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柏阳王司马越与诸葛鸿飞丶胥豪等一众南方士族子弟,前往长山狩猎。
长山是司马越发家之地,自他在柏阳称王之后,他老家就一直空着没人在住,到了狩猎时节再来招待宾客。
中午的时候,狩猎的人差不多都回来了,司马越猎了两头大雁,一头梅花鹿,数只兔子,满载归来。
众人看了羡慕不已。
诸葛鸿飞猎了只山猪,满不服气,道,“柏阳王仗着有无虚弓,箭无虚发,想猎到多少野物,就有多少野物,还跟我们比试,这实在忒不公平了!”
司马越道,“你箭术不行,还怪本王欺负你了?这样,咱们再比一场,无虚弓给你,本王就用普通的弓,必不会输你。”
“比就比!”诸葛鸿飞道,“猎物在乎稀贵,不在乎多少,听说你们这山里头,有阔耳狐出没,等我去猎一头来,养在家里逗着玩。”
司马越道,“那狐狸记仇,你若是射伤了他,他会一直记恨你,想方设法从你身边逃走,甚至找机会报仇。”
说话间,胥豪也回来了,他手里正提着一只阔耳狐,大老远就喊道,“你们可真快啊,后山那边,去了没有?”
司马越道,“你还真打了只狐狸,这东西又不好吃,还记仇得很,快丢了去。”
胥豪道,“我不吃它,就养着玩,怎么,鸿飞,看你那眼神,你也想要啊?”
诸葛鸿飞道,“也就长得可爱了些,又不能吃。”
“嘴硬。”胥豪嗤笑道,“求求哥哥我,我就送给你。”
诸葛鸿飞:“去你的,老子便宜你也占!”
众人一阵哄笑。
午后在司马越老家烤了野味,喝了酒,司马越一时心情畅快,道,“从前在仙封,本王也是狩猎最多的那个。”
众人没想到柏阳王会主动提起仙封的往事,胥豪接着他的话,道,“怪不得,将离给他们几个人的都是什么锄头,斧子,给你的却是弓,想必他最看得起的,就是你了。”
司马越笑了笑,道,“师父对我们每个人都很好,这世间再没有他那样的人了。”
“他不是活了吗?”诸葛鸿飞道,“我听说他跟西南王在一起,帮助冯许铲除了慕容幻。”
司马越笑容凝固,半响,道,“在本王心中,将离早已经死了,跟魔女在一起的人,不过是长成将离的样子,伪装成他,根本不是真正的将离。”
胥豪道,“你打算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司马越冷笑道,“那魔女两次都差点死在本王手上,本王会绕过她第三次?
她的琴,根本不是本王的对手,这些年来,她也不敢跟本王动手。
本王倒是意外,她居然拥兵称王了,看来是知道没办法对付本王,先拿兵力跟本王抗衡,真是幼稚可笑。”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笑了,胥豪道,“如今北方鲜卑人已经除去,接下来朝廷肯定会对付我们,先拿谁开刀,这可是个问题。”
诸葛飞鸿道,“先皇元禹易的死,一天没有交代,南阳诸葛氏绝不认可当朝。”
诸葛飞鸿是南阳诸葛家的次子,诸葛家这次倒旗倒向柏阳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场宫廷变动。
他们坚信元禹易是被乱党谋害,乱党将弑君的罪名安插给了将离——一个死了多年的修士,然后再扶持他们的傀儡皇帝元玉山上位。
司马越声称,要为先皇讨回公道,为他已故的师父洗清冤屈,联合南方几大家族,共同抵抗朝廷。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司马越也有了新的打算,前几□□廷来信,声称只要柏阳王愿意投降,上交一部分兵权,朝廷愿意册封柏阳王,赏赐黄金千两丶美人若干,认可他作为地方异姓王的地位。
司马越心动了,他并不是想要元家的江山,也不想要颠覆天下,只是想在这乱世之中,与诸王一并分一杯羹。
如今朝廷招降,正合他意,只是他并不急着现在就投降。
当初对部下们的承诺还没有兑现,这个时候归降朝廷,肯定会引起以诸葛氏为首的南方多个士族家庭的不满。
于是他想着,先拉拢他们,培养感情,才有了今日在长山狩猎。
“朝廷已经对西南王出手了。”司马越道,“岚月那女魔头,本王很是清楚,天下间没有她不敢得罪的人,她既然敢称王,就抱着颠覆天下的决心,朝廷肯定会话花精力对付她,有她打头阵,暂时还轮不到我们。”
众人纷纷点头,稍稍心安,这么一问一答,互相套话,不为别的,就是想知道柏阳王如今到底是何打算,作为部下,也好有个清晰的目标。
午后狩猎,司马越追着一头鹿,追到了树林里,那鹿正停下歇息,司马越在远处弯弓搭箭,聚精会神。
此时,一柄长剑朝他袭来,司马越手一松,箭离弦而出,他人往后一仰,避开剑刃。
离弦的箭往上射偏了,惊走了小鹿,一小个子男孩收剑,换招,眨眼之间,朝他袭来第二招。
司马越手中只有一把普通的弓,再三避之,动作越来越迟钝,人也几乎傻了眼。
男孩使的,正是将离曾经教他的剑法?!
他剑法略显生涩,看上去是刚握剑不久,好在他动作迅速,招式切换之间,几乎看不出破绽,一时让司马越措手不及。
接连数十招之后,司马越被逼退了十几步,也逐渐看清楚了男孩的破绽。
最后男孩一招直指司马越心口,司马越拉开弓弦置于身前,将刺来的剑夹在弓身与弦之间,弹弦——
男孩手中的剑被打飞,同时司马越掐住了男孩的脖子,令他无法动弹。
“你可知道我是谁?”司马越道,“为什么要来杀我?”
“替父报仇,天经地义。”男孩道。
司马越瞪着他,道,“你父亲是谁?”
男孩斜着眼睛看他,不答。
司马越稍微松了手,让他好开口说话。
“仙封前任掌门,万丶权丶一。”
男孩一字一顿,那眼神似乎恨不得将司马越千刀万剐。
看来他们之间有很多误会。
司马越问心无愧,反倒是对故人之子比较在意。万权一不是别人,是所有人都敬爱的大师兄,就连歹毒如慕容幻那般,也偶尔去万家庄拜祭一下万权一。
司马越当然也无法释怀。他道,“谁告诉你,你父亲是我杀的?”
男孩不答,目光冷酷。
司马越道,“是你娘吗?”
男孩依旧沈默。
司马越道,“谁教你剑法?谁让你杀我?”
“兔崽子,你以为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吗?”司马越凶道。
“……”
好像还真的没有办法。
司马越捡起他的剑,将人横绑上了马背,带了回去。
诸葛鸿飞又打了只山猪,回来一看,司马越两手空空,只是马背上多了个男孩子。
他忍不住笑道,“柏阳王怎么猎回来这么个小男孩?莫非您好这一口?”
“你妈的。”司马越道,“这小子胆敢行刺本王,得将他带回去仔细审问。”
阜南,一座无人的鬼城。
岚月着一身红裙,身前抱着琴,裙尾在膝下开叉,贴着曼妙的身材,蜂腰细腿,走动时玉腿在裙下半隐半现,乃人间尤物。
琴音响起,丝丝扣扣,回荡在空荡荡的阜南城,衬得她像个艳情女鬼。
她弹了一段曲,城中另一处地方响起了一阵弹琵琶的声音。起初,那乐声铮铮和鸣,伴着她的琴音,十分和谐,到后来,那琵琶声越来越放飞自我,嘈嘈切切,听得人感觉像无数个琵琶手在扫弦,乐声之快,听得人头皮发麻。
岚月自知追不上高手的乐声,收了琴,在一户人家家门口的秋千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光洁白皙的长腿露在裙外。
弹琵琶的人已经现身,是个短头发的男人,他穿着褪色的袍子,手臂露在外面,抱着琵琶,低眉顺眼,注视着岚月。
“你来了。”男人声音柔和,目光从她头发上,移到眉眼处,朱唇上,脖颈,腿,以及踩着木屐的玉足上。
“无影手。”岚月唤他,道,“你是不是不打算离开这座鬼城?”
无影手涩然一笑,惨白的脸上露出浅浅的酒窝。
“你怎么,会来?”无影手生涩地问,显然,他独自守在这座空城太久了,久到快要忘记怎么跟人说话。
“我需要你。”岚月注视着他,站起身,差点儿贴到他身上了。
无影手抱着琵琶,不安地后退,嘴唇张开,覆又闭上,不知该说什么。
岚月笑了笑,明眸闪着光,红唇弯起,嘴角两个好看的梨涡,看得无影手心神一动。
当年,岚月负伤逃到这里,正好遇到了,刚刚屠完了一座城的男人。
后来人们称他为无影手,传闻说他歹毒至极,连小孩和女人都不放过。
不管外人怎么看,在岚月眼里,无影手是个温柔到了极致的男人,他非但没伤害她,还救了她性命,让她能够活到如今。
“你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岚月道,“随我走吧,忘了这里的所有事情。”
说着,她弹动七弦琴,琴音响起时,无影手仿佛受到了感染,深吸了一口气,逐渐放松下来。
岚月像是赶尸一般,带着无影手,离开困了他多年的鬼城。
尚未走出城门口,一道白衣身影映入眼帘,岚月微微一怔。
将离怎么跟来了?
他目光落在岚月露在长裙外一截的腿,以及裸露的脚踝丶脚背上,继而看到了岚月身后的男人。
将离眼神里似乎带着无名的火。
他快步走来,拉了她一把,将人扯入怀中,同时将臂弯上搭着的袍子抖开,盖在她身上,将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岚月:“……热。”
将离冷笑一声,道,“你平时也是这样吗?”
岚月有点迷糊,“师父是指哪样?”
“穿太少了。”将离声音里有些不忿,这柔软的躯体,只要一到他怀里,他便浑身燥热,难以忍受。
更何况今天岚月只穿了单薄的绸子,贴在身上,光滑无比,这时候搂着她,跟搂着光洁的胴体几乎毫无区别。
当他看到岚月身后还有个男人时,差点儿爆发了。
他的徒儿,便是让别人多看了一眼,他都觉得好亏。
别说身上其他地方,就是眼睛,手,脖子,都舍不得让别人看了去。
“师父?”岚月有些好笑地说,“你是来给我送王袍的吗?”
“孽徒。”将离语气冷淡,轻声道,“日后再让我看到你在人前穿成这样,我定教你出不了门。”
“日吗?”岚月柔声说,“除此之外,徒儿想不到其他方法,让徒儿连门都出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