
才安生了不到片刻,潘若琰又开始诘难阳旻。
“我明明可使法子片刻便到单狐山,可我偏要与大人共乘一骑,大人可知为何?”
“不知大人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传言九天之上西除司尊上潘若琰平日里素来爱笑,实则性情乖戾,心狠手辣,遇事果决,绝不犹豫。
可这几天相处下来,阳旻只觉潘若琰颇为顽皮,如孩童心性一般。
潘若琰声音中带着笑意,好像心情不错。
“我遁地之法不过须臾,腾云则需半日,如此想来,我与大人便多半日的相处。”
“大人与我又有何相处的必要,阁下不是最重节时吗?”
潘若琰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无可奈何。
“不过是为了那老者与灵状委托罢了。”
阳旻没好气地说:“要我说,西除司大人实在有些多管闲事了,受委托人乃是在下,如若有所闪失,也理应是在下受罚,大人是不会受到半分牵连的。”
“我成日闲得慌,偏爱多管闲事,君待如何?”
归子大概都已听不下去此般泼皮无赖的言语,颇为傲慢地甩了甩头。
潘若琰本就倚得不实,稍遇上点风吹草动便重心不稳,此时更是一个踉跄往前跌去,正正地跌入阳旻怀中。
潘若琰一手撑着甲壳,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阳旻的腰间。
只见阳旻眉头微皱,薄唇紧抿,似是有些不快。
“归子,怎的将西除司大人绊住了。”
归子恹恹地道:“似有何物蛰了我一下,好生疼痛难耐,我一个不小心,就把西除司大人丢出去了,大人没事吧?”
“无碍,得亏阳大人接住了我,让我不至于受皮肉之苦。”
“无碍的话,大人便起身吧,我支撑着大人的重量也是颇有些费力的。”阳旻皮笑肉不笑。
“我这就起来。”潘若琰起身前还顺势蹭了一下阳旻。
插科打诨间,不到半日便已至单狐山,自半空望去,青鸟云岫各相见,翠微罗屏自逍遥。
“就于此处落地吧。”潘若琰指着底下一片碧湖,对归子说。
归子便逐降逐落,二人一龟稳稳当当落了地。
此湖三面环林,一面通山,很明显,上山的路只有一条,潘若琰正当引阳旻上山,阳旻却停住了脚步。
“何事?”潘若琰不解。
“无事。”说话间,阳旻向身后掷出一枚黛青色的五角雕花飞镖,这器物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劲风袭来,那人根本无力闪躲。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声,潘若琰心领神会,闪身上前擒住那人。
只见那男子面庞如粉雕玉琢般精致,双目如泛波之春水,思绪万千,墨泼黑发以碧玉簪绾起,身着与阳旻同色的黛绿长袍,腰间玉带垂落,俊挺中带着几分慵懒。
“汝等何人,胆敢擅闯我族圣地。”虽被挟持,可那男子面色从容,无半分怯色。
“敢问阁下可是此山的护法?”阳旻朝着那男子的方向走了两步。
“鄙人不才,正是单狐山尊上灵享大人座下护法弟子,青见是也。”青见温声道。
阳旻颇为尴尬地道了声叨扰,召回了那枚雕花飞镖,潘若琰拈了个诀替青见疗伤,青见前胸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了。
“实在抱歉,在下双目失明,多有不便,不识泰山。”阳旻好声好气地说。
“倒也不必如此客气,二位看来也不是寻常人家,有何事不如挑明了说。”青见朝潘若琰和阳旻各作了一揖,倒也识大体。
潘若琰挑眉一笑,便将此行目的倾倒了出来:“实不相瞒,我等此行所来乃是为寻良药,机木之实,以医治我家大人双目病症。”
“机木之实?恐非易事。此乃我族镇山灵树,百年开一花,千年结一果,于我族延年与修为都大有裨益。”
青见说得委婉,可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同一个意思,我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
阳旻颇觉有些懊恼,方才不问缘由便出手伤人,是自己理亏在先,现下不知如何是好。
青见道了声告辞,便没入湖中,不见踪影。
潘若琰看着渐沈的水花,又不知为何笑了起来。阳旻细细地摩挲着掌心那枚雕花飞镖,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