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线]校园篇20
利刃没入身躯，在场的所有人都怔然片刻。
持刀的男生吓傻了，迅速松开手，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皮肤被尖锐的物体割裂，血肉被划开的声音从身体传进大脑。
任星桐僵着身体，慌乱丶茫然还有几分无措，麻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疼痛。
疼，
好疼——
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至全身。
他几乎屏住呼吸，不敢去感受身体里有什么，只能感觉到，五感在那枚尖锐的物体没入后，无限放大丶从清晰变得迷糊，意识也跟着有些恍惚。
馀闻背着身，还没从被撞的冲击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感受到一股热流浸透背后的衣服。然后，他看到了无数张惊恐的脸。
背后的人像断线的风筝，骤然顺着他的身体滑落。
馀闻迅速回身，朦胧夜色下，任星桐跌跪在地，后腰处插着一把匕首。血流潺潺，浸红了洁白衣衫，大股大股地滴向地面，染红了一片草地。
馀闻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难以自持地颤抖，像是无法面对这个事实，甚至不敢伸手碰任星桐。他反覆几次伸出手，又哆嗦着收回，眼眶也在反反覆覆的动作下，染得通红。
他强撑着身形，可伪装盖不住真情，根本难捱几乎崩溃的心理防线。
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情绪，是恐惧，惊慌无措，是胆怯，不敢面对，是怒火烧心，蚕食理智，把他逼到悬崖边上发疯。
馀闻攥紧拳头，猛地擡起头，满身寒气，一双眼睛红的赫人，里面除了杀意没有丝毫别的感情，和地狱走出来的修罗没有分别。
他站起身，一把掐住伤人男生的脖子，把人狠狠掼在地上。他面若寒霜，沈默地跨坐在男生身上，一拳，一拳，又一拳，不顾男生撕心裂肺的哭喊求饶，每一拳都下了狠手，真真正正地想要把人彻底打死。
旁边的人看傻了眼，斗殴也好，欺负人也罢，他们到底只是学生，从未想过弄出命案。有些心理防线脆弱的，已经害怕到腿脚发软，生怕这件事牵连自己。
金辉虽然也很怕，可终究亲身经历过，他看着被单方面虐打的男生，恍然想起了从前的自己。他心惊后怕，看了看脸色苍白倒地的人，又看了看失去理智的馀闻，赶紧上去拽住人。
他一把拽开馀闻，大骂：“你他妈别发疯了，傻丶逼，打能解决什么啊？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啊！”
馀闻此刻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劝阻，反手给了金辉一拳，把人抡到了地上。
金辉摔得两眼冒金星，骂了句：“我丶操丶你丶妈。”
他看着馀闻摔完自己，又回去收拾那个男生，赶紧爬过去看了眼任星桐的情况。打架斗殴到底和持刀伤人不一样，可以说是两个级别，真要是出点事情这辈子就完了。
他的手机打架早就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赶紧催小弟：“带手机吗？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赶紧。”
小弟立马拨打了120。
馀闻不知道从哪里摸到了一截粗铁丝，紧攥在手心。他已经失去了理智，拿着利器就想让男生遭受同样的苦痛。
男生吓疯了，发疯般求饶，嘶吼，呐喊。
那些尖叫钻入任星桐的耳朵里，唤醒了他为数不多的清醒。他侧躺在地，眯着眼睛努力对焦，看清画面心脏直突突。
他呼吸急促，挣扎着挪动，用捂过伤口满是血迹的手，缓缓拽住馀闻的衣角。
任星桐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馀闻……”
馀闻身体一顿，被唤回了大半理智。
“别……放下，别伤人。”任星桐瞳孔涣散，断断续续道，“你答应过我……可以随便提一个要求……”
“不可以伤人，不要……”
“你的未来……很光明，不要因为这种无关要紧的事——”任星桐喘了一口气，“葬送……”
馀闻意识回笼，低头看了看手才意识到自己当下所作所为。他看了看奄奄一息还在挣扎的任星桐，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丢开粗铁丝，迅速挪过去把任星桐抱在怀里。
怀中人脸色苍白的不像话，插着匕首的后腰还在潺潺流血。
馀闻双臂遏制不住的发抖，他眼底浮出一层晶莹，脖颈处布满了因压抑克制而产生的青筋。他强压着满心慌乱与无助，一遍又一遍地说：“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金辉揉着被打的脸颊，说：“早就叫了，等你发完疯再叫，人他妈都凉透了。”
“把你的狗嘴闭上。”馀闻现在听不得那些话，狠戾地瞪了一眼金辉。
金辉憋屈坏了，骂骂咧咧：“操，傻逼。”
馀闻现在没兴趣和金辉争执，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人，深呼吸，心疼的谴责：“平时那么聪明，怎么关键时候这么傻？刀子也是能替人挡的吗？”
“唔……”
任星桐迷迷糊糊，小声嘟囔，“我都受伤了你别骂我。”
“以前夸错了，你分明是笨蛋。”馀闻低下头，下颚轻蹭任星桐的额头，哑声道，“星星，你怎么能这么笨？这可是刀，你怎么想的？”
任星桐根本什么都没来得及想，身体就这样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他闻着馀闻身上的味道，衣服上的洗衣液味混着血腥味，他把头埋的更深了一点，闷声碎碎念：“挨刀子还挺疼的呢……”
“馀闻，我好困……”
馀闻当即就晃了，擡手摸了摸任星桐脸，说：“别困，一会救护车就到了。”
“……嗯。”
馀闻又说了几句话都没得到回应，他心慌乱跳，低着头用嘴唇抵着微凉的额头反覆呢喃：“任星桐，你也欠我一个请求，我都答应你了，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无事，不能赖账，也不许言而无信，听到没？”
回答他的是薄弱呼吸声。
馀闻手臂发颤，声音都带了些许颤抖：“星星，你理理我……别不说话。”
呼吸越发微弱，空气也越发沈寂。
馀闻的恐惧逐渐被放大，大脑在被惊慌占据主导权的边缘晃荡，他胳膊收紧，开始语无伦次，说一些有的没的话，希望能得到一句回答。
可是说了几十句，任星桐也只是哼哼了两声。
馀闻的淡定已经快维系不住了，沙哑声音中带着无法遮盖的哭腔：“任星桐，你不是想知道你在我心里排第几吗？我现在告诉你，你是除了我妈以外，永远的第一。”
“任星桐，你对我很重要，特别重要。”
任星桐睫毛颤了颤，自然垂落的手指跟着抽动。
隔了几分钟，救护车迅速抵达，随之到来的还有警车。
任星桐被医护人员擡着担架带走，警察则把这次闹事的人带走了。馀闻本来也该被带走问话的，他固执的要陪着，最后还是在任星桐的请求下，准许馀闻陪同先去医院，时候接受问话。
小杉因为受了惊吓，整个人有点不在状态，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被警察哄着带上另一辆车，先行送回了家中。
去医院的路上，警察分别联络了几名学生的家长。
二十多分钟，救护车抵达医院，救护车的门刚打开，宋茵就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她看到满身血躺在担架车上的任星桐，两眼一黑，要不是被任易搀扶着，已经摔倒在地。
她扑倒床边，狭长美丽的凤眼此刻红肿，那张总是涂着艳丽口红的嘴唇，也苍白干裂，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几岁。
她摸着任星桐的脸，带着哭腔低喊：“星星，星星，是妈妈，是妈妈。”
旁边的医护人员轻柔拉开宋茵：“家属先别激动，现在孩子出血量较大，需要紧急抢救，不要耽误医护人员抢救时间。”
任易赶紧把宋茵拉开，医护人员没了阻碍推着任星桐从急诊通道一路疾走。
馀闻最后一个从救护车上下来，他浑身是血，站在医院门口，乍一眼令人心惊。刚一下车，警察就走了过来，要他配合。
宋茵看见警察和沾满血的男生，积压的情绪当即涌上心头，她直奔馀闻，不顾警察在侧，劈头质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伤害我的儿子？！”
警察当即制止：“女士，我们明白您孩子受伤您急切的心情，但是现在事情未出定论，这样凭空的指证不切实际。”
“不是我。”馀闻冷静道，“阿姨，我和任星桐是朋友。”
宋茵已经濒临崩溃，根本无法消化那么多，说话又毒辣又伤人：“我儿子才没有你这样的朋友！他不会跟你们这种会伤人的孩子玩！”
任易赶紧把宋茵拽回来，歉意笑说：“孩子妈妈情绪有些激烈，不是有心之言，不好意思警察同志，你们继续。”
他说着，环着宋茵的肩膀走进医院，安抚老婆的情绪。
馀闻被警察摁在外面询问了几分钟，了解完事情的经过后，和同事那边进行核对，确定事情经过所述是否一样。
都核查无误了，警察先带着馀闻进了医院等候厅。他买了一瓶热饮料，递给馀闻，说：“我已经给你家长打电话了，他们一会儿也会过来的。”
“嗯。”馀闻接过饮料，喝了一口。
“你们这些孩子，打架斗殴一时痛快，想过父母没？”警察看着他浑身明显的伤口，忍不住道，“等下你也去让大夫包扎一下吧。”
馀闻没吭声。
过了几分钟，急诊入口一对男女行色匆匆，直奔几人所在的方向到来。那两人正是闻清海和馀岚。
闻清海走过去，二话不说，当着警察的面扬手就甩了馀闻一个巴掌，力道之大，立竿见影。
清脆一声，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警察都看懵了，没意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副场面，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拦，那边已经率先输出。
闻清海怒不可遏，指着馀闻怒骂：“学好没两天就原形毕露，看看你都干的什么好事，打架不学无术还不够，现在还学会伤人了是吧？！”
馀闻被抽得脑袋一偏，他保持着姿势未动，舌尖抵了抵牙关，听着指责一声不吭。
馀岚赶紧上前，把馀闻掩在身后，秀美紧拧：“你发什么疯？”
“我发什么疯？我还想问问是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蛋，小小年纪就这样，以后长大了能是个什么好东西？！”闻清海青着脸，“你做出这种事情，让我和你妈怎么办？以后别人怎么看我们？丢人现眼的东西。”
馀岚上前一步，呵斥：“你够了！这是医院，不是你家！”
话题越演越激烈，警察连忙出手阻拦，说：“馀闻家长是吧？先别着急，这件事跟你们孩子没关系，他其实也算是“受害者”。”
闻清海皱眉：“不是馀闻？”
“……不是你家孩子。”警察略有几分无语，语气夹杂了几分生气，“孩子是您自己的孩子，您自己都不问清楚，伤害就定了孩子的罪证，没有这样做家长的。”
馀岚赶紧插进话中，拢了拢头发，柔声说：“警察同志，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不过你家孩子打架斗殴这种事情一定要管教，做父母的不是把孩子生下来，花点钱养大就算功德圆满。”警察说，“如果你们做父母的都不会教孩子，不了解孩子，不懂得孩子，自己对自己的孩子都这么大的偏见，就别要求孩子如何。”
“行了，你们家孩子伤得也不轻，带着看看吧。”警察话尽于此，揣着本离开。
警察走后，馀岚彻底没了好脸色，指着医院门口，说：“马上从这里消失。”
闻清海一顿，皱眉道：“你又要干什么？”
馀岚目光不变，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却总在挡在孩子面前最坚强：“馀闻的事情不用你管，他不是你儿子，跟我姓，是我儿子。”
“警察说的话你没听到吗？别以为自己奉献了什么就可以趾高气扬，站在制高点上批评别人。”馀岚态度强硬，“孩子是我十月怀胎生的，是我一手拉扯长大的，你做了什么？打他，骂他，贬低他，从小学到初中，你在家的时候什么时候夸奖过他？”
“你有什么资格去批评馀闻？我们母子最该恨的人就是你。”馀岚深吸一口气，“如果没有你，馀闻何至于变成今天这样，我怪我自己在他最需要教导的时候没给予完整的教育，让他跟着你尝遍了丑恶。”
“闻清海，我们已经离婚了，签字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以后我们的生活你不要打扰，馀闻不需要你管教。”馀岚说，“法定监护人是我，不是你，所以请你离开，我的儿子我自己来管。”
闻清海被一通话说得脸色青黑，胸腔鼓动几下，挥袖离去。
馀岚赶走了人，转身摸了摸馀闻脸颊的伤口，柔声问：“小闻，疼不疼？”
馀闻神色淡淡，说：“疼过了。”
“妈妈带你去擦点药吧。”馀岚扫过馀闻身上干涸的血液，半推着他往前走，“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馀闻没反抗，跟着馀岚走，或许是今夜太需要一个发泄情绪的地方，所以他难得开了话匣，将前因后果告知。
馀岚听后，并没有指责他答应约架，也没有指责他带着同学还要继续打架。她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轻声细语地问：“小闻，星桐受伤，你很难过吧？”
馀闻沈默几秒，哑声道：“难过，也很自责。”
“星桐把你摆在了很重要的位置，所以才会奋不顾身地想要保护你，我猜他并不希望你自责。”馀岚抓过他的手，轻拍，“他更希望你以此警醒，或许从一个泥泞里脱身很难，可一味的深陷，只会让你万劫不覆。”
馀闻眸光翕动，颤着嘴唇没做出回答。
急救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好在水果刀刃身不算长，插入后，持刀者因为害怕并没有拔出刀刃，且插入部分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出血量较大，导致失血过多休克，紧急输血和手术后，生命体征平稳，脱离危险。
医生告知完情况和注意事项后，宋茵松了一大口气，虽没什么生命危险，不过冷不丁挨一刀，要住院半个月观察，等伤口愈合差不多才准许出院。
转到病房，任星桐仍然没有清醒，脸色苍白，嘴唇也有些干。宋茵看得心疼不已，拿棉签给任星桐擦了擦嘴。
晚上十一点多，医院已经没什么人了，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宋茵有些疑惑，给任星桐掖好被子，脚步轻慢地走出病房。门口站着一男一女，她有印象，跟他儿子一起从救护车下来的那个男孩子和他母亲。
她反手带上门，说：“孩子没醒，外面说吧。”
“星桐妈妈，你好，我是馀闻的妈妈馀岚。”馀岚并不介意冷淡地打招呼，带着歉意笑了笑，“刚才听星桐没危险了，我还想说来看看，瞧我，给忘了大晚上。”
伸手不打笑脸人，宋茵脾气再差，也不会一点面子不给人。她确实对这位男同学有些怨气，可警察都说了不管人家事情，也是自己孩子要挡刀的，就算是再生气，她也说不出埋怨的话。
她搓了搓胳膊，在走廊的座位坐下，说：“下次吧，刚手术完，没醒呢。”
馀岚说：“明天我炖点汤，让小闻送过来。”
宋茵没正面回答这句话，只道：“也挺晚的了，明天周一吧？孩子还得上学，早点回去吧。”
馀闻还欲开口，被馀岚一个掣肘，边说便拽走。
原本应该是个不错的周一，可因为突然的事情，令今晨的天空的阴沈沈的。
馀闻把自己闷在房间，一宿没睡好，赶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就起了床。他偷偷离开家，迫不及待想去看看任星桐的情况，可住院部探望病人的开放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其他时间除了家属根本进不去。
看病没看成，学校也不想去。
馀闻只得灰溜溜地回家，一来一回，折腾一圈到家已经九点多了。他回去的时候馀岚正在做家务。
馀岚看到他回来，有些惊讶，“呀”了一声，说：“你不是去学校了啊？”
“没，没心情。”馀闻情绪不高，换完拖鞋直奔房间。
馀岚放下扫把，直起身说：“小闻，妈妈知道你情绪不佳，可学还是要上的啊，不然难道星桐一天不好，你一天不去学校吗？那你对得起他为你耽误那么久的学习吗？”
馀闻握着房门的手一顿，悄然钻入门中，反手关上门，把自己隔绝在房间内。
他仰躺在床上，脑海回荡着馀岚的话，有些心烦意乱，干脆拿枕头捂住脑袋。
晚上六点多钟，晚饭过后，馀闻一秒都不多待，换鞋出门。
馀岚从厨房装好炖好的汤，递给馀闻：“把这个给星桐带过去。”
馀闻从玄关柜摸过钥匙揣进兜里，伸手接过保温桶，说：“你不去了？”
“你去吧，和星桐好好说说话吧，妈妈下次再去。”
“行。”
馀闻侧出半个身子，忽然扭头，犹豫几秒道，“其实我有个喜欢的人。”
馀岚笑着说：“那不是很好吗？”
“那如果他是男生呢？”
“只要你喜欢就行吧，男生和女生有什么区别的？说到底不都是人嘛。”馀岚还是笑着，上前两步，为他整理衣领，“怎么突然说这个？”
馀闻低眉，说：“因为，我想下一个决心。”
“那就遵循自己的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馀岚擡起脸，目光坚定，“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后，无条件支持你。”
馀闻眸光翕动：“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生气？你是我儿子，无论你喜欢谁，我都会替你高兴。”馀岚拍了拍他的手，说，“去吧，别让星桐等急了。”
馀闻带着排骨汤，打车直奔医院，他一路匆匆，凭着记忆找到任星桐的病房门口。任星桐住的单人间，安静，对于恢覆更有帮助。
馀闻站在门口头一次生了退却感，踌躇半晌，才擡手敲了敲门。反覆几次，并没有人应答，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他跑到层楼导向问工作人员，确定任星桐是住这里，才拎着保温桶贸然入内。房间窗帘拉着有些暗，很安静，药水的味道很浓郁。
馀闻放轻脚步，从床尾绕过去，发现任星桐睁着眼睛。
任星桐看到来人，先是一怔，又笑了笑，如蚊声般开口：“馀闻。”
这是相处这么久，馀闻第一次看到任星桐如此脆弱苍白的样子，即使是上次发烧，那双眼睛仍然散发着光辉，可如今却因为伤痛多了几分黯然。
眼前人的苍白和昨夜鲜血淋漓的样子重叠，馀闻当即心口和鼻腔酸胀，有一种无法宣泄的难受。
他把保温桶放到床头，坐到床边，试探性地伸手摸了摸任星桐的脸。有些凉，不知道因为天气，还是因为身体虚弱。
馀闻强撑笑意，说：“星星，饿不饿？”
“有点，妈妈说他警察局处理事情。”任星桐一口气说了长串，呼吸有些艰难，轻喘一声，“应该一会才回来。”
“我给你带了些排骨汤，我妈炖的，玉米排骨汤。”馀闻打开保温桶，倒了一碗汤出来。他把床轻轻升起，确定不会让任星桐难受才放下心坐回去。
他舀出一勺放到唇边吹凉，递到任星桐嘴边，说：“尝尝。”
任星桐听话地喝了一口，小声说：“好甜，好喝。”
“那我下次还让我妈给你做。”
“好。”
馀闻伺候任星桐喝完汤，准备把床放下，却遭到抗议。
“我想坐会儿，躺了一天，难受。”任星桐不乐意地摇头。
“你伤口不能久坐，乖乖躺着，等好点再坐。”馀闻很强硬，不听任星桐的请求，特干脆地把人放到。
馀闻侧着身放倒床，这个角度，仰视能将他全身上下最完美的地方都看个遍。
任星桐盯着看了几秒，馀闻忽然垂下眼眸，那张伤痕未消的脸，和双波澜不惊的眼眸，唤醒了一些记忆。
他眨了眨眼，忽然道：“馀闻，昨天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馀闻坐回椅子上，问：“什么事情？”
“我们曾经是不是见过？”任星桐声音很微弱，却能听出是笃定，而不是疑问。
馀闻一楞，手指无意识摩擦，他不确定地开口：“你指的曾经是什么时候？”
“是高一吧，高入学那会儿。”
任星桐说完这句话，馀闻神色跟着改变，他肯定了这件事情，眼底染了些笑意，似是感慨般说：“原来我们那么早就见过……”
馀闻沈默几秒，扯了扯嘴角：“我以为你不记得。”
“其实真的忘了。”
任星桐没撒谎，之前的事情确实没记得很清楚，突然想起这一幕，是因为昨夜看到馀闻受伤时候的样子，那一眼，和高一某天某段记忆重合，他才猜测是不是早就见过馀闻。
他有些庆幸还好记起来了，也庆幸还好再次遇见馀闻，能和馀闻相识。
他眯了眯眼睛，说：“馀闻，所以我们是不是也很缘？”
“嗯，很有缘。”馀闻毫不犹豫，目光灼灼。
两次受伤后的狼狈，都是你毫不犹豫拯救我。
馀闻没说出这句话，在心底呢喃两遍，把心搅得泥泞一片才罢休。
“馀闻，你昨天为什么去打架啊？”任星桐忽然道，“你和那些人，有仇怨吗？”
馀闻神色淡下，一双眼睛晦暗不明。
空气沈寂了一分多钟，任星桐没等来想要的回答，有些失落，自顾自道：“没事，不想说就算了，那你今天去学校了吗？老师讲了什么？真可惜，我最近都没办法去学校了，也不知道成绩会不会落下……”
馀闻一直没说话，听着病人碎碎念，直到那个人也讲干了话题，整个房间只剩下钟表的嘀嗒声。
分针走了几步，馀闻动了动身体，再开口带了些许沙哑。
“我和金辉，其实曾经关系很好。”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打开了故事的闸门。
馀闻第一次对外剖开心扉，有些生疏，却并不讨厌。他望着那双坚定的眸子，深呼吸，将这个随着时间推移的故事，重新翻开。
“我们小学就认识，二年级的时候，他转学来到我的班级，因为性格合拍，顺势成了朋友。”
馀闻讲起回忆的时候，声音带着浓重的故事感，让人一听就忍不住跟着追溯回过去。
他和金辉玩得很好，两家的家长也都认识，就连放了假都会约着一起出去玩，或者两家人一同出去，公园，露营，游乐场，总之要黏在一起。
金辉是个性格大大咧咧也毛毛躁躁的人，脾气不太好，一点就着，炸毛的类型。
他们一起长大，算半个竹马，第一次转折是因为金辉父母离异，五年级的期末，金辉母亲怀了其他男人的孩子，带着新的孩子毫不犹豫抛弃了这个家庭，连同他一起抛弃。
那是金辉性格转变的开始，从那以后，金辉从炸毛变成了暴躁，他极其怨恨出轨还丢掉自己的母亲，可也很憎恨自己无能的父亲。
那段时间金辉总是会去馀闻家里，他觉得馀闻家庭氛围还不错，馀岚温柔，闻清海和蔼得体，是个很好的父亲，总之比他家里好，不知不觉就成了常驻客。
两人经常同吃同住，并在小升初考入了同一个学校。
初一开学，第二次转折到来，这次转折也彻底毁灭了这段关系。刚开学那年，赶上馀闻家庭矛盾不断，终于在双方都受不了的情况下，闻清海和馀岚选择了离婚，没过半个月闻清海就和教育局长的女儿结了婚。
事关教育局长，地区学校和学生之间传得沸沸扬扬，有些见过闻清海的学生，都知道那是馀闻的亲爹，没想到居然离婚和教育局长的女儿在一起了。
于是，谣言就开始蔓延。
从一开始单纯的家庭矛盾越演越烈，最终编排到了馀闻根本不是闻清海亲生的，不然为什么随母姓，肯定是他妈妈和别的男人生的，所以闻清海忍无可忍选择了离婚。
这样的谣言却并没有觉得有问题，毕竟能和教育局长女儿走在一起的男人，一定是德高望重的优秀男人，一段婚姻既然男人没有问题，那肯定是女人有问题。
在青少年的心理，无须舆论风向引导，有一个谣言信一个谣言，全都深信不疑。
谣言传到金辉耳朵里，他几乎没有怀疑，因为这件事情触发了他的雷区，加之他一向认为闻清海是个好父亲，所以根本深信不疑。
他怒不可遏，认为馀闻和他/妈肚子里别人的种一样，气得在学校破口大骂，骂馀闻，也骂馀闻的父母。
“传言中，我初中的那一架，就是和金辉打的。”馀闻面色看不出息怒，他说完这句话，继续往下说，“我们就是这样闹崩的，他信了空穴来风的话，骂了我和我母亲，还添油加醋的编排，我那时候正因为家庭离异叛逆的要命，所以下了狠手。”
那是他第一次彻彻底底地犯浑，怒气烧红了眼，失了理智，差点把金辉打死，金辉脊背上那道深邃的疤痕，就是被他摁在铁板上划出来的。
当时流了很多血，金辉吓得半死，疼着大哭。毕竟都是初一生，再怎么动手动脚，也不会弄出这么吓人的情况。
因为这件事，他初中闻名，从此成了人人畏惧的活阎王，谁都不敢惹他，就怕他再弄这么一次，真弄出人命。
那时候不足十四岁，不用负刑事责任，可还是因为情况恶劣被拘留了三天。
这一架之后，馀闻转了学，他们的关系也彻底闹崩，从此结下了梁子。
任星桐五味杂陈，没料到当初骇人听闻的事情，竟然是因为一段谣言而演变的。已经过去好久的事情，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伸手轻碰了一下馀闻的小拇指，说：“馀闻，我不会和你闹崩的。”
馀闻轻擡眼皮，将目光落在相贴的小拇指上，滚了滚喉结：“一辈子都不吗？”
任星桐脑海回荡起馀闻昨夜带着哭腔说的话，那时候迷迷糊糊，根本没细细琢磨，今天清醒后才后知后觉。
他不知道这份沈重到底包含了什么情感，只记得馀闻说这句话时，仿佛要面临天崩地裂。
他回想自己不顾一切冲到馀闻身前的时候，大抵，偶然时候的情感总是相仿的，都是不想失去对方。
任星桐还没为这份冲动感情找到确切的落点，只知道身心最为诚实。他伸出小拇指，勾住馀闻的小指，弯着笑眼说：“一辈子都不。”
馀闻垂眸，舍不得抽回相贴的手指。
任星桐承诺完，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高一打架，是不是也因为这个？”
“嗯，是我一开始初中学校的学生。”
“真是吃饱了撑的……”任星桐莫名有些气愤。
“没事，早就不在意了，那时候还是稚嫩，禁不起激。”
任星桐沈重点头：“嗯！别理他们！”
馀闻被他板着脸的模样可爱到了，伸出邪恶的爪子，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一个躺着，一个俯身，脸与脸不过半臂距离，近得连呼吸仿佛都交错。
不知道是呼吸太烫，还是不习惯和人如此亲近，任星桐脸颊发烫，迅速偏开头，闷声道：“既然都不在意那些人了，你为什么还要挥霍自己？”
馀闻顿了顿，搓着手指说：“我挥霍自己，是因为想和闻清海对着来，他再婚后事业路一直很稳定。”
“闻清海是个很伪善的人，明明自私得要命，却总是满嘴良善，为别人考虑，其实事事为自己考虑。和我妈结婚的时候图我姥爷是教授，后来我姥爷离世，他失去助力，想往上爬，就和教育局局长的女儿勾搭在了一起。”
“可惜他的现任妻子不能生儿育女，他离不了婚，又不可能膝下无子，就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天天打着亲爹名号想管我……”馀闻低低笑了几声，“所以我不想如他的意，所以从初中开始，就彻底放弃了学习，让他别想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任星桐听得动容，心疼不已：“干嘛要为了不相关的人浪费自己的青春？你的人生也很宝贵，他不值得你这样挥霍！”
“馀闻，命是你的，人生是你的，脚下踩的路也只有你自己才能走出来，你只需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任星桐望着他的双眼，沈着又坚定，“你是自由的个体，谁也不能束缚你的一生，就算是父母也没有资格和权利控制子女一生。”
“馀闻。”
“你不是为别人而活的，不该因为要让一个人难受，而毁掉自己的一生。”
“你要为自己而活，要活成任谁也无能为力改变你的模样。”
任星桐说完大道理，顿了顿，掏心窝子道：“你本该悬于天空闪烁无比，不该就此陨落埋入泥泞。”
他一字一顿补充：“馀闻，我想看到发光发亮的你。”
馀闻眼睛一点点染上光彩，他凝视着任星桐坚毅的面庞，情绪被感染，心房跟着震颤，那些想法和冲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垂下眼帘，盖下不安，冷不丁道：“任星桐。”
任星桐歪了歪头，茫然。
“从明天开始，我每天给你带作业过来。”
任星桐：“……”
他看了看病弱的自己，说：“我好像刚做完手术。”
“这段时间的课你别担心落下，我每天都会去学校，我会认真听完，再给你讲一遍。”馀闻注意到任星桐瞳孔睁大，不自在道，“我尽力听懂，听不懂就记下来，作业也都给你带过来。”
任星桐读懂了弦外之音，怔然半秒，纯真又热烈地笑了起来：“嗯！”
持刀伤人毕竟是件大事，主事的男孩涉嫌刑事案件，暂被拘留，等候量刑。而金辉等人涉嫌聚众斗殴，虽不知同伴携带兄弟，但组织斗殴事件，情节严重，被拘留十五天，并罚款。
馀闻参与斗殴事件，谅其并非主动，只予罚款处罚，并警告。
三中和十中出现如此严重的斗殴事件，差点涉及人命，两个学校都被教育局警告处罚，全部在全校做出了此事件相关的政策。
馀闻被记一次大处分，检讨三千字，十中涉及事件的学生，情节严重的被退学处理，参与其中的被记过写检讨。
因为这件事，程阳几人没少对馀闻有怨气，都觉得如果不认识馀闻，任星桐八辈子不可能沾上这种事情。
不过他们怨气再重也没有用，当事俩人都觉得挺好，别人再怎么觉得不合适也不过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再者馀闻这一两个礼拜确实挺负责上心，每天不仅认真听讲，给任星桐带作业时，时不时还会弄些新奇的小玩意去哄人。
住院一阵，别的不说，任星桐和馀闻关系倒是突飞猛进，超出了朋友之间的亲密，总是有几分纠葛，在某些亲密接触上，会默契的回避，就差把某些心事写在脸上告示了。
半个月不长不久，任星桐伤口愈合得差不多，终于准许出院了。这半个月在医院住的他简直头疼，每天睁眼闭眼都是药水和八四消毒液的味道，再待两天嗅觉都要被同化了。
可以出院，不代表可以回学校，任星桐的身体还需要在家里静养半个月，等恢覆得八\九离十，再重返校园。
出院那天，馀闻来帮忙收拾，这半个月朝夕相处，宋茵对馀闻改观了不少，没了一开始那些偏见和怨气，还挺喜欢这个孩子的。
任星桐被摁在副驾驶上，他扒着门框看馀闻给宋茵打下手，莫名觉得心里暖暖的。一切收拾妥当，馀闻关上后备箱的门，走到副驾驶微微俯身：“星星，回家了也要好好休息，刚才我和阿姨商量好了，每天带作业去你家。”
任星桐猛地扭头，望着宋茵满脸不可思议。
宋茵拍了拍手，走过去轻轻敲了一下任星桐的脑袋，说：“这什么表情，你妈妈难道是豺狼虎豹吗？”
任星桐没敢说是，心虚地摇了摇头。
宋茵说完任星桐，拉开后座的门，说：“小闻，你家住哪里，顺道给你送回去。”
“不用了阿姨。”馀闻擡腕看了看手表，“我下午得去打工，跟你们是反方向，星星在车上坐久了难受，你们就被折腾了，我自己骑车过去。”
宋茵也没勉强：“行，那你路上慢点啊。”
“好。”馀闻反手冲任星桐招了招，“星星，明天见。”
任星桐点头如凿蒜，忍不住碎嘴子：“中午别又不吃饭，骑车慢点不要横冲直撞……拜拜。”
馀闻眼底含笑，说：“知道了，小管家。”
待人走远，任易才启动车辆缓缓驶出医院。
任星桐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宋茵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神思。
宋茵馀光扫到做贼的小孩，她低头抠着指甲，不咸不淡地开口：“偷偷摸摸的，又藏了什么坏心思？”
任星桐动作一僵，心虚地垂下眼眸，他纠结几秒，还是开了口：“妈妈，你觉得馀闻怎么样？”
宋茵倏地擡起眼皮，通过后视镜凝视任星桐的表情。她迟滞许久，忽然说：“挺好的孩子。”
“你一开始不是不喜欢他吗？”
“你都说了是一开始。”宋茵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调转了个语调，“刚开始确实不太喜欢他，第一次见到他在那种特殊的情况，我没办法留下好印象。”
“后来接触发现，他是个心地善良有责任感的孩子。”宋茵顿了顿，“挺好的。”
任星桐听到宋茵亲口夸赞，莫名松一口气，还有几分雀跃。
宋茵察言观色，问：“你这么在意妈妈对他的评价干什么？”
任星桐又被噎住了，绞尽脑汁，憋出一句：“有吗？我其实也不是很在意。”
宋茵看破不说破，起了坏心思：“不在意就行，好是好，但是他的性格妈妈不喜欢。”
任星桐面颊一僵，沈默几秒，问：“也没有吧？我觉得他性格挺好的啊。”
“你是你，我是我。”
“你再接触接触呢？”
宋茵眉眼笑意藏匿不住，倾身揪了一下任星桐的脸颊：“看你这不值钱的样子，哪儿像我儿子，和你的便宜老爸一个德兴。”
任易当即正襟危坐：“咳咳。”
宋茵白了他一眼，说：“咳什么咳，嗓子卡鸡毛了？”
任易硬气了没三秒钟，一句话败下阵来，讪笑一声继续闷头开车。
宋茵冷哼一声，重拧了一把病人的脸颊，重新躺回椅子上。
任星桐痛呼一声，皱着脸说：“你们没有自己的脸吗？怎么总喜欢掐别人的，真烦。”
“谁们？”宋茵眸光犀利，“谁还喜欢掐我宝贝儿子的脸？”
任星桐支吾：“没谁，就是一个形容。”
“难道是小闻？”
任星桐立马扭头，满脸严肃的解释：“不是，他其实人挺好的，不爱动手动脚，看着混球而已，心地很善良的……”
宋茵抱起胳膊，挑眉：“我就说一句，你要解释这么多句吗？”
任星桐：“……”
“看不出来，从小到大没见你对小姑娘红几次脸，遇见小闻之后倒是活泼不少。”
任星桐骤然警觉：“我才没——”
“行啦，你的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吗？”宋茵摆手，“你呀，一点都不会撒谎和遮掩，心里想点什么事情，全写在脸上。”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不就是喜欢小闻吗。”宋茵干脆直接。
任星桐：“……”
他心思被看了个彻底，凌乱道：“谁喜——”
“喜欢就喜欢吧，这半个多月妈妈也观察了一下，小闻这孩子确实对你上心，你要真喜欢妈妈也不会说什么。”
宋茵轻描淡写说完，停顿半晌，转而加重语气：“但是，高中还是要给我好好学习，成绩但凡敢落下一点，看我抽不抽你。”
任星桐几次三番被堵回去，有一种被迫承认的感觉，他不想承认，嘴硬道：“我对他只是同学之谊，没你说的那么玄乎，再说了，我们都是男生。”
“你是不是新时代的小孩啊？”宋茵惊奇道，“怎么能比妈妈思想还老旧。”
“……你能不能别这么开放？”任星桐说不过，生气道，“老任，你管管你老婆！”
任易笑呵呵地开口：“啊？管啥，这不是挺好的吗。”
“你爸就是个软骨头，他能管个屁，天天就知道傻笑。”宋茵说，“他都没看出来你喜欢小闻呢，还说你们俩关系怪好的，比小阳他们都好。”
任易傻笑：“真没看出来，我迟钝嘛。不过挺好的，我们星星喜欢谁都挺好的，他喜欢的孩子肯定都是好孩子，爸爸放心！”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孩子被拐了你都能放心。”
“哪有，别这么说我。”
两口子一言不合就拌嘴，任星桐习以为常，宋茵和任易的性格很互补，两个人都有着川渝地区的特色，强势和惧内。
他的家庭不算富裕，却足够温馨美好，父母相爱又开明，宋茵虽然对成绩格外在意，对他的学业管教严格，又在教导方面格外强势，可终究非常爱他。
任易不会过多管教，总是纵容溺爱，他其实内在像个大孩子，会和自己的孩子打成一片，典型的慈父，一点长辈架子都没有，哪怕被直呼其名也觉得很好。
在青春期的成长，任星桐曾经也埋怨过家庭，埋怨过父母，觉得自己的人生循规蹈矩，没品尝过自由和乐趣，无趣至极。
仔细想想，其实是父母一直将他保护在温室里，没有让他尝过世间一切邪恶。
任星桐听着耳畔的吵闹，冷不丁笑了两声，被宋茵看神经病一样。他不生气，转了个身，扒着副驾驶的椅背，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小声说：“妈妈，谢谢你和爸爸。”
宋茵一楞，擡手搓面团子：“干嘛这么肉麻？”
任易佯装生气：“为什么谢谢爸爸要对着你妈妈说？”
任星桐被搓得无力说话，含糊抗议。
时隔半月，重新回到家中，任星桐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整个人都没了在医院的病气感，就跟憋疯了狗刚放出来一样，活泼坏了，每天精力旺盛，家里没别人，只能骚扰宋茵和任易。
没成想能这么烦人，宋茵的母爱两天就到期了，后几天说什么也不想被缠着了，当即把这个黏人精甩到了馀闻身上。
馀闻莫名其妙受了个重担，每天除了给任星桐带作业以外，周六日还得来任家带孩子，简直不要太累。
“行了，你念了十遍了。”馀闻叹气，把屋内来回踱步念经的人摁回床上，“乖乖躺会，听话。”
任星桐打了个滚，不乐意：“馀闻，我想上学，我想出去玩。”
“再坚持一礼拜。”
任星桐抱着被子，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我都在家待了快半个月了，怎么还要坚持一礼拜啊？”
“谁叫你上礼拜不听话，蹦蹦跳跳把伤口弄开裂了。”馀闻想到这里有点生气，没忍住弹了任星桐一个脑嘣，“死小孩。”
任星桐心一虚，理不直气还壮，小声BB道：“我哪里知道还能撕裂，明明都快好了，蹦一蹦也不行啊？”
“别找抽啊。”
“馀闻，你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啊？”任星桐好奇，“你究竟是怎么能对这么听话的我，下去狠手的？”
馀闻面不改色，说：“你知不知道听话这种词，是需要别人来夸的？”
“知道，这就是别人夸我，我借来的。”
“……你能不能害臊一点。”
任星桐不在意那些，固执道：“所以我听话吗？”
“听个屁，说一句顶十句。”馀闻深有感悟，“你就是表面听话，本质是个轴小孩。”
任星桐不满意这个形容，一个飞踢，任性极好的踹在馀闻肚子上。不成想馀闻早有防备，偷袭没成，还没反制。
馀闻拽着他的脚踝，哼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小混蛋。”
“……你真没意思，居然还防我。”任星桐看着自己被捉住的脚，狠批，“玩不起！”
馀闻挑眉：“再说一遍？”
“我说你，玩不——啊！”
话说一半，天旋地转，任星桐惊呼失声，再缓过神就发现自己被调转了个方向，头枕在了馀闻的膝盖上。
这个角度，仰视能将馀闻完美的下颚线和凸显的喉结尽收眼底。
任星桐莫名有些口干舌燥，他移开目光：“你能别说不过就搞偷袭吗？真的很没品。”
馀闻承认的大大方方：“我就是个没品的人，你第一天知道吗？”
任星桐沈默几秒，恶狠狠：“混球！”
馀闻不以为耻：“嗯哼。”
任星桐比不过厚脸皮，深呼吸蓄力，一把将馀闻扑倒在床上。馀闻似没有防备，被直直扑进床榻，呈大字型仰躺。
他心机得逞，狡黠一笑，直起身冲着躺在床上的人翘尾巴嘚瑟：“哼哼，失策了——”
尾音被馀闻一个扫腿打断，任星桐戛然而止，稳稳落进了馀闻怀中。他气恼擡头，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瞬间读懂了这混球又是早有预谋。
他几次三番失手，气急败坏：“不跟你玩了。”
“幼不幼稚？”馀闻掐了一把他的后颈肉，“不是你先开的头吗？准你袭击，不准我防备？”
“反正我不玩了，撒手。”任星桐无理发脾气。
馀闻哼笑一声，乖乖把人撒开。
任星桐趁机眼尖，顺着馀闻衣摆，把微凉的手塞到衣服里，贴着他精壮的脊背。
馀闻身体紧绷一瞬，眉眼间怒意一闪而过，他忍下殴打病号的冲动，从衣服里捉出那只手：“任星桐，别找抽。”
“切，你怎么不鬼哭狼嚎？”任星桐挣开禁锢，“我刷短视频，看他们这样恶作剧，都会鬼哭狼嚎的，你怎么不嚎呢？”
馀闻一时不知从何吐槽：“……你信不信我让你鬼哭狼嚎？”
“对我这么坏，有时间去你家里一定要告诉馀阿姨。”任星桐作出不讨喜的模样。
馀闻睨着他说：“想去随时去，用不用我载你？”
任星桐只是过个嘴瘾，好端端跑别人家里“见父母”这件事，不仅莫名其妙，还有些微妙，只是想想就觉得脸颊发烫。
他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半天，终扛不住对方逐渐戏谑的目光，一巴掌拍在馀闻腿上，雄赳赳气昂昂：“去就去，我才不用你载我，把你家钥匙给我，我要趁你不在的时候去。”
馀闻异常爽快，从兜里摸出钥匙扔给任星桐，颔首：“去吧，我妈全天在家，你什么时候想去了，给我发个微信，我立马从家出去。”
任星桐：“……”
他盯着膝边的钥匙，骑虎难下，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反击呢，眼尖看到了那个与他钥匙扣上一模一样的小熊。
任星桐灵光一闪，脑子里的记忆如开闸般涌现。他抓起钥匙，把小熊抵到馀闻眼前：“高一下半年体育课，我书包上的小熊挂链丢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馀闻脸上笑容僵住。
任星桐透过那一瞬间的僵硬，确信了这枚小熊挂链不是馀闻的，所谓的缘分，或许也不过是某人的处心积虑。
“所以，是你吧？”他眸光坚定。
馀闻嘴唇翕动，没否认也没承认。
任星桐眼神覆杂，低叹：“馀闻，你竟然也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馀闻酝酿的情感一瞬间消散，他茫然道：“谁偷鸡摸狗？”
“你，不就是趁我上体育，把我的小熊偷走了吗。”任星桐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板着脸严肃道，“你要是喜欢这个，你告诉我啊，我带你去买，干嘛要偷我的？”
馀闻：“……”
他跟不上任星桐的脑回路，擡手打断：“有没有一种可能，正常的发展是你的小熊丢了，我捡到了，然后一直留着呢？”
“正常吗？我的小熊挂了好几年都没松，再说就算丢了，怎么偏偏就让你捡到了？”任星桐不为所动，“算了，偷就偷吧！”
馀闻接受不了这样的妥协，说：“怎么就算了？我没偷，算个屁，你都说了挂了好几年了，松了不是很正常？我捡到那是因为——”
任星桐犀利逼问：“因为什么？”
馀闻回想起尴尬的事情，偏头不作答了。
“说不出来了吧？”任星桐抱起胳膊，“咱们都这么熟悉了，就算你当初真偷了我的小熊我也不会生气的。”
馀闻气笑了：“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嗯嗯，也可以。”
捡到这只小熊的经历有些尴尬，总不能说是因为之前一伞之情，像个变态一样，又是跟踪又是远远观察吧。
馀闻思前想后，感觉跟踪狂和小偷也没什么区别，心累地说：“好好，谢谢啊。”
任星桐扳回一城，满意地拍了拍馀闻的肩膀：“别客气，以后我的所有都属于你，想要什么直接开口就好，别再偷偷摸摸了。”
馀闻眼神变化，意味深长道：“所有都属于我？”
“嗯，都属于你！”
“好，我记住了，不许耍赖。”
在家养了近乎一个月，十二月底，任星桐终于康覆返校，回学校那天，程阳为了迎接他，特意早起了半小时接驾，光自己来还不行，呼朋唤友，七八人堵在学校门口排排站，等着接驾，那架势，不知道还以为领导人物莅临学校呢。
程阳看见车来，都做好车门一拉开就跪地上哭的准备了，结果车门拉开，馀闻先下来，紧接着才是任星桐，两人一下来，车扬长而去。
他声音戛然，瞪着眼睛，始终无法相信这幅画面的真实性。
“小羊。”
任星桐好久没看到好朋友们了，这段时间偶尔也会被探望，可间歇性和天天见面，还是有区别的，隔几天不见还是会觉得怀念。
他靠近程阳，挨个和楚琴几人打过招呼。
楚琴仔细端详了一番，重重松了一口气，轻轻抱了一下他：“恢覆好了就好。”
“星星，没事了就好，我们都想死你了。”姜时博也挺激动的。
等几人嘘寒问暖完，程阳才从震惊中回神，一个箭步冲到三人中间。他掐着任星桐的隔壁，不敢置信：“你怎么和馀闻一起来的？！”
“昨天弄得太晚了，他在我家睡的。”任星桐随口道。
昨天，弄得，太晚。
程阳瞳孔地震，拽着楚琴的胳膊，哆嗦道：“看，我就说这次，他俩必擦出火花。”
楚琴：“……”
任星桐茫然，问：“什么擦出火花？”
姜时博笑呵呵八卦：“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可是错过了不少八卦。”
任星桐好奇：“什么？”
姜时博特别主动，一路走一路当着某个当事人的面前细说八卦。
事情要从刚出事开始说起，任星桐因为两校斗殴事件受伤的事件，隔天就在学校走漏了风声，刚得知事态严重情况时，程阳几人都急疯了，找到了老师也没问出所以然，简直苦觅无果，还不知道在哪个医院，简直干着急。
转两天馀闻没事人一样，准时上学，程阳一看见人就满肚子泻火，逮着人就破口大骂，斥他，骂他，总之闹得班级鸡飞狗跳，因为这件事还挨了罚。
F4他们肯定力挺兄弟，于是两拨人在学校见面比掐，被警告也会冷眼相待，弄得那段时间三班和五班简直气氛凝重。
这样的气氛一直持续了将近一周，学校声明公布，程阳也顺利去了医院探病，了解完真实的事情经过，才对馀闻放下怨气。
凝重消失，取而代之的就是一种诡异。
馀闻那段时间天天早起晚归，课不落，作业天天交，连晚自习都自愿上，简直积极的像换了个人格，于是，不少猜测的声音开始冒出。
有人说他是内疚，有人说他是单纯和任星桐关系好，还有人说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任星桐。
八卦唤起了程阳的共鸣，他当即拍巴掌，兴冲冲地和姜时博几人分享，非说自己当初猜测就是对的，馀闻铁定暗恋任星桐，他不用去跟食堂阿姨表白了。
一开始楚琴和姜时博还懒得信他的嘴，但是随着经常去探病，也逐渐因为两个人异常的亲昵，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怀疑。
人心一旦落下种子，就会开始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频繁接触之下，任星桐和馀闻似乎在谈恋爱这件事情，成了潜移默化的事实。
出院居家那段时间，程阳甚至大胆猜测，怀疑双方见过父母，已经到了同居的关系，绝对已经擦出爱的火花了，然后就有了今天这句惊天总结。
任星桐听傻眼了，抛开那些覆杂的前情，失态能发展成他和馀闻见父母同居擦火化，简直是闻所未闻。
朝夕相处，他不否认两个人彼此绝对有心意，只不过谁也没说，天天同出同进，时不时亲密接触，按道理应该已经有些发展了，结果俩人到现在也没戳破那层窗户纸。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馀闻，那人默契侧头，来了个四目相对。
程阳静默片刻，感受到两边的目光越来越缠绵，憋不住了：“你俩能不能别隔着我眉目传情？”
两人：“……”
任星桐尴尬地收回视线，清嗓子道：“你能不能好好学学语文？”
程阳瞳孔地震：“……你好可恶，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周围所有人都变成他吗？！我为什么要学馀闻！！还要好好学！？我偏不！！！”
他气急败坏，上跳下蹿：“我再也不想跟你好了！！！绝交！！！”
众人看着放完狠话一溜烟逃跑的程阳：“……”
“他精神状态一直都这样吗？”馀闻礼貌询问。
任星桐有种丢人感，扭捏道：“嗯……”
楚琴和姜时博直接原地装死，能装不认识某人就装不认识。
返校当天难得热闹，很多熟悉任星桐的都过来打了招呼，大中午吃饭的时候F4带着常文知和景逸也来了。
迷弟简直爱屋及乌，一听是为他男神英勇挡刀的，当即两眼含泪，都要跪下叫声男神他爹了。
任星桐被弄得哭笑不得，设想过无数画面，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倒是让他心底那些细微的嫉妒，彻底消散了。
校园生活总是两点一线，平淡又温和的日子，没有什么大起伏，能让学生们感受到波折的也就只有月考。
十二月的月考，馀闻因两个月的刻苦，成绩提升到了四百多分，看的F4既开心又跳脚，一边为馀闻庆祝，一边骂完了，再这样下去，这B以后真能考上大学了。
馀岚因为他成绩的提升，也非常高兴，还特意让馀闻把任星桐请到了家里，说什么都要好好感谢任星桐的辅导。
任星桐刚听到邀请的时候双腿一软，整个人都懵了。
馀闻搀着他，打趣道：“用不用我离开，留你和我妈单独相处？”
任星桐连连摇头，拽着馀闻的手，狂吞口水：“阿姨……阿姨怎么好端端非要我去吃饭？”
“不是说了，想感谢你教我学习。”
任星桐怂得俩眼都飘了，绞尽脑汁也没想到应对方法，哆哆嗦嗦道：“其实我今天有事……”
“我刚才给宋姨打电话了，她特别高兴，说今天不做饭了，让你去我家吃饭。”
任星桐：“……”
他在此刻，非常非常痛恨当初让馀闻和宋茵关系搞得那么好，弄得他现在想撒点谎都无人兜底。他咬牙切齿，在心底谴责宋茵和任易，哪有把儿子往别人家里推的。
“现在，你是打算自己拿钥匙去我家，还是我骑车带你去？”
任星桐心灰意冷，扫过骑车的人，又扫过那串钥匙，生无可恋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有。”
任星桐双眼一亮，投去期许的目光。
馀闻勾唇坏笑，说：“我妈亲自来接你。”
任星桐脸立马耷下，不情不愿，小碎步挪到馀闻旁边。他纠结两秒，跨坐到单车后座，抱着那束腰碎碎念：“其实我不太饿，胃口有点疼……”
“没事，我家有药。”
“馀闻，我伤口突然好疼。”
“上次覆查，医生说已经完全长好了。”
任星桐找了一路的借口都没成，眼瞅着单车驶到了馀闻家小区，闭了闭眼，深呼吸给自己打气。
馀闻看乐了，说：“不是，你这什么表现，我妈又不吃人。”
换作任何一个同学或者朋友家里，任星桐都不会这么紧张不安，或许是他对馀闻的情感产生了变化，所以自动把“见家长”归在了隆重又正式的事件上。
他想着总有一天会见到馀闻的母亲，可没想到会发生的如此突然，以至于毫无准备，被打的措手不及。
任星桐不知道该怎么和馀闻解释自己的现状，紧张不安，担忧留不下好印象。他按直打鼓的心脏，开始自我安慰：“阿姨一定很和善对吧？还会特意感谢你的同学，你的朋友，真好，这样的人，一定很温柔。”
馀闻不做人，偏说：“从小到大，来我家的人就只有你和金辉，连许箐他们都没来过。”
任星桐刚积攒的勇气，被这一句话击溃，他哭丧着脸：“那你以后不会像对金辉一样对我吧？”
“……你究竟什么脑回路？”
馀闻叹气，弯下腰轻捏了一下任星桐脸颊，说：“星星，我妈很喜欢你，她说非常感谢你，也非常庆幸我能遇见你。”
“我也一样。”
一样。
任星桐嚼着这两个字，耳尖发烫，想刨根问底，问问馀闻是什么一样。他没延展这个话题，让这个模棱又含糊的话沈下。
他安抚完躁动的心，有了面对的勇气。
馀闻家不大不小，一百多平，布置很温馨。他们去的时候家中饭菜已经备好，饭菜的香气浓郁扑鼻，开门就有一种回到家的温馨感。
馀岚听到开门声，扭头，那是张温柔的脸，只是看一眼，心就跟着暖暖的。
满心不安一瞬抚平，任星桐有种回到自己家的感觉，安心又踏实，他看了一眼馀闻，冲馀岚打了个招呼。
馀岚如他所想一般，温柔和蔼，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倒是和宋茵截然相反。他们坐在一桌，就像一家人一样说说笑笑，吃完晚饭又一起看了会儿电视，九点多钟才启程回家。
馀闻拎着任星桐的书包，说：“要不在我家睡？”
任星桐极力抗拒：“不。”
“你生病的时候我天天睡你家，现在怎么又不愿意了？”
任星桐瞪人，要不是碍于馀岚在，真想踩馀闻一脚，治治他的口无遮拦。
馀闻见好就收：“行了，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临出门，馀岚凝视着比肩的两个孩子，眉眼之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她在最后一声道别中，轻声开口：“星桐，谢谢你愿意和小闻做朋友，如果可以，阿姨希望走得长久，不求考入同所大学，只求可以同一城市，保持密切的联络，毕业之后也能一直一直如此。”
她说到这里，笑了笑：“是不是有些贪心了？”
馀岚说完，也没要一个确切的回覆，转而摆摆手让馀闻赶紧送任星桐回家。
夜里温度只有几度，临近元旦的气温骤降，有种时时刻刻都会落一场雪的寒冷。
馀闻把任星桐的手拽进自己棉服兜里，说：“看来真得有个能挡风的车了，这天送你我都怕把你冻坏。”
任星桐臭不要脸，埋在人家衣服里赞同：“我也怕，你可千万别把我冻坏。”
“小混蛋，你就不担心我？”
“有一点点，那你冷吗？”
馀闻故意道：“冷死了，手都快都掉了，又不像某人还能暖手。”
“哦……”任星桐停顿半晌，“那你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家了。”
馀闻：“……”
一路顶着寒风，千辛万苦把人送到了家。
馀闻冷地搓了搓手，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说：“真冷，还得骑回去。”
任星桐凝重点头：“是啊，还得骑回去呢，你别耽误了，越待越冷！”
馀闻：“……”
他牙疼不已，没好气道：“知道了，这就走。”
“路上慢点。”任星桐看着调头的人，忽然出声，“馀闻，馀阿姨说的，你希望吗？”
馀闻身形一顿。
“她说，想让我去同一个城市上学，保持着联络，就算入了社会，也要一直一直像这样。”任星桐说，“你……觉得呢？”
馀闻似乎陷入了沈思。
任星桐等的心焦，干脆道：“我好冷，我先回去了，你路上慢点吧！”
十二月下旬学校公布了今年元旦庆会活动具体项目。三中有三个隆重的节日，校庆，新学期开放日和元旦庆会。
这三个节日的隆重程度不分上下，一般都会提前半个月开始着手准备，和校庆一样会有奖金以及荣誉。
元旦庆会从早到晚，白天学生可以自发搞小摊位，在校园里互动，晚上就是隆重的庆典，在大礼堂举办，主要看头就是学生的节目表演，其次就是校领导总结发言。
三班在程阳的组织下，搞了个套圈的摊位，结果从早到晚都无人问津，反观五班的捞金鱼一堆人去凑热闹，气得程阳几次带人过去砸场子。
奈何五班有F4其二坐镇，程阳想骂不能骂，打又打不过，只能小学鸡的在旁边赶人。陈正阳忍不了这个，当即就和程阳在街头掰头，幼稚到老师都捂脸。
任星桐不想守着摊，今晚还有演讲，不想浪费精力营业，于是暗戳戳拉着馀闻去遛别人的摊位。他看着做章鱼烧的摊位，口水直流：“馀闻，你饿了吧？”
馀闻扫了一眼，心里明镜似的，扯了扯嘴角：“对，我饿了，我去买。”
任星桐默默给馀闻比了个大拇指：“喜欢吃就多买点，少放点酱，那个腻。”
“行。”
馀闻买了一个大份章鱼烧，递给任星桐，特有眼力见地发言：“买完就不饿了，要不你吃吧？”
“这不好吧？”
任星桐简直心花怒放，迅速接过章鱼烧，利落塞了一个到嘴里，边咀嚼边说，“这个兄弟，手艺不错，有前途，把我手机拿来，我去加他微信。”
馀闻掏手机的手一顿，脸顿时臭了几分，不乐意道：“他有没有前途，跟你去加微信有什么关系？”
“你不懂，一点商业头脑都没有。”任星桐勾手示意把手机拿来。
馀闻立马把手机换了个位置，塞到裤兜里，说：“想要自己拿。”
任星桐看了看那个位置，沈默了几秒，转身就走。
悠闲度过一下午，晚上六点，庆会准时开始。
前面安排的都是各班节目，合唱，歌舞，小品，辩论等各种才艺，一个多小时的表演结束，进入第二阶段的正式发言。
首先是学生代表发言，任星桐登台从容，半点没有平时和朋友戏耍的任性模样，沈着又冷静，即使面对成千的观众，也仍然淡定自若。
他脱稿演讲，有条不紊，洋洋洒洒发表完演讲，鞠躬下台，台下掌声雷动。
代表演讲后，就是对学生们来说最枯燥的各位领导发言，及荣誉颁奖环节。
任星桐讲完话，急不可耐地从小道穿到观众席，他摸黑找到程阳几人的位置。庆会座位不分班级，学生们可以自行找关系好的同学一起坐。
程阳四人原本找了个很靠后的位置坐，想躲避一下，安安静静摸鱼会儿。好死不死被陈正阳几人发现，上午摊位的事情还没辩论出个所以，F4几人带着常文知几人，硬是厚着脸皮坐到了程阳他们后面，时不时就言语攻击，简直比台上的辩论赛都精彩。
任星桐回来的时候位置变动，程阳莫名其妙跑到了后面坐，还一改临走前的老死不相往来，居然和许箐他们打起了王者。
馀闻反而被赶到了前面，坐在了原本程阳的位置。
任星桐坐回自己的座位，戳了戳完全不听领导发言，半眯着睡觉的人。
馀闻动了动胳膊，打着哈欠擡起头，低声说：“完事了？”
任星桐说：“嗯，你怎么坐到这里来了？”
“不想跟他们五黑，我和程阳换了个位置，怎么，不愿意？”
“没有。”任星桐又问，“你刚才怎么偷偷睡觉？”
“讲得太无聊了，懒得听。”
任星桐沈默两秒，盯着人，悠悠道：“那你听我讲话了没？”
馀闻眼底含笑，说：“听完你发言之后才睡的。”
任星桐心情好了点，躺回椅子里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
馀闻笑了笑，微微歪斜身子，抵着任星桐耳朵，说悄悄话：“领导发言起码一个小时，太无聊了，要不要跟我出去透透气？”
任星桐也不爱听这些发言，暗暗心动，小声回咬：“不好吧？大家都在礼堂，我们偷偷溜出去被发现怎么办？”
“我们坐这么后面，没人会注意到。”馀闻扬起眉毛，伸出手，“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走？”
任星桐抵不住诱惑，擡手握住宽厚的手掌：“要。”
礼堂后排正靠着门，在一片漆黑中最容易偷溜出去，馀闻每次庆会都会偷溜出去，宁愿在冷风中吹一吹，也不想闷在那间礼堂里听冗长说教。
他从这扇门独自闯出去过许多次，却是第一次有人和他执手相伴。
任星桐紧紧抓着那只手，直到跑出三百米还大气不敢喘，他松开手交握抚了抚心口，仍然惊魂未定：“有一种逃课的感觉，好刺激。”
馀闻看了看馀温未散的手掌，他把手揣进衣兜，说：“这就刺激了？那带你做点更刺激的怎么样？”
任星桐心动不已，揣着不安问：“什么刺激？”
“带你——”
“逛校园神秘圣地……”馀闻一字一顿，“小丶树丶林。”
任星桐：“……”
他心不动了，摆了摆手，无趣道：“不去。”
馀闻皱眉：“难道你去过？”
“传言很邪乎，不过我误入过几次，感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任星桐淡淡道，“还不如你翻墙那条小黑道可怕呢。”
“……你知道校园的小树林神秘在哪里吗？”
“知道啊，不就是打架斗殴吗。”
馀闻颇为无语，说：“它还有个神秘的地方。”
任星桐狐疑：“什么？不会是见血的事情吧。”
“……差不多吧。”
任星桐瞳孔地震，对见血有后遗症，立马拉住馀闻：“不不不，别去。”
馀闻看着被拽的衣角，勾起嘴唇，补充道：“它还是情侣圣地。”
任星桐惊恐转为茫然，他费解道：“什么圣地？”
“情侣，圣地。”
任星桐：“……”
他迟滞半分钟，认真道：“学校不许早恋。”
“……如果学校准早恋的话，就不会有小树林情侣圣地这种东西出现了。”馀闻心累解释。
“所以小情侣会在小树林偷偷谈恋爱吗？”
馀闻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直接道：“走吧，带你逛一圈。”
“我们是去看别人谈恋爱的吗？”
“学生都在礼堂，哪儿来的恋爱给我们看？”
“咱俩都能跑出来，小情侣也能啊。”
馀闻无言，觉得任星桐说得十分合理，他不吭声了，领头拽着任星桐直奔小树林。
冬天的小树林光秃秃，不仅没有隐秘性，还一点美好景色都没有，半点不值得逛。
任星桐景色没看到，谈恋爱也没看到，失落道：“什么也没有，还不如听校长发言呢。”
他踱步一圈，喊人：“馀闻，我们走吧，有点冷，换个地方。”
这一声无人应答，阴沈的天空突然落下雪花。
冰凉雪花落在皮肤上，任星桐鸡皮疙瘩顿跳，他骤然回头。馀闻背身站在几棵树中间，垂头看着脚下，不知道在望什么。
可这一眼，却让任星桐怔然在原地。
馀闻站在雕零的树林中，和寂寥荒凉毫无违和感，有一种融入其中的感觉。
任星桐忽然想起了那个夏季，大雨滂沱，他不熟悉校园，迷路闯入这片树林，遇见了一位满身伤痕的少年。
少年在大雨中，倚着树根而坐，即便浑身湿透也不卑不亢。他桀骜又淡漠，带着伤的脸上是冰冷，墨灰的眸子写满了冷淡疏离，擡起脸的瞬间，眼神就能把人赶得落荒而逃。
“任星桐。”
馀闻在树林中调转了一个方向，隔着几米的距离，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低头望着在手心中融化的雪花，不轻不重吐出一口白雾：“听说初雪时，心愿会被实现。”
他搓了搓掌心，挑起眼皮，直勾勾地望向对面，对着另一个人，虔诚许下心愿：“星星，我想跟你一起去上大学。”
话音和雪花一起落在地上，缓缓融化，然后天空骤然变得更加阴沈，雪随之变大，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任星桐从记忆中回神，隔着片片落雪望向那双忐忑的眼眸，还是那双墨灰的瞳孔，却和初见时的疏离截然不同。
那是热烈，暗潮汹涌，藏着无数浓厚感情的眼眸。
心底忽然有一个冲动，身体快过大脑，任星桐踏过落在地面还没累积的雪花上，一步步走到馀闻跟前，顶着错愕的眸光，双手搭着抚摸过无数次的肩膀，轻轻垫脚。
白雪飘飘扬扬，落在两人中间，一朵失控的雪花落在馀闻唇角，还未来得及融化，就被温热的嘴唇覆盖。
呼吸交错一瞬，两道身影分开。
任星桐隔着咫尺距离，凝视着那双惊愕未消的眼，牵起那只微凉的手，坚定地一字一顿答覆。
“约定好了，我们一起。”
馀闻低垂眼眸，掌心里的那只手，在寒冷的冬季格外滚烫，足以温暖整颗心。他回握，牵着那只手十指紧扣，同样坚定地回应。
“嗯，约定好了。”
“我们，一起。”
“一直一直一起。”
番外告一段落，全文完结啦~
先为一直支持我的小天使读者们，说一句感谢。感恩你们一路相伴，也感谢你们支持不够完美的我，我会继续进步，用更好的故事为你们的支持交一份满意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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啵唧啵唧，这个故事到此结束，爱你们。
下面是一点点关于番外和正文的碎碎念，不想看直接关！
这条if线算是弥补一些遗憾，为星星和馀闻的家庭丶人生轨迹，都补上完整的一笔。
主线里的他们，总是颇多遗憾，家庭，关系，人生。许许多多都总是掺杂着无能为力，有些路没得选，被逼到尽头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星星没上大学，是一种遗憾，也是命运齿轮的转动。
很多读者关心，他为什么不能边上大学边当主播？
他想做职业选手，主播只是一个跳板。人生不是两全的，想要得到一样就一定要失去一样。
星星就算是学习和游戏的天才，也无法做到两头顾及。既考了名校，又拿冠军。那是童话里的童话。
馀闻的人生更多的是无法抉择，幼时，少时，都是不得不放弃一样东西。他所在一条路，从来是迷茫不清，不见头尾。
放弃亲情，放弃未来，放弃友谊。
他尝过太多的身不由己和遗憾。
所以这次校园篇，没有沿用主线的设定。
在平行世界里，星星会在美好的家庭里长大，好好学习，未来成为国之栋梁，他的人生或许枯燥无趣，但足够美满幸福。
馀闻和星星不一样，对于他来说，家庭分崩离析才是最好的结果，所以还是沿用了主线的设定去延展，补上了因果，填补了那段空缺。
在if校园线里，对于馀闻的弥补，更多的是从救赎角度出发，主线里他肩负了太多，放弃了太多，那些遗憾太多了，既然得不到弥补，就让他在if线里得到拯救。
从迷茫不清找到目标，坚定地一路前行，挥别过去的自己，追着光找到未来的自己。
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堆。
好啦，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希望无论是主线里的他们，还是if线里的他们，都执手相伴，共赴灿烂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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