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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实人黄大傻

    他手里抱着被火烧得狼狈不堪的莲姑,莲姑泪眼朦胧,先是小声抽泣,喃喃道:“是你吗?是你吗?你活过来了吗阿黄…”

    接着莲姑伸出被火烧过的双手,覆上了骷髅的双颊,颤抖着抚摸过他的脸。

    本该是眉眼的地方只剩两个大窟窿,原本血肉鲜活的脸颊也凹陷进去,只剩下硌手的骨头。

    “是我,我是阿黄。”骷髅艰难地开口。

    怎么形容那声音呢,像是即将枯死的朽木,即将干涸的浅滩,即将熄灭的火星。

    这声音荀奚是耳熟的,正是方才地下人的声音,不过,他明明在地下,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阿黄,我好想你啊……”莲姑紧紧搂着阿黄的脖子,开始嚎啕大哭。

    阿黄有些酸涩,颤抖的手捂住胸腔的位置,他明明已经没有心了,可是为什么心脏的位置还是好痛。

    “阿莲,别哭了,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他哽咽着说。

    “为什么…你又要救我一次,为什么…”莲姑哭得撕心裂肺。

    “傻瓜,哪有为什么,我怎么舍得你受伤。”阿黄拍拍莲姑的头以示安慰。

    “我好想你,阿黄,可是我一想到,我连做鬼也要拖累你,我就没脸见你。”莲姑好容易才缓过来,她眼里噙满泪水看着阿黄。

    “你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拖累,是我没脸见你才是,阿莲。这些年来我在地下看着你因为我而残害了那么多人,我没有一天不是在自责与痛苦中度过的,我让一个单纯善良的莲姑双手沾上了鲜血。”

    阿黄强忍心痛,才将这些话都说与莲姑。

    莲姑羞愧地说:“以前我们一起种花,现在我以为只要花不会枯,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

    “其实曼珠沙华不雕谢从来就不是因为旁人的血,你知道吗,莲姑?”阿黄摇摇头说。

    莲姑不理解,她只知道阿黄的埋骨地上不断开出鲜红的曼珠沙华,妖冶无比。

    她以为这些花是受了阿黄血肉的滋养才如此野蛮生长,所以她开始千方百计地引诱误入鸦鸣国的活人,杀掉他们,用他们的血浇灌这片花。

    至于他们的躯体,都被莲姑埋在屋后树林下,因此那片针叶林也生长得极其繁茂。

    欣欣向荣的花木,这会让她觉得她的阿黄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那是因为什么?”莲姑问。

    阿黄指着花田对莲姑说“我走了,但我却从未离开过,不是吗?我和你身处一处,只是我在地下,你在地上;我们住着同样的房子,只是我在里面,你在外面。

    我葬身在火海之中,所以你害怕火,厌恶火,你剥夺了许多人的光明,也固执地剥夺了自己追求光明的权利与自由。

    但是没关系,我会在地底替你重燃光明,就像是我一直陪着你,这是我给你的自由。”

    “阿黄…我不要自由,我不要…我只要你啊….”莲姑痛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三十年前的李城流传着一桩趣闻:当地一位黄姓富商的女儿黄莲姑新婚之夜时婚房起火。

    黄莲姑未出嫁时的仆人黄大傻冲进火海救出了黄莲姑,然而黄大傻与新郎双双葬身火海,黄莲姑虽然得救,然而悲痛过度,一个月后郁结而死。

    只是没有人知道 ,黄莲姑的悲痛是为了那位萍水相逢的新郎还是为了那个与她青梅竹马的下人。

    听了阿黄的话,莲姑早已泣不成声,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这些年来所坚守的一直都是错的,她与最初的黄莲姑背道而驰,越来越远。

    “只是有点遗憾,好久没亲口吃过你做的麻婆豆腐了,还好有这位小兄弟,他带了你做的饭菜给我。”阿黄转身看着靠坐在地上的荀奚。

    莲姑满脸错愕地看着荀奚,泪水将她的双眼洗刷得明亮无比。

    荀奚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机缘巧合之下竟然办了好事,也给了自己一条生路。

    莲姑看着荀奚流血的胸口,非常惭愧地对荀奚鞠了一躬,她说:“抱歉,恩公,我伤了你。”

    荀奚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说道:“无碍,而今你二人有情人再聚首便是再好不过了。”

    莲姑摇摇头说:“恐怕不是聚首,是今生最后一次相见。”

    阿黄身形一僵,他心中有个不成形的猜想。

    “阿莲,你想干什么?”阿黄不愿意从莲姑口中听到心中的答案。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若不能一朝共白头,不如今日同赴轮回路。”莲姑说。她看着面前的火海,火光在她眼中映出倒影。

    “这样不好吗?阿莲。”阿黄紧紧握着莲姑的手。

    “如此这般,谈何好与不好,你为聻,我为鬼,我见你不得,触你不得,日日思君,心痛如绞 ,不如再死,转生为人,来世再续前缘。”莲姑抹抹泪,哽咽着说出了这些话。

    阿黄感动得说不出话,他直勾勾地盯着莲姑,像是要把这些年错失的记忆都补回来。

    下一秒,莲姑挣脱了阿黄的手,她向前跑着,猛地扑进火海之中,她似一只轻盈的纸蝴蝶,身体在触碰到那活火时发出“滋滋”的声音。

    阿黄伸手去抓莲姑,却只抓到一片空。

    “莲姑!”

    “啊——”莲姑痛苦的叫声不绝于耳。

    阿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只是不停地摇头,口中喃喃。

    荀奚看着痛苦万分的阿黄,心生恻隐,他拍拍阿黄的肩膀说:“节哀顺变。”

    阿黄摇头,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开火海中的莲姑。

    接着他自顾自地说:“阁下可知,人死为鬼,居于永生境之中,鬼死为聻,居于鸦鸣国之内,鬼聻殊途,正如人鬼殊途。”

    荀奚大概知道了,他问:“所以,你与莲姑姑娘皆是聻?”

    阿黄摇头说:“我是聻,可莲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莲姑姑娘本该在永生之境中?”荀奚眼里满是震愕。

    阿黄点头,停顿了几秒才缓缓说道:“当年莲姑奉了父母之命与当地富商之子李生成婚,她誓死不从李生,在新婚之夜与李生起了争执。

    烛台点燃了帷幔,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我入火海救出莲姑,却因李生纠缠,没能及时逃出火海,不幸命殒,那李生也身亡,与我缠斗不休。

    一个月后莲姑也香消玉殒,她心属于我,何曾想身死也逃不出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李生与我争她,争斗之际,将我推入永生之境的厄火海,我再一次死于火海之中,来到了鸦鸣国。

    但是鬼与聻的世界并不相通,所以我能看见她,但是她却看不到我,她能触碰到我的骸骨,但我却握不住她半丝气息。

    你们现在看到的是我的骸骨,是我在鬼界存在的证明,多亏阁下相助,我才能驱动它。”

    荀奚不明白,他问:“是因为那两颗眼珠吗?”

    阿黄点头,他说:“那两颗眼珠是两位高人赠予我的,里面盛放着厄火海之活火,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厄火海之火,倘若燃过已死之鬼身,可使鬼覆活片刻,若燃过尚存活之聻身,又可使聻身死如灰。”

    “那还得多亏两位高人了。”荀奚说。

    荀奚又想到了进城时看到的木匾,问道:“那莲姑姑娘为何又居住于鸦鸣国之中?”

    “我不知,我同样不知为何你在鸦鸣国之中,我在你身上感知到了活人的气息。”阿黄摇摇头。

    荀奚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告诉了阿黄。

    当局者迷,阿黄也不知道所谓的试炼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安慰荀奚道:“这阴间说来奇景各异,可说来也简单。我相信以阁下之聪明才智,定能安然无恙。”

    “多谢。”也只能这样想了,荀奚心想。

    “恩公,我该走了。”说话间,身旁的白骨赫然倒下,化为一道齑粉,紧接着,又是一具白骨飞身而来,立于荀奚身边。

    荀奚知道,这便是地下的阿黄,也就是他的聻之身。

    莲姑的惨叫声停止了,阿黄着急得快要冲进火海之中,可他知道,只需要再等等,他们就能再度相拥。

    莲姑虚弱地从火海中爬了出来,她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长长血痕。

    “阿黄……”莲姑伸出颤抖的双手。

    阿黄急忙迎上去,握住莲姑的双手,用他早就腐化消融的嘴贴住了它们。

    “阿黄,我终于来了,终于可以和你在一起了。”莲姑哭道。

    阿黄紧紧抱住莲姑,两人声泪俱下地痛哭作一团。

    阿黄将莲姑扶起来,两人手牵着手,站在火海旁,他们看着彼此,相顾无言却又胜过了一切。

    二人默契地回头看着荀奚,莲姑说:“多谢恩公,恩公,待我死后,恩公大胆往前走就是,会走到尽头的。”

    阿黄也说:“多谢恩公助我,若我二人投胎凡间能与恩公识得,必然涌泉相报。”

    荀奚心里被一种名为感动的情绪填满了,他对莲姑和阿黄挥挥手道别,说:“二位一路好走。”

    阿黄和莲姑手牵手,十指紧紧相扣。阿黄深情地说:“阿莲,来世我定能识得你,等等我,来世我们共白头。”

    “好。”

    二人身体前倾,双双坠入火海中,没有发出痛苦的叫声,只是安静地再次死去。

    厄火海之火,杀鬼杀聻,无所不能。鬼死成聻,聻死入轮回,重回人间。

    荀奚看见,那火海之上显现出一道虚影,身穿嫁衣的莲姑坐在轿上,以泪洗面。

    仪仗队热热闹闹地在城中环行,一个眉目俊朗的少年于最前方挑红幡。

    他嘴角上扬,竭力装出很是开心的样子,可是只有看客知道,他早已泪流满面。

    总角之年,言笑晏晏。

    陌上花开,为卿红脸。

    而今年少,墙头马上。

    红袖轻招,秋千低笑。

    时不我待,逢卿新婚。

    何哉何哉,挑幡归来。

    愿卿与良人,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