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雕丁香

    “真君何时归来?”一个女子逆光而立,阳旻只能看见一道修长曼妙的人影。

    真君?哪位真君?

    “暂时还不确定,可能两百年,也可能是两千年。”

    阳旻听见一道低沈的男声传来,那声音似远似近,似实似虚,仿佛是从他的喉腔里发出来的,又好像是天外来音。

    “我再为真君绾一次发吧。”阳旻感觉到那女子绕到他的身后,冰凉的指尖在他的发间穿梭。

    我这是夺了什么人的舍吗?为何她唤我“真君”?阳旻心想。

    女子的手指灵活地舞动着,很快便将阳旻墨泼般的黑发高高束起,一根碧透的玉簪子缀在发间。

    “真君瞧瞧可好?”女子将一面黄铜镜摆到阳旻面前,阳旻眼前的迷云缓缓散开,他得以看清镜中人。

    这张脸还是他自己的脸,可阳旻却觉得有些陌生,这真的是他吗?

    “阿离,你代我保管此物,将来我向你讨要时,你再将它予我。”阳旻看见自己将一个锦盒给了身后的女子。

    女子应了声好,便款款摇曳着退下了。

    女子走后,阳旻不可抑制地咳嗽了起来,像是无数条长虫在五脏六腑里游走。

    它们用尖利的牙齿磨刮着阳旻体内每一寸鲜活的血肉,阳旻感觉心脏快要被撕裂开来。

    “啊——”阳旻痛苦地□□了起来。

    眼前天旋地转,无数的景象擅自扭曲丶倒退,他快要窒息过去。

    “阳炎真君。”一声呼唤声将阳旻的意识从痛苦的挣扎中拉了出来。

    阳旻恍惚地睁开眼,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潘若琰......

    阳旻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一丝声音。

    眼前的人正是阳旻记忆中的潘若琰,不过他的装束甚是素净,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搭了元色丝绸长袍,此外别无多馀的装饰。

    “阳炎真君,我想做神仙。”潘若琰眼中闪烁着明亮而又澄澈的光。

    “你这小蛇,怎的想做神仙?”阳炎真君点点潘若琰的鼻尖,语气颇为宠溺。

    “神仙好威风,我也想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

    “做神仙可不如你在山野里那般自由,你要想好。”

    “我不要自由,我要变得强大。”少年潘若琰的眼中好像燃起熊熊的火焰。

    “你这小蛇,倒是特别。”阳炎真君伸手,拈住了潘若琰的耳垂,“可能有点疼哦。”

    潘若琰惊呼一声,他伸手去摸耳垂,发现耳朵上挂着两条冰凉的小蛇。

    “这耳坠将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吧,将来凭此信物来天宫找我,我等你。”阳炎真君亲昵地拍拍了潘若琰的头。

    画面一转,阳旻来到一条宽阔的河边。几只蝴蝶在半空中流连低舞,河边生长着一棵高大的白果树,它沐浴在大好的明媚春光中,枝叶葳蕤。

    树荫之下二人对坐,一人穿白衣,另一人着绿衣,石桌之上摆放着一个棋盘。

    一只白猫跳上石桌,叼了一颗白子,吐在棋盘上,阳炎真君将白猫拢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头。

    “好啦,你就别闹了。”

    说着,阳炎伸手要将白猫落下的棋子收回。

    “阳炎,你可别想悔棋。”一个身着绿衣的女人手执黑子,对阳炎真君笑道。

    “啊...落棋无悔,落棋无悔,我不悔棋。”阳炎真君收回了顿半空中的手。

    绿衣女人落下一棋,开口说道:“真君,听闻西边有山,名为单狐,风景秀丽,奇珍异兽众多,周边风情淳朴。”

    阳炎真君摸摸下巴,认真思索了片刻,回答道:“朱雀若爱游山玩水,可与圳业一同出游,若朱雀喜爱那山头,旻便将它封予朱雀。”

    “那便多谢真君,朱雀准备在那山下凿一口湖,在湖底种一棵树,那树结的果实便都赠与真君。”朱雀朝阳炎真君拱手道谢。

    “说到种树,我前些日子里种下一棵棠梨树,种得不太好,我担心它活不下去。”说到这个,阳炎真君脸上愁云密布。

    朱雀一拍手,来了兴致,“那你可就问对人了,我折枝馆中来了一位小仙,种树方面颇有才能,真君即刻便可传唤他,我也算引荐有功。”

    阳炎真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那便劳烦朱雀唤他前来。”

    朱雀放下棋子,哼着歌谣蹦跳离开了。

    阳炎真君诚心待那能人前来,可一直到日落西山,都无人前来。

    阳炎真君有些郁闷,提了两壶丁香清酒,准备与小棠梨树一醉方休。

    阳炎真君走进花园,周围的丁香花发出阵阵清香,晚香玉也初露娇羞,柔声呼唤着阳炎真君。

    阳炎真君径直走向那棵娇小的棠梨树,树旁一道人影飞快闪过。

    “是谁擅闯本君的后花园。”阳炎真君不紧不慢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拿起一壶丁香清酒,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身后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是枝叶交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接着,那道黑影窜了出来。

    “真君可还记得我?”来人少年模样,生得俊朗非凡,眉眼弯弯,眼角上挑,高挺的鼻梁线条流畅,黑发高高束起,额上覆了一道抹额。

    “你是......”阳炎真君有一瞬间脑袋空白。

    少年沈默着微笑,耳上的小坠随着夜风的吹拂而轻柔地晃动着,那两条小蛇颇具灵性,不停扭动着身躯,吐出鲜红的蛇信子。

    阳炎真君沈睡的记忆顿时苏醒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

    他在南边一座山里休憩时遇见了一条小黑蛇,小黑蛇出口便是向自己讨要神职,他被小黑蛇的天真执着所打动,所以留下了一对灵蛇,助他修为。

    那小蛇竟已成长至如今这般了吗,只过了几十年时间便有如此修为,实为不易。

    “你这小蛇,倒是真成了神。”阳炎真君又惊又喜。

    “我说过会追上真君的步伐。”潘若琰朝阳炎真君稍一行礼。

    “请你喝酒,我自己酿的,味道不错。”阳炎真君将另一壶酒递给潘若琰。

    “我为真君的棠梨树浇过水了,相信它很快就能长大。”潘若琰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在弱风中颤抖的棠梨树。

    “我也日日为它浇水,为何它看起来无精打采。”阳炎真君不解地问道。

    “真君......”潘若琰有些难为情的样子,“你有发觉这园中酒味甚浓吗?”

    阳炎真君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潘若琰接着说道:“这么小的树,还不会喝酒呢,等它长大些,真君再喂它喝酒也不迟。”

    阳炎真君讪讪地笑了笑。

    “真君可是极喜爱丁香花?”一个晴朗的白日,潘若琰一边为后花园的丁香浇水,一边问道。

    阳炎真君嘴里叼了一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回答道:“喜欢的,丁香清雅,不招摇,不放肆,极有风韵。”

    潘若琰松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吊坠,一枚丹砂色的平安扣润凉多致,平安扣上点缀着一朵小小的玉雕丁香。

    “这个送给真君。”潘若琰把吊坠递给阳炎真君。

    阳炎真君呆楞了一刻,疑惑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潘若琰摇摇头,说:“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我只是想感谢真君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我为你戴上吧,真君。”

    阳炎真君看潘若琰的眼神实在真诚,便转过身去,撩起肩头的黑发,将一片雪白的脖颈露出。

    潘若琰动作轻柔,为阳炎真君戴好了吊坠。

    “真是多谢你了,若琰。”阳炎真君淡淡地笑着。

    潘若琰身形一抖动,目光变得灼烫起来,他在阳炎真君身后默默注视着,好像要把眼前人的背影刻进眼里。

    “君上,神域九重塔发生异变。”了望处的神将通过传声塔向阳炎真君汇报。

    “负责镇守神域九重塔的李氏今在何处?”阳炎真君揉揉眉心,颇为焦恼。

    “真君还不知,这李家早已换了天地,如今是遂安荀府负责镇守神域九重塔。”圳业王挥着羽扇,调笑道。

    “近日本君许是太忙,竟连神使叠任一无所知,那荀氏今何在。”阳炎真君问道。

    拖着蛇尾的共工愤然道:“引发此祸患的正是荀氏,他闯入神域九重塔,许是被邪祟迷了心窍,竟将妖魔鬼怪尽数放出。”

    “如今人间大旱大涝,地裂山崩,疫病横生,民不聊生,百姓叫苦不叠。”

    阳炎真君一挥手,人间的景象便出现在众神眼前:西方高山冰川融化,淹没了山下的庄稼与住户,无数凡人在水中求救。

    北方疫病横生,妇孺壮丁暴尸街头,人人自危。

    东方土地干涸开裂,庄稼起火。

    南方大雪纷飞,铺天盖地的沙尘裹挟着冰雹与暴雪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无数邪祟为祸人间。

    “祝融,你去南方,以火化冰,收服异雪兽;共工引西方融水灌东方,并收服鬼魃和吞火兽。”

    “另外,烦请东海龙王之子协助执事。其馀神官负责协助共工和祝融二位。”

    “至于北方,本君亲自去一趟。”阳炎真君当机立断,做出了指挥,各神得令,纷纷领了自己的差事奔往四处。

    阳炎真君身着亮银铠甲,身后立着绿拂,一路向北而去。

    行至南天门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挡住了阳炎真君的去路。

    “真君不准备带上我吗?”潘若琰靠在天柱上,笑道。

    “你既想来,我便没有阻拦的道理,只是前路险阻,祸患未知,你这小神官可畏怯?”阳炎真君指着北方一片惨淡的景象对潘若琰说。

    潘若琰摇摇头,说:“真君既在侧,若琰有何惧之?”

    阳炎真君满意地点点头。二人驾着祥云,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