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杏出嫁
阳炎真君带着阿杏回到青姑娘庙的时候,阳旻和阳玄正忙着重新粉刷青姑娘像。
二人悬浮在半空中,时而前进,时而后退,专注又细致。
阳玄将袖子撸到了臂弯处,露出小臂处白皙的皮肤,他手里拿着粉刷,在青姑娘的脸上细细刷着。
这材料是从粉色石块里提炼出的,和以树胶上色,色彩鲜艳而经久不褪色。
其中的品红色,是阳玄取了自己的果实制成的。
阳旻手上不小心沾上了彩粉,他本想擦在白衣上,但一转头看见阳玄难得专注的神情,阳旻生出了坏心思。
阳旻伸出了沾了彩粉的手,在阳玄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阳玄一楞,转过头来便看见阳旻得逞的笑。
“原来几百年后的真君这么幼稚啊。”说完,阳玄转过头去继续刷青姑娘的头发。
阳旻有些失落地转过头去,原来在现在的阳玄眼里,这样的他已经算得上幼稚了吗?
阳旻在心底里默默叹了口气。
神界混战后的五百年里,阳旻在人间辗转流落,而阳玄在禁地里苦守五百年。
那场大战中,阳玄和阳旻的精元合二为一,最后只剩下一半,那一半精元被封印在禁地里,偶然之际又回到了阳旻的丁香吊坠里。
现在,它终于又回到了阳旻的体内,这一份属于阳玄和他的力量。
原来我们已经这么久不见了吗?
阳旻捂着胸口,心脏隐隐作痛。
突然,阳旻感觉鼻尖一凉,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阳玄已经飘到青姑娘身后。
“哈哈哈,被我唬住了吧!真君变成大花猫了!”阳玄朝阳旻吐舌头扮鬼脸。
阳旻这才反应过来,阳玄这小子的演技竟然这样好。
他不肯善罢甘休,也绕到青姑娘身后去,要往阳玄脸上抹粉。
阳炎真君一进门就看见一红一白两个身影在半空中追来逐去,一时之间有些摸不清状况。
“你们在干什么?”阳炎真君纳闷儿地问道。
阳玄从红布之后探了个头出来,匆匆答道:“我给真君画花猫呢。”
说完,阳玄接着追上了阳旻。
“我把阿杏带回来了,青姑娘一事也是时候水落石出了。”阳炎真君仰头看着两人,不由得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闻言,正在疯闹的两人停住了,回到了地面上。
“这位是给我们野果吃的姑娘。”阳玄好奇地凑了上来。
阿杏不可置信的目光在阳旻和阳炎真君脸上打了个转,她艰难地开口道:“两个......阳炎真君。”
阳旻淡淡笑了笑,指着阳炎真君说道:“他才是现在的阳炎真君,我只是个过路人。”
阿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阳炎真君把方才了解到的有关青姑娘的事情说给阳玄和阳旻听,阳玄听后忿忿不平地握紧了双拳。
“这些恶霸未免欺人太甚了!真君,我们一定得好好治治他们!”
阳旻回想了一番当年此事的经过,虽然有一些细微之处记不太清了,但两次事情的大致走向是相一致的。
阳旻告诉几人,青姑娘并没有消散,只是因为少了凡人的供奉,青姑娘的神力逐渐减弱了,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应付自如。
因此,青姑娘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阿杏听后很是高兴,拧巴着的苦瓜脸终于舒张开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出青姑娘的藏身之地了。
阳炎真君有一个很高明的想法。
阳炎真君找上门的时候,潘若琰正躺在草丛上睡觉。
“真君要我假扮山神?这是为何?”潘若琰纳闷儿地问道。
阳炎真君耐心地解释道:“方才你也听见阿杏姑娘说的了,你假扮山神,一来是为了引出青姑娘,二来可以借此在村中树威,让那些恶霸往后不再敢寻衅滋事。”
潘若琰则不以为然:“要逼青姑娘出来的办法多得是,要树威的方法也多得是,把那些横民都杀掉便是了,真君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阳炎真君在心底里叹了口气,这小蛇终究是山野之徒,杀伐果断,野性大得很。
不过好在他心性单纯,尚且可以教化。
“小蛇,你可知杀人是不能解决这世间所有问题的。
逼迫和杀人这两种行为其实没有本质区别,它们都是一种野蛮的行为,都是对人性的扼杀,以及对人性中向善本性的扼杀。
尽管人类渺小,人命脆弱,人类之力有限,但人类的精神伟大,人类的信念感人,你且看看,青姑娘十几岁的时候就能为救夥伴而丢掉自己的性命。
不管是为妖还是为神,都万万不可将人命视为草芥,小妖,要记得,任何时候都要给人性留一线生机。”
听完阳炎真君的话,潘若琰陷入了长久的沈默,他目光呆滞地看着阳炎真君,像是听不懂他的话。
阳炎真君叹了口气,看来这小妖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心里。
他正准备下山另辟蹊径的时候,潘若琰出声叫住了阳炎真君。
“真君,我觉得你说的话很有道理,你们神仙都懂得这样多的大道理吗?”
阳炎真君回头看着潘若琰,说道:“这不仅仅是嘴上说说的道理。”
“真君,我懂了。”潘若琰的眼神亮晶晶的。
青姑娘庙门前,阿杏换上了一身颜色艳丽的红上衣,下身依旧穿着一条杏粉色长裙。
她头上披着一条红头纱,整个人看起来娇俏可人。
“为了咱们村的太平,也为了庄稼能有个好收成,今天阿杏正式嫁给山神为妻!”
阳玄站在高处,朗声宣布道。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在村里大肆宣扬过了,宣称即将把阿杏姑娘嫁进深山中给山神做媳妇儿。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就如同病毒一般在村庄里大肆流传着。
村中不论男女老少,都撂下手里的事,赶到村口看热闹,场面之盛大堪比山神祭祀。
也对,毕竟有关于山神的事都是大事,更遑论什么山神娶媳妇了。
青姑娘庙前围满了人,村民的讨论声不绝于耳。
“这阿杏咋又愿意嫁给山神了?之前不是死活不愿意吗?”一个大婶问身旁的男子。
男子摇摇头:“不知道咧,她是为了俺们的庄稼吧,最近的时节不好,恐怕来年收成也不会好。但是她这么一个小姑娘嫁给山神倒是有些可惜咧。”
男子面上露出些惋惜的神色。
“小声些,别给山神听见了。”一个太婆高声制止道。
之前在山顶跟阳炎真君三人哭诉的大婶也在,她的表情很是覆杂,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只能说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现在,迎山神——”阳玄继续高声喊道。
一阵大风不知从何方刮来,吹得众人身形有些不稳。
飞沙扑面而来,几个大汉吃了满口泥。
之前将阳炎真君三人赶出门的黑汉子深受其害,他“呸”了两口,发现嘴里被风灌进好几口草皮。
“什么狗娘养的风!”
人群中一个大叔率先跪下,对着风来的方向拜了几拜。
“恭迎山神降临!”
“恭迎山神降临!”
众人见了也模仿起来,人群中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呼唤声。
潘若琰很合时宜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他从不远处飞来,稳稳地降落在人墙之外。
村民们很自觉地为他让开一条道。
潘若琰顺着人潮中开辟出的这条小道走进了人群深处,来到了阿杏面前。
阿杏跟着潘若琰步入了青姑娘庙,来到青姑娘殿前。
身后的村民也一窝蜂地涌入了院中,众人隔着一道门槛,遥望着这一对璧人的背影。
阳旻站在不远处,看着此时尚且稚嫩,心思单纯的潘若琰,心里不禁百感交集。
“青姑娘,阿杏之前蒙姑娘多次搭救,才能存活至今。而今,阿杏决定要嫁给山神了,此后就要过归隐山林的生活了。”阿杏真情流露地向青姑娘坦言。
青姑娘的石像一无反应,依旧木木地静立着。
“姑娘,那我便走了,有山神坐阵,以后村中恶霸就不会再找姑娘麻烦了,还请姑娘保重。”
阿杏正要起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阿杏呀,阿杏呀,我听说你要嫁给山神,娘怎么不知道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到青姑娘庙里。
“阿娘......”阿杏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和自己的娘亲解释。
“阿杏,你说呀!”女人身形微微佝偻,走起路来也一瘸一拐。
“阿娘,我没什么好说的,今天我是一定要嫁给山神的!”泪水顺着阿杏的脸颊滑落。
阿杏会这样说,是因为阳炎真君的嘱咐。
“不行,你不能抛下娘亲一走了之,你跟我回去。”女人伸手去拉阿杏的手臂,却被阿杏一把甩开了。
女人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阿杏。
“你真当嫁给山神是什么好活路吗?不过是死路一条!”女人也控制不住地开始流泪。
村民也开始起哄,有的责怪阿杏母亲不识大局,有的谴责阿杏弃母亲不管不顾,实为不孝。
潘若琰可能是嫌吵,他一挥手,殿门便啪的合上了,村民们扭曲的面容被隔绝在外。
等到村民们壮起胆子推开大门的时候,殿中已经空无一人,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山神......山神真的显灵了!”
这下,村中人人都信了山里确实住了一个山神,毕竟几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却说潘若琰带着阿杏和杏母来到了山顶,阳炎真君三人也不动声色地跟了上来。
杏母紧紧握住阿杏的手,戒备地盯着潘若琰,生怕他靠近。
“你真的不让阿杏嫁给我吗?”潘若琰明知故问。
杏母眼神坚定地瞪着潘若琰,如同一匹护崽的母狼。
“不可能,我在这村里生活了几十年,从来没听说过山中有神,你这冒牌货是何居心!”
潘若琰脸上露出阴郁的神色,他擡手运气,一团黑色的雾气赫然出现在他掌心。
“不嫁给我的话,那就去死吧。”
潘若琰冷冷地说出这句话,接着朝阿杏打出一掌。
这时,一道青光从杏母的身体里飞了出来,将阿杏浑身包裹起来。
而本来佝偻着身子的杏母软软地倒在地上,阳玄及时出现,将杏母揽进怀里。
众人见状,终于能肯定青姑娘是附身在杏母身上了。
潘若琰那一掌在触及到阿杏的时候,突然绽放出了一朵杏粉色的花。
青姑娘就算再傻也明白自己中计了。
她也不再遮遮掩掩,化身成了一个小姑娘的模样,她的模样和那石像一般,青衣红唇,灵动明媚。
阿杏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她抱着青姑娘死活不肯撒手。
青姑娘无可奈何地摸着阿杏的头,阿杏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姑娘,你回来吧,有这几位神仙的帮忙,以后不会再有人敢砸你的庙了!”阿杏抹了一把泪,瓮声瓮气地说道。
青姑娘似有所感,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
“傻姑娘,我不是害怕他们才躲起来的。”
“那是为什么?因为没了众人的供奉,您没办法维持神力吗?”阳玄百思不得其解,青姑娘为何会附身到阿杏的母亲身上?
青姑娘摇了摇头,她看向阳旻怀里的杏母,又看看阿杏,有些为难地说道:“你们真的要听吗?孩子,你能接受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