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恢覆宁静,窗户大开着,那是夏修野的身影消失的地方。
漫漫长夜依然深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床上被砍烂的被子,和房间里东倒西歪的物什佐证刚刚发生的一切。
地面冰凉,徐莹莹伸手擦掉不知道脸上何时挂上的泪水,挣扎着起身。
她把夏修野留下的玉佩郑重地挂在腰间,随即清点行李。
她前所未有地慌张,系包裹的手哆哆嗦嗦几次都不能成功。
“我要冷静,要冷静,”她边念叨着边收拾好一切。
该去哪找夏修野,该找谁求助。
山高皇帝远,京都的水根本救不了这里的火。
回南平之路更是凶险,她手无缚鸡之力,根本不能在徐客轩派来的杀手中安然无恙地回到南平。
徐莹莹边思索边喝下一口冷茶,冰冷的凉意让她平静许多。
对,找司刈德!
徐莹莹觉着心头一亮,现在她还在碧沙岭辖内,除了这样大的事,司刈德理应查案。
徐莹莹狂奔出门,果然看到了夏修野留下的马匹,他离开的时候想的也是让她安全逃生,她怎能弃他于不顾。
只希望夏修野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否则……
徐莹莹不敢细想,夏修野并不擅长武力,那些贼人数量是如此之多,徐莹莹不敢再细想。
她跨上马,夜风阵阵吹过她的身体,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是她第一次在无人照看的情况下骑马,她不由得有些紧张,握着缰绳的手格外用力。
她还记得被陆无忧绊马那次摔马而下的恐慌,夏修野被马踩了腿之后的鲜血淋漓。
不过她记得更清楚的是,自己当时为何能躲过一劫,还有夏修野救她时的决心。
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深吸一口气。
“驾!”
他们已经离开碧沙岭中心街区很远,徐莹莹一路纵马疾驰。
不知道骑了多久,天光开始乍现,蒙蒙亮的天里,她一路长风,终于能看见三三两两早起准备做生意的人。
而她也因为寒冷和疲惫,一度意识有些模糊,仅靠着残存的理智和信念,支撑着攥紧缰绳,一路向前。
“站住!何人竟敢当街纵马?!”一队巡逻兵拦住她。
马受到惊吓,当即擡起前蹄嘶吼一声。
徐莹莹原本就又困又乏,手也冻的没有知觉,被马从背上摔下,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额角磕到了旁边摊贩小车的横杠上。
一股温热汩汩流出。
徐莹莹艰难撑起身子:“有贼人劫杀丶劫杀朝廷命官,快丶快报于司刈德。”
说完徐莹莹便支撑不住身子,趴在了地上。
“放肆,刁民当街纵马,还敢直呼司大人明诲,来人,给我抓了!”为首的男人一摆手,立刻就有侍卫上前把徐莹莹从地上拖起来。
徐莹莹想再说些什么,终究张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头变得越来越昏,耳边的声音似是离得很远,如听梦呓。
两个侍卫拖行了她几步,突然一个道:“这是什么?”说着拽掉了她腰间的玉佩。
半梦半醒间,徐莹莹间侍卫讨好似的把玉佩递给了为首的男人。
“倒是块好成色的,”男人十分满足地将玉举起来对着阳光晃了晃,“行,就算她当街纵马罚的银钱了,可好?”
一边的侍卫立刻接话道:“这女人身上哪有什么银钱,不过一个又穷又放肆的刁民罢了。这玉佩不原本就是您的么!”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
随即男人发出一阵小人得志的大笑。
徐莹莹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扑去:“还给我!”
却被对方闪身一躲,扑了个空,又重重摔在地上,嘴里一阵腥甜,唇擦到地面,火辣辣地疼。
徐莹莹却没有心思顾虑这些,她努力翻身变趴着为仰躺,气若游丝地对男人说:“还给我。否则,你吃不了兜着走。”
男人恼羞成怒,擡脚便跺上她小腹,徐莹莹吃痛闷哼,甚至已经叫不出来。
“敢威胁我,你是什么东西!带走!”
徐莹莹最后狠狠剜他一眼,任由侍卫拖行而去。
侍卫头子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极不舒服,啐了一口,覆又看向受伤了的玉佩。
成色实在极好,雕刻也十分讲究,怕是翻遍碧沙岭的玉石器铺面,也再找不出第二块。
于是心头阴霾散去,得意地将其别再腰间。
***
碧沙岭府衙。
司刈德垂头处理公务,侍卫巡逻完毕,回来覆命。
侍卫头子打量一眼,司刈德身边没有一个侍女和守卫伺候,房内却有点点动静传出,隐隐约约还有一丝药味。
不过司刈德年纪大了,吃点汤药也正常。
他便拱手道:“回大人,今日城中无事发生。”
司刈德往日只垂头听,若没有特殊事情,便会摆手让他下去。
但是今天司刈德明显心情不佳,眉头一直拧着。
“大小事都没有吗?”司刈德问。
他不知道司刈德所?是为何事,一时有些疑惑。
“昨日垂水镇是谁巡视?”
“昨日丶昨日,垂水镇,无人巡视。”
“混账!”司刈德摔了笔墨,胡子气得上下起伏。
“垂水镇一向安定,地处偏远,我们的人偶尔才去巡视一番……”
“边境更偏远,是否便不需要人把守了?”
男人搞不清楚司刈德怎的发这么大脾气,噤若寒蝉,不敢吭声。
司刈德似是欲言又止,摆摆手。
“还有何事?”
男人立刻唯唯诺诺道:“一切如常,唯有一女子当街纵马,已被小的下狱了。”
“当街纵马?”司刈德淡然说了句,“按罪论处即可。”说罢便示意男人退下。
突然他又擡头叮嘱男人:“任何一个镇子都需要守卫,垂水巡视不利,罚你半年月俸……”
话没说完,他看着男人腰间玉佩:“这玉佩哪来的?”
男人觉着司刈德平日看着视金钱如粪土,没想到也是个识货的。
但又不直说来历,便含混道:“祖上传下来的”
“拿来我看看。”转眼司刈德已经站了起来。
男人颇为犹豫,奈何还是取了下来。
玉佩刚递到司刈德手里,胸口就生生受了一脚。
司刈德精瘦老头,这一脚却实在。
“哎哟!”男人滚倒在地。
司刈德骂开了:“你祖上传下来的?我怕你祖上光芒太盛找不死你个王八羔子!永定侯府的东西也敢拿!”
男人这一听才慌了神:“大人丶大人,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只是不知道,大人救救我!”说着忙不叠地磕头。
“说,这玉佩哪来的?”
“就是那当街纵马的女人给的。”
司刈德大惊:“她可还说了什么?现在人在何处?快将他带来见我!”
“说,说,有人劫杀朝廷命官,让小的来找大人!”
司刈德一听,反而平静了许多。
他不着痕迹地往侧室看了一眼,被劫杀的命官,此刻正躺在床上。
司刈德坐下道:“快快放了她,将她带来见我。”
男人哆哆嗦嗦道:“只怕要擡过来了……”
“什么!”
“她受了伤已经晕过去了。”
司刈德:……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
徐莹莹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沈沈的檀香味道,她伸手往头上摸,已经被厚厚的纱布包裹。打量四周,才发觉自己身处帷帐之内。
她挣扎着起身,却看见司刈德一张精神矍铄又表情覆杂的脸。
“司大人!”徐莹莹一把拽住司刈德的袖子,“救救我夫君,我们在垂水驿馆遇到了劫杀……”
司刈德却沈下眸子,目光闪烁,似是不敢看她。
徐莹莹有了不好的预感:“您都知道了?我夫君他怎么样了?”
“您说话呀!”徐莹莹着急道。
司刈德半晌才开口:“夜间有人拍老夫的府邸大门,正是夏侍郎,贼人我已经派人去擒,但是夏侍郎他……”
“怎样?”徐莹莹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颤抖。
“是医馆无用,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可能丶可能以后也不会醒了。”
徐莹莹的手无力地垂下来。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她喃喃道。
夏修野的命运原本就该是封妻荫子丶平步青云。
怎的遇上她之后就是受伤丶出行,这一下连命都几乎搭上。
她以为她本来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没想到改变的却是别人的。
徐莹莹甚至有些荒唐地想,如果她从一开始就遵循徐优青本人的宿命,今日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如果她现在去还原剧情原本的走向,夏修野是不是就能拥有原本的安稳人生。
司刈德又道:“大夫临走前说过,亲近的人去跟他说话,也许能唤醒他的一部分意识,夫人不如去看看他。”
徐莹莹猛的惊醒,她只顾自责,差点忘了夏修野就在这里。
她立刻翻身下床,头还有些晕,不过已经不影响她行动。
夏修野在隔壁房间的榻上,眼睛紧闭着,像是睡着了。
司刈德把她领进去之后便说:“老夫先出去,有事夫人再叫人即可。”
徐莹莹对他点头致谢。
房门被轻轻关上,徐莹莹坐在夏修野身边。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上次坠马,你也是这样沈沈地睡着。”徐莹莹说着眼睛发酸,“只是上一次知道你一定会醒,这一次,我该怎么办呢?”
一滴泪珠滚落而下,正滴在夏修野的手背上。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最开始我只想自救,”徐莹莹紧握着夏修野的手,他的手掌很热,让她有他好好活着的实感。“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到你的次数越来越多,见到你就觉得快乐。”
“我告诉自己,这是男主光环,谁能不喜欢男主呢。可是直到你从窗户跳出去的刹那,我知道,我就是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说着徐莹莹越发不能自抑,伏在夏修野身上低声啜泣起来。
“你醒来吧,我不抵抗命运了,你醒来吧,什么剧本我都接受。”
徐莹莹觉得心如刀绞,胸口闷得她喘不上气,只能断断续续地念叨着。
这时,一只手覆上她的背,是熟悉的触感。
“我也是。”低沈的嗓音响起。
徐莹莹猛地坐起身,见夏修野正翘着唇角微笑看她。
徐莹莹顿时又羞又恼:“你丶你竟然耍我!”
夏修野无辜道:“我只是睡着了,然后便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什么’醒来吧,喜欢你’狂言,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家姑娘不知羞。”
徐莹莹当真是有些无地自容了:“我走了!”说着起身就要走。
被夏修野一把拽住:“原来是我家夫人。”
徐莹莹:……
夏修野:“我也是。”
“什么?”徐莹莹一脸迷茫。
“我也心悦你,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