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将军,你这是被下了定身术?”梵嘉茵镇定下来,背靠着床头,平静微笑地说,“有事找我吗?”

    被梵嘉茵缠了一路,也照顾了她一路,现在她已经醒了,卫临风却是有些不习惯了。他想了想,不知怎么开口,含糊道:“嘉茵姑娘睡得好吗?”

    梵嘉茵笑面一僵,心里想:他什么意思?来追究了?

    “挺好的,这几天着实有些累了,所以睡得特别香,连个梦也没做。”

    “这样啊。”

    卫临风点了点头,两人再次沈默了,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一个想着,她大概是都不记得了。

    另一个则在自我催眠着,我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不记得……

    正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响动声,像是又有谁要过来了。卫临风下意识回头往门外探出头去,脸色一变,立马迎了出去。

    “兄长这是做什么?你下去,我来推吧。”

    “是。”

    像是有个丫鬟离开了,梵嘉茵仔细听着动静。

    她依稀记得,原书里介绍卫临风家人的笔墨并不多,只寥寥几笔点过他的父亲和一个病弱兄长,名字好像叫卫临尘。

    接着就听见一个陌生又清冷的男声,带着笑意回答卫临风:“柳姑娘让夥房准备吃食,我猜想该是嘉茵姑娘醒了,就想来问候问候,看看是什么样的仙女儿拉着我弟弟的手一宿,舍不得放开。”

    “……小点声。”

    真·风评被害梵嘉茵: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紧接着,一重一轻两个脚步声传来,梵嘉茵带着笑容转过头来,表情有些尴尬的卫临风推着满眼新奇的卫临尘走了进来。

    卫临风的长相出众绝尘,他兄长的相貌定也是差不到哪里去的。即使梵嘉茵心里提前做好了准备,见到真人还是被惊艳到了。

    卫临尘的相貌和她之前所见过的任何美男子都不同,他是带着几分清玉般澄澈的俊朗,常年未迈出过房门所以全身的皮肤白得几乎能反光,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女性的温柔,要是穿上女装,没有人会怀疑他是个男人。

    只是他双腿见残,坐在一辆轮椅上,一块圆毯盖在腿上被缓缓推了进来。

    见到梵嘉茵的卫临尘也楞了,听说这姑娘身世坎坷,自小被亲人虐待还被遗弃到山上,这次一个人被贼匪抓走卖到湘岚的青-楼,又一个人凭着本事,带着一身的伤逃了出来,本想着这该是个女豪杰的形象,或是英姿飒爽的大大咧咧的女子形象,却没想到竟是眼前这个一脸淡漠的年轻姑娘。

    她双眼不带任何多馀的感情-色彩,点头有礼地笑了笑,客气而疏离,双眼弯成刚好的弧度,唇边也晕开浅浅的梨涡。情态动作得体,气场强大,让人很难和昨天那个哭闹发嗲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这是我的兄长,卫临尘。”卫临风捕捉到梵嘉茵眸中片刻的惊艳,但也是他意料之中的,兄长的长相俊美,初次见面的人无一不被吸引。

    他心中莫名生了几分异样的情绪。

    “嘉茵姑娘,在卫家可还住的习惯吗?”这姑娘看着让人觉得很舒服,弯弯笑眼感觉很容易拉进彼此的距离,卫临尘被推进房中,笑盈盈地看着她,“要是觉得还舒服的话,多住几天也没关系。”

    卫临风没有插话,待兄长坐定后,给他斟了一杯茶。

    梵嘉茵轻轻摇摇头:“不多叨扰了,我之前与人有约,等手头上的事情都了结了,再来拜谢卫家。”

    举止端庄,气质出众。

    卫临尘内心已经认了眼前的梵嘉茵作自己的未来弟媳妇了,心里乐开了花。要知道在卫家,卫老将军最不在乎的就是娶亲之事,他认为女人越多,越会误了有志男儿的大事,思想太过腐朽,导致他这么优秀的弟弟到现在还是孑然一身,甚至从来对女人都提不起兴趣,硬是把卫临尘这个做哥哥的急得不行。

    卫临尘双眼笑成了两条缝:“咱们卫家总是冷冷清清的,不常来人。我有时候会想,府里要是有个把孩子就好了,追逐跑跳的该有多热闹……嘉茵姑娘可喜欢小孩吗?”

    话题转的十分僵硬。

    梵嘉茵想也没想,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喜欢。”

    卫临风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右手握拳挡在嘴巴前,假意轻咳了两声。

    卫临尘没料到她说话这么直接,也哈哈了两下:“真巧!临风也是不喜欢小孩儿,还常说以后他要是成了亲,能不生就不生。你们俩可真是有缘呐。”

    “但如果是我的小孩,我就喜欢。”

    梵嘉茵理所当然地补充着,成功给这段尴尬的对话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卫临尘之前便听副将提起过,这姑娘牙尖嘴利,满脑子装满了鬼点子,精得很,今天他也算是见到了。

    “听说卫公子自生病以后,便再没出过卫府的门?”

    梵嘉茵冷不丁地问了出来,卫临风表情微变,卫临尘倒是一副早已看开了的表情:“是啊,不想出去。”

    “为何?”

    卫临尘:“没有为何,不想出去就是不想出去。”

    先前他和梵嘉茵说话都是满脸的殷切,整个人很热情,但现在的他却回避过眼神,并没有再直视梵嘉茵。

    梵嘉茵自顾自地说:“我从出生便是痴儿,不被允许出门,甚至连后院也没有出过,十多年来只见过两个给我喂饭的嬷嬷,还有父亲和兄弟姐妹,我从未见过大门外的世界,不知道集市上会有很多卖小玩意的摊贩,不知道其他孩子们手里拿着的叫做糖人,不知道外面有山川有河流,有竹林有草原。”

    她没有说假话,在原主继承给她的记忆中,那双眼睛总是痴痴地隔着后院望着那扇窄窄的门,羡慕地看着人们进进出出。

    “可是当我有一天终于走出去以后我才知道,外面的天地不会因为我不出门而停止运作,它们自顾自的美丽着,而我却浪费了这么多年,错过了它们十多年的美丽。”

    她说完,房间里静谧无声,只听见他们三人的呼吸声。

    卫临风将手轻轻搭在兄长的肩上,刚想让他别勉强自己了,便听见卫临尘说:“我见与不见,它们总是在美丽着,总有人会看见,也不差我一个。”

    梵嘉茵也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二人,反倒是自顾自地擡手放下了床幔:“卫公子果然和传闻中说的那样,软弱不堪。”

    明显感到旁边的他身形一僵,卫临风压低声线,提醒道:“黄姑娘。”

    梵嘉茵当然不怕他的威胁,继续说:“卫公子无非只是害怕他人的眼光。”

    卫临尘低着头,笑得苦涩。

    “身为男子,一不能护国,二不能保家,三不能为家族获得荣誉,何必再出门丢人显眼,令家人蒙羞。旁人见了我,口中总是念着可惜可怜,好像从我脸上就能看出馀生还剩多少年月似的。家人见了,嘴上不说,心里更是焦心,倒不如把这病容留给自己,也省得叫人家见了晦气。”

    他说得轻飘飘的,身旁的卫临风别过头去,心疼地捏住了拳头。

    兄长曾是他的榜样。

    不仅长相俊美让人见了赞不绝口,才华更是叫人啧啧称奇,年幼时便已文采飞扬,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对兵法政事也颇有见解,假以时日定会成为国之栋梁。

    只可惜天妒英才,卫父行军时与人结下了怨仇,那人劫了年少的卫临尘做人质,在和卫父对峙时被失手推进了湍急的河流中。

    卫临尘的双膝被重重地撞在了一块大石头上,身体也因为冬日在寒凉刺骨的河水里泡的太久,从此落下了病根。

    自那时候起,他便再也没出过卫府大门一步。

    只是兄长从未向任何人说起过这些话,总是温柔地笑着,时不时还会开些恰当的小玩笑,就好像他自己并不在意一样。

    梵嘉茵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悠悠回答:“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假象的,你自己给你自己预设的障碍,是你自己没办法接受自己在旁人眼中的落差,你觉得自己做不到,那么别人也都会觉得你做不到。倘若你自然地走出这扇门,你会发现你能做的事还有很多。你能成为官员的幕僚,为国尽心;能成为学堂的夫子,教书育人;甚至能坐在集市口守着摊位,贴补家用。如果旁人见到这样努力生活的你,又会怎么想?”

    梵嘉茵的手倏然擡起,从床幔之中伸出去,净白纤细的手指指向卫临风,语气坚定得不容拒绝:“你回答。”

    卫临风一怔,乖乖回答:“旁人大约会说,‘卫家大公子很厉害’?”

    “不错,‘卫家大公子遭受到这样的挫折也能成为这般优秀的人’会这样想。那些你身上的疮疤,最终会成为你用来炫耀的勋章,”梵嘉茵手仍未放下,还是指着卫临风,“父母见了,会如何?再答。”

    卫临风侧头看向兄长,只见卫临尘低着头,双眼空洞地望着自己的双腿。他眉头一紧,答道:“‘终于好起来了’。”

    卫临尘猛地擡头望向卫临风。

    梵嘉茵这才收回了手:“不错。你呆在家里荒芜一天,你的家人就为你多担心一天。而当你战胜自己以后,你在父母面前便已经是痊愈的了。”

    她字字化针,刺在他的心上。

    这是医者的针,每一针都刺在应该刺中的穴位上,从那一寸寸穴位上,源源不断地给他千疮百孔的心填补力量。

    卫临尘缓缓擡起头,一行清泪猝不及防地从他眼下滑落,轻盈地沿着他光洁的脸颊坠下,最后滴在他没有直觉的腿上。

    “嘉茵小姐好好休息,卫某不打扰了。”

    卫临尘声线轻颤,调转方向,卫临风赶紧上前帮着推出了门。

    屋外已是春光明媚,百鸟莺啼。

    不远处候着的丫鬟见二人出来了,笑着迎了上来,准备把卫临尘推回房间。

    卫临风转过身,突然听见卫临尘说:“明日,我去集市转转。”

    “吱呀——”

    梵嘉茵房间的门又被推开了,脚步声沈稳笃定,是卫临风。

    他径直走到床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梵嘉茵正想开口,卫临风先道了谢。

    “谢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卫临风用这么软的声音跟人说话,饶有兴趣的侧过身,右手手肘撑在床头,手背托住下颌,隔着床幔看着他隐约的身形:“谢什么?”

    “兄长明日便会出门。”

    “我猜到了。”梵嘉茵自信地笑了起来,她看人一向很准,“你兄长心气高,也是个很聪明的人,随便点拨一下其实他自己就能想通了。”

    卫临风原本还想说些感谢的话,莫名听见她夸了卫临尘两句,忽然就不想谢了。

    “兄长的确优秀,相貌极佳,性子谦和,文采也是过人的,单提出当中的任何一样,我都自愧不如。”

    他的出生好像就是在给兄长作一个拙劣的对比。

    无论他多努力,甚至都达不到兄长九岁那年,曾带给父亲的那种惊艳。在卫临尘出事以后,父亲的关注度更是着重放在兄长的身上,不再手把手教他练剑,而是随便打发两个副官,让他们带着自己练手。

    年幼的他,总是在渴望着什么呢……

    “有吗,我觉得你更好看。”

    梵嘉茵的声音不小,将陷入回忆的卫临风拉了回来。

    他没想到梵嘉茵突然会这样说,轻轻“啊?”了一声。

    “我觉得——你更好看。”梵嘉茵又说了一遍,她将床幔撩起,目光直勾勾地锁定了卫临风,“小卫将军威风凛凛,性子沈稳,武艺超群,还救了我两次。”

    她眼神像是带着钩子,硬生生把卫临风的魂快给勾乱了。

    这是除了副将平日的溜须拍马,第一次有人这样真诚的夸他。

    梵嘉茵扬眉一笑,食指比成一个“一”字,放在唇边:“我很喜欢你。所以我决定,等我入宫以后,奖励你一个秘密。”

    卫临风心中咯噔一声,从此他的心中,仿佛也多了一个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卫临风(可怜巴巴):没人喜欢我,没人夸过我,我好差劲,我好不优秀哦QAQ梵嘉茵(摸摸头):你好帅,我好爱。

    卫临风:!!本将军宣布,从今以后本将军就是嘉茵的所有物。

    梵嘉茵:乖~

    副将:将军,你好帅,我好爱。

    卫临风:滚。

    副将:行,老双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