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文名:我挖了师父的坟
作者:南辛一成
回府前,岚月带着无衣在锦城兜了一圈,在街头看见一家做布匹生意的,漫不经心挑了几匹布,无衣在旁边接过,结了账,道,“主人,府上的料子不必这里差。”
岚月:“这个花色好,回去让府里的人按照这个做。”
卖布的女人听了这话,忙道,“这花色是坊里的巧娘费了七个日夜才染出来,上面的纹路,你看,像不像仙人腾云驾雾,拨开云雾,拂衣而去?”
岚月嗯了声,晾着她,转身走了。
女人还在后面热情吆喝,“下次还来啊。”
无衣跟上她,道,“主人若是喜欢,可将他坊里的巧娘请来,专程给主人做。”
回到府上,颜羽瞳也说,“这种事情怎劳西南王动手,想要置办什么,让我们去买就是。”
岚月没吭声,回到房间,将采来的布料挂起,提剑刺下去,长长的裂帛之声响起,岚月将那几匹布划成了一条条碎片。
心里当真是痛快。
将离站在她身后,道,“你又在作甚?”
岚月心烦意乱,半响没动,丢了剑,转身出门。
将离叫人将房间收拾干净,烧了壶茶,打了会坐,仍不见岚月回来,眉头稍稍拧起。
岚月也就冷淡了半日,没多久又跟没事人一样,扑在将离怀里,看文书时,枕着将离的背,研究地图时,窝在将离怀里,两人没再提过城北巷子里那件事,也没讨论过佛花。
过了段日子,朝廷终于对西南王做出了反应,毕林派出五千精锐,开始朝锦城攻来。
军队刚刚出发,岚月便得到了消息,与姬文正等人商讨如何对付这五千馀人。
虽说朝廷也实在是无奈,叛乱四起,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来对付西南王,但好歹锦城位置特殊,周围百里平川,骑兵若要攻进来,几乎没有阻拦,相比于其他叛军之地,算是可以捏的软柿子了,于是朝廷克服一切困难,急急忙忙,凑齐了五千精锐,从毕林出发,直取锦城。
朝廷可能没有想过,也就只有岚月这等胆量的,才敢将锦城设为西南首府,才敢敞开大门,迎接朝廷的精锐。
对岚月这边的人来说,他们并不担心这区区五千馀人就能攻下锦城,只是比较顾虑,倘若这五千馀人在城外围一段时间,搞偷袭,践踏良田,迫使百姓无地可种,那么今年的收成就要打水漂了。
岚月主张主动出城攻击,打算亲自率兵出征,赢一场漂亮的仗给部下看。
她做出了决定,开始研究锦城城外百馀里地的地形地貌,除了平原,附近也有树林,对于敌方驻扎和埋伏都非常有利。
颜羽瞳见她如此辛苦,给她煮了酸梅汤,加了冰块调匀了送过来。
岚月刚喝了两口,便有人来通传,一位名叫曲霖霖的修士前来找她。
曲霖霖一进西南王府就问,“师妹,师父在哪里?”
岚月慢悠悠地放下酸梅汤,道,“叫岚王,或者称呼王爷也成。”
曲霖霖撇撇嘴,在她旁边的位子上坐下,眼神不住地打量她,道,“岚王如今威风了,师兄我这趟来,先给你道道喜,恭贺岚王拿下西南三城,稳坐王座。”
“尚且还谈不上稳坐。”岚月道,“朝廷已经出兵了。”
“朝廷这个时候出兵西南,也就是意思一下,根本拿不出真枪实干,不必太在意。”曲霖霖看着她腿,道,“听说你腿好了?”
岚月嗯了声。
“那太好了。”曲霖霖目光一亮,道,“看来,还是师父有本事。”
岚月没吭声,曲霖霖眼神四处打量,想着岚月应该会让人给他倒茶,结果半天没有动静。
他一路过来,又累又渴,看到茶几上的酸梅汤,半点也不避嫌,端起来直接喝,喝完咂咂舌头,道,“好甜啊,你这嗜糖如命的习性,到如今竟半点没变,也不知得多少蜂农酿的蜜,才养得起你一个人。”
“你有事说事,别给我啰嗦。”岚月道,“西南王府有的是钱。”
曲霖霖道,“我刚从北边来,听说你称王了,马不停蹄过来看你,你就这般对我,茶也不请我喝,好不厚道!”
岚月:“你自己喝了我的酸梅汤,还要挑剔,我哪来那么多心思对付你?”
曲霖霖:“既然如此,师兄我也不需要你费心对付了,告诉我师父在哪,我这就去找他。”
岚月:“你找师父做什么?”
曲霖霖道,“自然是有要是。”
“与我说不成?”
曲霖霖沈默。
“无衣——”
少年人提刀进来,抱拳待命。
岚月:“送客,以后别让他进来了。”
曲霖霖忙道,“打住,我说,我跟你说,跟你说完再跟师父说。”
岚月笑笑,道,“曲师兄,你知道本王不欢迎来搅事的,有什么说什么,若敢对本王提要求,那你以后休想再踏进西南王府半步。”
曲霖霖双手一拍,笑道,“岚王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别为难我这个破修士了。师兄当年也没亏待过你,这趟过来,主要是为了慕容幻的事情。”
“上次与师妹在普陀山分开后,我北上去找冯师兄,助他打击鲜卑骑兵,这段时间下来,虽然无功,但也收获了不少情报。”
“慕容幻在北面有一支死尸兵,作战勇猛,而且不死不伤,我和冯师兄都不是他的对手。”
“死尸兵?”
曲霖霖:“对,简直骇人听闻,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将人改造成杀人武器,不用吃,不用喝,夜里也不用睡觉,而且训练有素,听从指挥,夜里发动袭击时,军中士兵都吓破了胆,称他们为‘鬼兵’。”
“有意思,”岚月道,“若真有这样的军队,收入麾下,岂不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曲霖霖:“正因如此,我与冯许商量过后,决定前来求助于师父,让师父拿个主意,看看有没有办法对付这支死尸兵。如今岚王有了兵权,坐拥一方,威望极高,若能协助解决这支死尸兵团,于国于家,都有好处。”
岚月笑了笑,身体稍稍后仰,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曲师兄,打的一手好算盘,让我去对付慕容幻,朝廷的人呢,干嘛去了?”
曲霖霖:“冯许已经尽力了,黑火战斧不在他手上,如今的他,根本发挥不出真正实力。”
“我也没有什么实力,”岚月道,“不仅如此,我还得费心思对付朝廷的人,毕林派了五千精兵过来,你却跟我说让你协助冯许对付慕容幻,我是那种以德报怨的吗?”
曲霖霖:“你不是。”
“那不就得了。”岚月道,“这事也不用跟师父说,但凡我不同意的事,他也不会跟我对着干。”
曲霖霖:“师父断然不会任由这种事情发生。”
岚月:“那是从前,如今的师父,已经和你认识的师父不一样了。”
曲霖霖忍着气,岚月道,“话说回来,你提供了很有价值的消息,回头我也研究研究,学习慕容幻,究竟是怎么练就鬼兵,若我也带上这么一支鬼兵,行军打仗,远比活人好用。”
曲霖霖:“……我还是低估了你的狠辣。”
岚月:“你可以走了,趁我没改变主意。”
曲霖霖:“我得去见师父。”
岚月:“可师父不想见你。”
曲霖霖起身出门,决定自己去找。
无衣道,“要拦住他吗?”
岚月:“随他去,他还以为师父会听他的,真是天真。”
曲霖霖在府上到处找人,将离和姬文正老夫子正在下棋,听到叫嚷,跟姬文正说了声“失礼”,忙出来看是什么情况。
隔着老远,将离道,“霖霖,莫起冲突。”
曲霖霖松了口气,跟将离交代了来龙去脉,道,“师父,北面局势危急,若不想办法控制,恐怕来日慕容幻将作出更加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将离道,“慕容幻已不再是仙封弟子,不归我管。”
曲霖霖怔了怔,道,“即便如此,那也不该放任他胡作非为。”
将离道,“你先回去,此事日后商议。”
“这可是迫在眉睫的事情。”曲霖霖道,“师父怎么不想关心?”
“南方也有叛乱,我们自己就是叛军,”将离道,“霖霖,你找错人了。”
曲霖霖:“……”
将离眉慈目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静静地看着他。
曲霖霖忽然觉得,自己压根不认识这人了,或者说,站在自己面前的师父,已经不再是他所敬仰的师父了。
也对,他这趟的确是来错了。
他应该早就看明白,如若将离还是从前的将离,他怎么会支持岚月拥兵为王,在这乱的不能再乱的世道上,插上一脚?
他本应该是亲手结果这一切纷乱的人,可是如今却冷眼旁观,仿佛恨不得这个世道再乱一些,万千生灵在他眼里毫无意义。
曲霖霖苦涩一笑,道,“是小师妹给你下了蛊吧,师父,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将离没有辩驳,曲霖霖道,“她当年修炼禁术,我就劝过她,她想要我的法器,我也没给,事到如今,她看我不顺眼,你也看我不顺眼吗?师父?”
将离道,“为师从来没有看你们不顺眼,霖霖,北方的事,并不比南方紧迫,岚月有她的打算,为师也有自己的打算,你与冯许两人,多加小心。”
曲霖霖含泪拜别。
没多久,岚月出现在将离身后,道,“师父如今,的确像变了个人。”
将离回眸,目光冰冷,岚月道,“如今兵也有了,城也有了,粮草丶金银,也都有了,等击败了朝廷的毕林精兵,短期之内,他们应该不会再出兵了,接下来,该想办法怎么对付司马越了。”
司马越在将离门下排行第五,如今天下纷乱,他从长山起家,在柏阳称王,身后是南阳诸葛氏的支持,岚月一直想从他手中夺取无虚弓,奈何柏阳机关重重,司马越本人亦是身手不凡,无虚弓一旦出弦,势必要射中目标,箭势才会停下。
岚月曾在他手上栽过两次,其中一次得了外人帮助,才侥幸存活下来。
将离道,“拿回无虚弓,接下来该怎么找开元锄?”
岚月暗自一喜,听师父的意思,非但不排斥从司马越手中夺回无虚弓,反而有点要主动夺取的意思了。
也难怪,上一次曲霖霖双手献上忘生钟的时候,岚月本以为,师父会拒绝的,没想到他没有一句推辞,便收下了忘生钟,反倒是岚月和曲霖霖两人,为此暗中惊讶了好半天。
岚月道,“想要拿到开元锄,势必要从万师兄的遗孀身上下手,师父可还记得他们?”
将离轻笑,道,“当然,那日在万家庄,他们母子被你吓得不轻。”
岚月:“在这之后,我也曾让人打听他们母子的下落,听说,去了柏阳。”
“既然无虚弓和开元锄的线索都在柏阳,那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了。”
岚月嗯了一声,抱着将离,道,“师父,拿到七件法器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将离静了片刻,道,“为何有此一问?”
岚月靠在他身上,静默不语。
将离道,“我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没。”岚月轻轻地说,“月儿只是觉得,师父越来越厉害了,待拿到七件法器,想必连月儿都无法禁锢师父了。”
将离无话。
岚月道,“师父想要的,究竟是七件法器,还是自由之身?月儿有些糊涂了。”
将离:“这很重要么?”
“重要。”岚月将头伏在他肩上,道,“师父肯屈就自己,待在月儿身边,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重获自由罢了。”
将离:“嗯?”
岚月浑身一酥,致命的鼻音让她差点停止了思考,她擡起头,注视着将离,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道,“师父想要脱离徒儿的控制,是不是巴不得早点离开我?”
将离:“离开你,于我有什么好处?”
岚月盯着那张眉目如画的脸,近在咫尺而过于漂亮的脸,让她有些神志模糊,可心底的最后一丝清明告诉自己,师父又在哄她,刻意避开此类话题。
岚月勾着将离的脖子,咬他耳朵,道,“师父想要脱离徒儿的控制罢,就连私底下和佛花见面,都不肯告诉我。”
将离微微一怔,未料到她会提这桩事,道,“你都知道了?”
“不。”岚月道,“我一直在等师父主动来告诉我。”
可实际上,如果不是岚月主动去问,将离也许永远都不会告诉她。
将离思忖片刻,挣开她,道,“的确,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关于佛花的事情。”
岚月在椅子上坐下,目光一直跟随将离。
将离挨着她坐下,道,“佛花来找过我,我和他交过手。”
岚月:“如何?”
将离轻轻摇头,道,“高深莫测,为师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将离再怎么厉害,也曾经失去过一次修为,短期之内,无论怎么修炼,也不可能立即超越佛花。
“他到底想要什么?”岚月道,“徒儿实在想不通,像他这样一个人,权力丶财富丶地位都有,他到底还缺什么,想要什么,像他这样一大把年纪,不应该安心养老吗,还出来折腾什么?”
若算上死去的十年,将离如今得有四十三了,佛花早年成过家,妻离子散之后,收养过将离,估摸着比将离大了两三轮,那么如今就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岚月这样数落他,丝毫不夸张。
将离道,“他想要追随者。”
“太阳落山以后,须得有新的东西代替它,继续发光发亮,佛花想要将我培育成他的追随者,让我接替他的道,代替他成为另一个佛花。”
岚月惊呆了。
她原本以为,佛花处处针对他们,还曾经派出刺客杀她,想要的,不外乎她的性命,她的地位,她手上的法器。
将离这么一说,她有些分不清楚敌我了。
将离注视着岚月,道,“你怎么想?”
岚月抓了抓耳鬓,皱着眉头,道,“……有点儿想不通。”
她那抓耳挠腮的模样有些过于可爱,将离忍不住摸了摸她头,接着道,“我无法立刻答应,可我尚不是他的对手,顾及身边的人安危,便姑且答应了。”
身边的人……也就只有岚月她自己了吧。
岚月沈吟半响,道,“眼下,是什么程度了?”
将离摊开一只手,垂眸看着手心,道,“我杀了人,非常多。”
岚月道,“城北那些人,徒儿让人给处理掉了。”她说的很轻松,目的就是为了不让将离有任何负罪感。
将离站起身,陷入迷茫,道,“问题在于,杀人的时候,我似乎觉得很畅快。”
岚月笑了笑,道,“这有什么,徒儿杀人的时候,也觉得痛快无比,人命如草芥,杀起来快意无比。”
将离无话,岚月道,“等过几天,毕林的五千精兵过来,师父要不要试一试手?”
将离侧过身,背对着她。
岚月道,“若师父不想动手,那徒儿便亲自上阵,大开杀戒,到时候,师父可别怪我没有谨遵教诲,以苍生为己任?”
将离道,“你是王,生杀由你定。”
曲霖霖离开锦城之后,又过了两日,这日岚月正在锦城东面的田地里,用山河笔引来雷雨,用以灌溉良田,无衣给她撑伞,姬文正一行人看得目瞪口呆。
前些日子他们正在为农田的事情整日整日地吵,因锦城四周都是千里良田,往年无战事且风调雨顺时,往往粮米满仓,光是百姓上缴的税,比起整个西南地域收割的粮加起来,还要多的多。
今年起了战事,岚月称王不久,就开始在城中招兵,不少农人都放弃了耕作,加入西南军,因此,锦城外的农田,今年很多都无人耕作。
再加上,眼下毕林又派来了一支精兵,打起仗来,势必要损坏田地,而如今这个季节正好是插秧灌溉的时节,错过了这个时期,今年的收成必然惨淡。
正因如此,萧羿每天带着精兵在城外巡逻,为了防止敌人偷袭,同时也在巩固城外的防守。
但岚月似乎并不担心这些,依旧鼓励农人耕种,甚至让那些刚刚从兵的农人,先回去把地种完,再来军中操练。
她手持一根山河笔,笔尖轻轻描绘,很快,雨水浸湿了田地,无需灌溉,农人开始犁地,半天的功夫,很多田地里都插上了秧苗,一片浅浅的绿色覆在土地里,预示一年的收成。
第二日,有些地方的农田已经遭到铁骑破坏,岚月带着一众人出了城,跟着铁骑的踪迹,追到了一片森林里,无衣劝道,“极有可能是埋伏。”
岚月当然知道是埋伏,骑兵故意糟蹋农田,目的就是留下痕迹,引西南军出城。
但她从来没畏惧过埋伏,带着人冲了进去。
甫一进入树林,四面埋伏的弓箭手开始射箭,密雨般的箭矢,穿林而来,岚月挥动割风镰,刹那间,所有树干由内而外,全部倒下,埋伏在树后的弓箭手顿时乱了阵脚,岚月的人马冲过去,势如破竹,将埋伏的人杀了个片甲不留。
割风镰,将离一开始打造它的初衷,就是为了割断草木,利于民生。
伐木断茎时,远远比割人咽喉好用。
半个时辰之后,杀戮声停止,西南军大获全胜。
岚月对这些杀红了眼的部下道,“该干活了,所有木材,都给我搬进城去。”
给夫君师父打造一座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