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冯司南到达金玉镇时,这里还是一派繁荣景象,镇子门口插着西南王王旗,红色的曼陀罗花在空中飞舞。
他找了家面馆,坐下来吃了碗面,吃完,碗底面汤一滴不剩。
连日奔波,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会。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山河笔,运气灵力,试图点亮法宝,一股异样的感觉从指间传来,像走电一般袭遍全身,让他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
他虽然没能点亮山河笔,但山河笔内充沛的灵力反而给了他小小的一击。
这法器果然厉害。
冯司南以前也摸过他爹的黑火战斧,但战斧给他的感觉没有山河笔这么亲和,大抵是因为山河笔的主人是名女子,物品随着主人的心性,潜移默化中也变得非常温和。
面馆对面是一家酒馆,幡旗早已经破败,上头的字迹无法辨认,但浓郁的酒香早已经钻到他鼻子里,他几乎是本能地进了酒馆打酒喝。
喝了半斤酒,他又想起了他的姐姐。
小的时候,他爹在仙封跟随将离修炼,他娘体弱,常年卧床不起,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姐姐带着他的。
在家里玩耍的时候,奶娘有时候偷偷打他,掐的他手臂上都是一块青一块紫,他不敢哭也不敢跟别人说,后来洗澡的时候被他姐姐发现了,跟奶娘对着骂。
十来岁的小姑娘,将一个油腻腻的老女人骂的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等他上学堂了,家里的仆人不太上心,每次等到忙完府上的事情再去学堂接他,好几次天都黑了,学堂的学生都走完了,只他一人在那等着。
有一天下雨,仆人久久不来,他以为他要在学堂屋檐下过夜了,一个人锁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直到听到有人喊他名字。
“司南——”
姐姐一个人撑着伞,走了几里路,浑身都湿透了,站在雨里朝他晃了晃灯笼。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能阻止姐姐嫁入皇宫,陪在了元禹易身边。
那个懦弱的天子,最后害得她姐身首异处,死在慕容幻手里。
他爹根本不在乎这些,这些年来,他对他们姐弟几乎没什么感情,女儿只是他巩固朝廷地位的工具,儿子也只是他向权力顶峰攀爬的阶梯。
这世上唯一能保护好他姐的人,本应该是他自己。
酒馆里除了一个单身老汉,角落里还坐着一名头戴斗篷的青衣男子,也是一个人喝闷酒。
冯司南喝完最后一口酒,问酒馆的老板,道,“你们这里,最近有没有修士来往?”
冯司南在朝廷是一介文官,跟着他爹也稍微练了练修道之法,只是业不精,灵力低微,就连手中的山河笔都无法驱动,枉费岚星儿为他费心偷来。
他在西南待了两个月,成日里醉生梦死,一身文人侠客的气质早已经磨光了,与修士沾不上边,倒像个浪人。
酒馆老板道,“修士?你是指将离师父那种吗?”
冯司南顿时稀奇了,“你知道将离师父?”
酒馆老板点头,一边擦拭酒柜,一边道,“我们镇上,基本上人人都知道将离师父,约莫二十年前吧,那时候金玉镇还不叫金玉镇,叫做什么破落村,村子里头拐卖小孩的,强|奸妇女的,到处都是。
“后来将离师父来了一趟,在这里传了几天道,村里头风气一下子就变了,年轻人学的学道,种的种地,也有搞建设的,一个个遵纪守法,再也没有为非作歹的了。”
“镇上那块匾,就是那一年,将离师父题的字。”
听到陈年往事,冯司南忽然起了兴致,让老板给添了碗酒,接着道,“那时候的将离,的确是神明一般,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发生改变。”
“那时候正是他的时代啊,受他影响的人实在太多了,我听人说,先帝元禹易就是将离师父的信徒,他在宫殿里头收集了好多将离师父生前的字画丶注本,甚至是雕像。”
冯司南笑了笑,姐夫皇帝疯狂崇拜将离这件事,他也有所耳闻。
“只是可惜啊,神明也有陨落的一天。”酒馆老板唏嘘,“如果我当初,没有听将离师父的传道,这个时候……恐怕还在山窝窝里头做土匪呢。”
冯司南大笑,哪想到能在这种偏僻小镇,听到这种有意思的事情,一时开怀,将身上的银子都拿了出来,道,“再来些酒,酒逢知己千杯少!”
老板将他银子推了回去,乐呵呵道,“你肯赏脸,听我这个老头子絮絮叨叨,已经是老头子的荣幸了。”
冯司南没收回银子,眼皮一掀,笑道,“不知你有没有听说,将离死而覆活的事情?”
角落里那个青衣斗篷男微微侧目,拿怪异的眼神打量这名断臂浪子。
酒馆老板道,“听说了,跟西南王有关,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冯司南:“是真的,我亲眼所见。”
话音落下,屋内死一般的沈默。
酒馆老板斜眼看他,表情冷漠,严肃,又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慌乱。
冯司南只是弯唇笑了笑。
酒馆老板没有再说话,继而低头擦桌子,仿佛冯司南什么都没跟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你们的神明已经回来了。
所谓信徒,却只是报以沈默?
冯司南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抱走了一坛酒,留下所有钱财,半醉半醒,出门牵马。
将离死前,练就七件法器,以自身性命换取山河安稳。
如今这山河哪里安稳了?
受过他恩惠的人们,哪里有颜面面对将离?
冯司南大笑,仰头闷了一口酒,道,“神明也有发怒的一天,他早晚……早晚会将所有一切全部抹除,到时候,只等着接受神明的怒火,哈哈哈哈。”
吃过面,喝过酒,他骑马往北,出了金玉镇,到达北疆。
这里人烟更少,一派荒凉,有些地方还有战火留下的痕迹,成堆的尸体散发着恶臭,无人清理。
据他估计,岚星儿和既灵至少还有两天才能到达金玉镇,在此之前,他打算去一趟北疆,碰碰运气。
冯许的军队驻扎的地方非常隐秘,鲜卑人的骑兵更是神出鬼没,若是两路兵都碰不到,他也可以先熟悉地形地势,再做长远打算。
无论怎么样,总比烂在辛夷城要强得多。
这天夜里,星空暗淡,他辨认不出北极星的方位,骑马在山脚绕了一圈,竟连回去的路也分不清楚了。
无奈之下,他取出山河笔,心想无论如何都得试一试。
见过岚月用山河笔召唤雷电,也见过她信笔一划丶将黑夜变成白昼,想必用山河笔拨开云雾,现出星空,并不是一件难事。
然而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山河笔在他手里,就是支普通毛笔而已。
气得他差点想扔了这玩意!
这时候,身后响起了马蹄声。
冯司南连忙将山河笔收入口袋,勒马回身去看。
居然是金玉镇碰到的那青衣斗篷客。
斗篷客在他面前停下,伸手示意冯司南将东西交出来。
冯司南盯着斗篷下面那张脸,左手准备拔剑。
“山河笔。”斗篷客强调了一遍。
冯司南莫名其妙,“你谁,凭什么给你?”
下一瞬,斗篷客已经出手,剑鞘只抖开了一半,露出剑锋的那一半,正好搭在冯司南脖子上。
冯司南根本没机会出招,道,“大爷,东西给你,你你你放下剑,好好说话。”
斗篷客当真收了剑。
冯司南双腿一蹬,一夹马腹,立即冲了出去。
妈的,谁给你啊!
没跑多远,又被斗篷客追上了。
冯司南认输,哭着将山河笔交了出去,道,“大爷,大爷,你用好还给我,我要是弄丢了这玩意,回头要被西南王抓起来大卸八块的。”
斗篷客接过山河笔,运起灵力,学着样子朝空中一划,轰地一道雷砸下来,差点儿将两人都砸成粉碎。
冯司南又哭了,道,“你是不是也不会用啊?”
要不怎么会引来雷自己劈自己啊?
斗篷客没理会他,研究了好一会,使唤了十八次,最后一次终于成功地让暗夜变成了星夜。
冯司南感动哭了,捧着双手,求着斗篷客将山河笔还给他。
没想到,这人还真将山河笔还给他了。
“大爷,您到底是哪位英雄好汉?”冯司南追着斗篷客,开始套近乎。
斗篷客没有回答他,冯司南也没太在意。虽然他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对人也不太友好,但借东西有借有还这一点,让冯司南十分欣赏。
“大爷,你去北疆做什么?跟冯许将军有什么关系?”
斗篷客闷哼了一声,道,“你呢,你小子又是什么人,跟西南王什么关系?怎么会有山河笔?”
谢天谢地,他终于说话了。
冯司南正要一一作答,忽然瞥见不远处黑压压的一片,顿时发不出声音了。
传说中的鬼兵?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冯司南震惊了。
还未待他反应过来,斗篷客已经下马,牵起马儿,在附近的一处山石后面躲了起来。
眼见着黑压压的一片马上要冲过来,将他碾成肉泥,他赶紧下马,牵着马追到斗篷客的后面,伏身藏起来。
轰隆轰隆的声音,仿佛千军万马席卷而过,冯司南藏在石头后面,小心翼翼地擡起头,看了一眼。
一名女子骑在马上,策马狂奔,在她身后,无数活死人骑在马上追着她。
月色下,他们都是一样打扮,面色惨白,没有呐喊声,没有喘息声,像是无数从地狱里涌出来的幽灵,静悄悄地追着这名女子。
见状,斗篷客再一次骑上马,拔剑冲出去,竟是要救下那名女子!
“师姐——”他喊了一声,从侧面冲出,一剑劈下去,剑气之盛,竟将地面切了开,无数飞沙走石像卷地毯一样扬了起来,冲在那些鬼兵身上。
女人忙回头看他,清澈的目光中满是诧异。
这一回眸,冯司南也认出她来了。
多年前,冯司南还在上学堂,打酱油的时候,便见过这张秀美的脸庞。
她是京中名门——木相唯一的嫡女,也是将离收的第一个女徒弟,名唤木木子。
那年听说她要成婚,围观的百姓挤满了长安城的大街,他作为围观群众的一员,没有看到新娘被娶进门,反而看到了她从花轿上跳下来,掀开红盖,夺了新郎官的马,逃了婚!
整个长安为之轰动。
木木子掀开红盖的那一刻,冯司南记了一辈子。
瞧瞧,这就是他的师叔,将离的弟子。
即便到后来,木木子成了慕容幻身边的人,他仍然惦记着这名刚烈不屈的女子。
年少时惊人的记忆力给他带来不少好处,就像此时,他一下子就认出了木木子,同时也猜到了斗篷客的身份。
多半是他的六师叔曲霖霖,也不排除是五师叔司马越的可能。
趁着斗篷客对付鬼兵,冯司南当机立断,翻身上马,纵马去追木木子。
拿下木木子,离报仇也就不远了。
这一夜,木木子先是被鬼兵追,然后遇到了她多年不见的小师弟,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又被一名断臂男子追赶,两人打了一架,木木子折了马,一路往南逃,离开了金玉镇,于树林里偷马,结果落在了一名白发男子手中。
辗转又回到了金玉镇。
西南王的王旗已经烧毁了,镇上满目疮痍,两旁都是死人的尸体,血流成河,一片死寂之中,街道上出现了另一种人。
他们行动时,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脸色惨白,眼神里看不到光芒,身上遍体鳞伤,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行动。
岚星儿立刻想到了传闻中的鬼兵!
他一声令下:“跑!”
既灵载着木木子,跟着岚星儿往回跑。
这时候已经晚了,鬼兵发现了他们,立刻跟了过来。
两人沿着原路跑到山脚,跑回一开始抓到木木子的树林里,可那群人阴魂不散,死死地跟着他们。
从白天追到晚上,马儿都快跑断了腿。
“怎么办?”既灵悲呼,“要打吗?”
木木子:“普通的武器对付不了他们!你看看他们身上,到处都是伤痕,不照样好好的在追我们?!”
岚星儿:“他们的弱点是什么?”
木木子:“法器!灵力!可我现在没有!”
也不是没有,岚星儿马上想到了,道,“既灵,你到前面试一试,我找个地方放箭!”
既灵得了令,勒马回身,抽出黑火战斧,一斧子砍下去,抽断了一排树干,高高的树枝齐刷刷地往后倒,但鬼兵们依旧往前冲,丝毫不受影响。
木木子扭头往前看,见到既灵手中拿的是黑火战斧,忙道,“你修为不够,放开我,让我来!”
既灵再次尝试,可正如木木子所言,他体内根本没有半点修为。
将离教了他如何操使战斧,可没有教他如何修炼,时至今日,他体内没有半点修为,黑火战斧在他手里跟普通的凡铁一般。
岚星儿回头看他,示意自己也不行。
将离教他修炼,控制体内修为,但未曾教他如何释放体内的修为,将修为与武器结合在一起,更别说操控他从未接触过的武器。
既灵道,“既然如此,你来试试。”
说着,他忙解开捆在木木子身上的绳子,将黑火战斧交给她。
木木子接过战斧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既灵踢下马,她坐在既灵刚才的位置,一扬战斧,一股黑火从尖头冒出来。
太好了,没想到这个时候能拿到黑火战斧!
木木子双手持斧子,狠狠踩马镫,迎着鬼兵冲了上去!
有师父的力量加持,她再也不害怕了。
黑火战斧在她手上不能使出全力,但对付这些鬼兵勉强还是可以,斧子横劈过去,无数鬼兵被劈成两段,有的着了火,很快被烧成了残渣,有的只剩下一半的身体,仍在往前跑。
既灵摔在地上,被一个失去下半身的鬼兵缠住,一只手抓着他衣服,另一只手拿着剑往他身上刺。
就在既灵准备空手接白刃时,岚星儿一箭射出,贯穿了半人的脑袋,既灵狠狠踢他,夺了他的剑,刺他心脏,黑色的血不断从胸口溢出来,这半个身体却仍在反抗。
木木子道,“你们掩护我,眼下只有我能杀死他们。”
于是岚星儿调整目标,朝那些不断靠近木木子的鬼兵发箭,既灵则用火处理那些半死不死的残尸。
三人坚持了几个时辰,不断有鬼兵涌上来,岚星儿的箭已经射光了,崩溃道,“到底有多少啊?!为什么他们会追我们!”
木木子快坚持不住了,她从慕容幻身边逃出来,一路至今,不断被追赶,死里逃生无数次,体力和修为都快消耗殆尽了,可眼下只有她能用黑火战斧克制鬼兵,便道,“你们逃回去,给西南王报信,让她告诉她师父,师父肯定会来帮忙的!”
从锦城求助,这件事情,曲霖霖早就这么做了,可将离的答覆让他彻底失望。
离开锦城之前,岚星儿也再三提议,该向北面出兵,以防慕容幻的鬼兵祸害无穷。
结果怎么样呢,要是姐姐肯听他的话,他也不至于跟着冯司南跑出来,不至于被鬼兵围困,落到这个田地!
岚星儿放下弓,犹豫再三,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枚信号弹,拉开外壳,一顶绚烂的焰火在高空绽放,点亮夜空。
最后赌一把,如果没人来救他们,死在这里也比回去看他姐姐的脸色强。
片刻之后,木木子用掉最后一丝力气,奋力杀掉一个鬼兵,将战斧扔给既灵,道,“你应该早听我的,回去给西南王报信,说不定这会已经跑到泊烟河了。”
以岚星儿的体力,跑到泊烟河是不可能的。
岚星儿此时已经折了马,在地上用剑跟鬼兵对抗,勉力一笑,道,“西南王不回来的。”
尽管他无比期待,但他还是告诉自己,姐姐不会来救他,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不用面对被抛弃的失望。
更何况,这里已经是西南疆域最北端的地方了,离锦城那么远,姐姐说她要南下去柏阳,又怎么会临时改变计划,来找他们呢?
他疲惫不堪,稍一失神,对手的剑便割伤了他,鲜血涔涔。
岚星儿出剑丶拔剑,根本没有心思顾及伤口,只觉得伤口火辣辣的疼,视力也越来越模糊了。
他大概快死在这里了吧。
如果可以,他想再见寄愁一面呢。
木木子一剑刺穿他面前的鬼兵,吼他,“你发什么呆?!”
岚星儿喘着气,苦笑,他不是发呆,他是真的太累了。
既灵也被逼了过来,三人被完全包围了。
岚星儿扔了剑,准备受死,既灵仍护在他身前,累的说不出话,木木子头发完全被汗湿了,看上去下一刻就会倒地。
“死就死吧。”木木子道,“只是你们还年轻,有些可惜了。”
岚星儿疲惫一笑,还从来没有人见他第一面时,会说他年轻,没想到死之前还能认识这般奇女子。
就在此时,一声凤鸣响起,岚星儿浑身一颤,仿佛凤火在他身上引燃,热血瞬时涌了上来,他满眼放光,看向高处。
夜空中,一阵阵疾风扫过,暗夜丶菩提拖着长翎从远处飞来,急促的琴音从高空响起,登时如炮弹一般,打散了围住他们的鬼兵,树林里,一道寒光闪过,割风镰所过之处,鬼兵们如排山倒海一般,齐齐倒下,一只红色的鸟儿从林间飞过,吐出长长的烈火,将鬼兵们烧成了烟灰。
姐姐果真来了!
岚星儿百感交集,重新振作,捡起剑,往前刺出。
木木子脸色阴晴不定,想钻着空子逃走,既灵一把按住她,道,“姐姐,你刚才踢了我,我屁股到现在还痛,你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吗?”
木木子:“黑火战斧还给你了,你别拦我!”
岚星儿从身后一掌劈下,将木木子敲晕。
岚月从暗夜背上下来,沈着脸,目光死死地盯着岚星儿。
岚星儿低着头,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按着伤口。
“不是跟我争王位,就是偷我法器,”岚月的声音听不出语气,她道,“星儿,你可越来越不像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卷快结束了,预计明天或者后天结束,结尾处,师父会做出一件令所有人吃惊的事情,猜猜嘛,会有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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