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飞刀
阳旻思索了片刻,道:“无妨,我破例一回,带你进入永生境。”
“真的吗?”压在李延肩头的大山仿佛有几分松动。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潘若琰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阳旻。
阳旻被潘若琰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偏转身子避开潘若琰的目光,手里的动作行云流水,一个亮金色的小印浮现在半空中,小印慢慢扩大为一张金网,将三人笼罩进去。
一霎那的功夫,阳旻一行人已经来到了永生境的入口。
将离斜靠在披着豹皮的梨花木太师椅上,微眯着双眼,整个人看起来散漫而舒张。
“城主。”阳旻向将离拱了拱手,将离手里的檀香木扇“啪”地一下落在地上。
“我当是谁,原来是东除司与西除司,好久不见二位大人了,二位怎会在此地?”将离的眼神如梦初醒般迷离。
“既然在此,当然是接到了委托。”潘若琰赶在阳旻开口之前说道,语气称不上和善。
阳旻用手肘碰了碰潘若琰,眼神里包含着警告。潘若琰不情不愿地退后半步,侧身去看一旁城门上的丁香花浮雕。
“城主不要见怪,西除司向来直言不讳。”阳旻淡淡地说道。
将离冷哼了一声,一双凤眼中透射出几分不悦的精光。
“我倒也不与西除司大人计较。”将离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只是二位大人为何从东方的入口进来?莫非二位大人身处东方?”
阳旻心知瞒不过将离,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予将离,将离听后有些为难,说道:“大人,按理说来,东方神和西方神各司其职,互不干扰,这位李延先生的委托应当由靖川王的部下来完成才是。”
“我明白这个道理,可是现在的情况,想必城主也已经了解了,东方神推诿其事,贪墨委托人之财力,为神如此,已经是犯了大忌讳,如果给上头知道了,可不好交代。虽说东西方各有领属,但这人间的事,终究是一码事。”
阳旻的语速不紧不慢,说话有理有据。
“上头?我可听说阳炎真君云游许久了,如今上头坐镇的,就只剩那二位了。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大人可有征求过靖川王的意见?”
将离所说的二位,自然是靖川王和圳业王,阳炎真君离开天宫后,这二位分权制衡,谁也不肯让谁半分。
阳旻做了一个神秘的噤声手势,指了指上方,压低了声音对将离说道:“城主有所不知,据说那位很快就会回来了。”
“哦?”将离目光中透露出几分难以置信,她半信半疑地追问道,“大人如何得知,我为何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阳旻会心一笑,说道:“城主日后便知道了,当下要紧的当是解决李延的问题。”
将离的目光在阳旻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又在李延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可惜这两人的表情都相当淡定。
将离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心底里最后一丝坚守被有关于阳炎真君的消息冲乱了,对天神们而言,阳炎真君像是一颗定心丸,能够将急剧恶化的事态扭转到正常的轨道上来。
李延不知道林归的生辰,唯一的线索便是“林归”这个名字,将离开始在永生民册上快速查找。
在将离专注于永生名册时,潘若琰不动声色地走到阳旻身后。
阳旻正关注着将离的进展,哪里注意到潘若琰的动向,被他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阳旻责备道。
“你从何处得知阳炎的动向?”潘若琰开门见山,直切主题。
闻言,阳旻先是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将离,见将离正醉心于手中的事,无暇顾及他们,阳旻才压低了声音对潘若琰说:“我不知道,我瞎说的。”
潘若琰面露难色,说道:“你还真是张口就来。”
“不这么说,怎么唬住将离?”阳旻理直气壮。
潘若琰还要说什么,将离却捧了名册款款朝三人走来。
李延有些激动地迎了上去,问道:“城主,怎么样?”
将离眉间略带倦色,她摇摇头,将名册摊在李延面前。
“永生境里叫林归的确实不少,可是他们的特征和你要找的人却是不能一一相匹配的。这里有五十来岁的林归,有男性林归,也有十八九岁的林归,也有三四十来岁的林归,可他们都不是。”将离说道。
李延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他以为找到了希望,没想到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不过你也别失落,她不在这名册上,说明她还活着。我相信东除司大人会有办法帮到你的。”将离难得正经,倒也破天荒地没说风凉话。
李延将目光投向阳旻,阳旻的目光与李延的目光相接的那一刻,阳旻在李延的眼里看见了闪烁的泪光。
阳旻把李延带回了他住的酒店,潘若琰买了些小吃摆在桌上,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除了潘若琰,剩下两人都没什么食欲,李延一心想要找到林归,阳旻一心想要帮李延找到林归。
潘若琰吃得正欢快,阳旻一把夺过了他手上的炸串,潘若琰瞪大了双眼,小狗狗般湿润的双眼里充满了无辜。
“你先别吃了,你倒是想想办法。”阳旻有些无奈。
潘若琰擦了擦嘴,从阳旻手里抢回了炸串。
“这事情简单,你说说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潘若琰向李延示意。
李延说了一个时间,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一个春天了。
李延的《恋月狂》出版后大卖,一时之间,社会上对这位知名作家的关注如蜂拥一般急速聚集,李延的工作室顺势举办了一次粉丝见面会。
在这次见面会上,林归给李延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工作室事先安排了读者上台互动,而林归就是那个幸运读者。
她在台上讲述了自己是如何读到李延的作品,又是如何受李延作品影响。
李延十五岁就开始接触写作,朝纸媒投了不少稿件。
那时候他名不见经传,退稿堆得比山高,发在网站上的文章也鲜有人知,只有寥寥几个读者,而林归就是那几个读者中的一个。
李延大受震撼,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和他同龄的女孩竟然已经关注他这么久。
当林归说出她的社交网络ID时,李延心里更感动了。
他有读私信的习惯,每天晚上,他都会泡一杯咖啡,坐在书桌前,翻看着一条条读者来信。
有一位叫“小李飞刀”的读者,每天都会给他发好几条私信,有分享今天天气的,有分享心事的,有讨论作品的,李延也回覆过“小李飞刀”不少消息。
没想到“小李飞刀”今天居然就站在自己面前。
“那之后呢?你就再没见过林归了吗?”李延说完之后就陷入了长久的沈默,阳旻适时地抛出了一个问题,这样问李延。
李延摇摇头,说:“那次见面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再收到她的私信,一开始我只当她是因为最近太忙,直到......”
“直到什么?”潘若琰头顶的灯照得他皮肤异常白皙,就像一个透亮的瓷娃娃。
李延犹豫了一下,好像在思考该不该接着说下去。
“因为有警察找过你吗?”阳旻双眼定格在李延的脸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之中带着一丝鼓励。
李延惊讶地微微张嘴,“你怎么会知道?”
“信息化时代,要知道这些事,很容易的。”阳旻耸耸肩,风轻云淡地说。实际上这些都是归子告诉他的。
“也是,时间不可能抹平一切的。”李延自嘲地笑了笑。
“警察找到我,问我知不知道林归的下落,据说林归自从那次见面会之后就消失了。”
“警察找到我的时候,她已经失踪大半个月了。”
“直到今天,我仍旧没有林归的下落,警察也无能为力,所以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假设她已经不在人世间。”
那次,李延被警察约谈的照片被有心人偷拍传上网络,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网暴。
舆论中心便是李延,有人猜测,会不会是李延利用粉丝的狂热心理害了粉丝。
还有人说,如果不是去参加李延的签售会,林归也不会失踪。
很长一段时间,李延没法直面网络世界的任何质问,因为他们说的,好像是事实。
知道了前因后果,潘若琰决定溯源回到那一天。
“那个时空也存在一个李延,所以我们不能现身,都不要轻举妄动,好吗?”潘若琰耐着性子跟阳旻和李延说道。
阳旻知道这话主要是说给他听的。
潘若琰在半空中比划了一通,随即半空中出现了几条红线,潘若琰把那几条红线握在手中,低声念了几句口诀。
阳旻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下一秒,几人已经回到了十几年前那场见面会的现场。
这时候林归正在台上与李延互动。
主持人问林归:“小李飞刀,请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关注李老师的作品的呢?”
林归穿着一条素色的长裙,外搭同色坎肩。
她的五官生得端正,小巧而又灵动,一双饱满的杏仁眼忽闪忽闪地眨着,鼻梁的弧度十分优越。
她不紧不慢地说出了藏在心里许多年的话:“十五岁的时候,我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了一个短篇小说,那是我第一次读到李老师的作品。”
“后来某次无意之间,我在网上看到了一本叫做《恋月狂》的小说,那是我第二次看到李老师的名字。”
“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关注着李老师的更新动态,也时常给李老师发私信,分享一些我的见解。”
台上的李延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林归,眼里满是感动。
也对,这毕竟是从青春年少时起的陪伴与守望。
见面会很快临近尾声,李延致辞结束后,工作人员安排李延退场,李延隔着栏杆和读者们握手,台下人头攒动,拥挤成一片。
阳旻的目光始终跟随着林归的身影而移动,林归被人群裹挟着,时而前进,时而后退。
现场一片混乱,工作人员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力维持秩序。
众人都奋力挤向台上的李延,可是阳旻注意到,只有林归不动声色地脱离了人群。
她站在出口处,默默地看着蜂拥的人群和微笑着的李延,随后,她离开了会场。
“跟上。”阳旻对李延和潘若琰说。
林归换乘了好几辆公交车,终于在最终站下了车。
这地方大概靠近郊区,人烟稀少,有些荒凉。
林归七歪八拐之后进了一个小巷子,小巷的尽头是一栋纯白高大的建筑,林归径直走进了大楼。
李延愤愤地握紧了拳头,说道:“这里是林归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嗯?这是警察的调查结果吗?”阳旻偏头看向李延。
李延的目光突然变得空远起来,像是陷入了一场久远的回忆。
“那时候,监控网络并不发达,警方排查了好几个月,也只能追踪到这里,遗憾的是这里是监控盲区,没人知道林归之后去哪里了。”李延语速平缓地说道。
擡头望去,“涿光精神卫生中心”这几个字红得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