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chapter 37 你看出来了……
chapter 37
这栋房子靠着海, 走廊尽头开了推窗,框出一片蔚蓝的天?,风吹来海水的咸腥。
静谧的客厅里, 姜虞生小声跟丈夫抱怨:“催你爸那么?久也?没?个动静, 还要张老爷子来做东, 这一下总没?什么?好推的了。”
“催爸有什么?用,不肯点头的是你儿子。”唐伯平靠在沙发上说。
姜虞生说:“他爷爷不给?他做主, 他敢和你对?着来吗?”
唐伯平擡手指了下她,“所以说啊, 你对?儿子的认识还是不够,他有什么?不敢的?他自己要是不想往上走, 谁也?逼不到他。”
姜虞生附和说:“纳言就是想再上一步,有他爷爷也?尽够了,你还别在他面前拿乔!”
“就是说啊, 这小子面软心硬,逼不到他就算了, 还能个个骨头硬?换个人?逼嘛。”唐伯平抖了下手里的文件, 若有所指地说。
姜虞生还要再问是谁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庄齐在傍晚金色的馀晖里走下来。
海边风大?, 她将头发盘成一个低髻, 换了条立领盘扣的中?式裙,收腹不是很紧, 但走动时,仍能看出底下一把纤细的腰肢,中?袖长短,襟口缀着一个羊脂玉的平安扣。
她用馀光扫了一圈,没?看见唐纳言的影子, 只有他们夫妻在说话。
于是走过去问好,叫了伯伯丶伯母。
姜虞生擡头看她一眼,“休息好了就来坐着吧,马上要去吃饭了。”
“好啊。”庄齐隔开段距离坐下,也?没?多问。
到了宴会厅,两个穿旗袍的服务生拉开了门。
唐承制和张先定坐在上首,下面依次坐了几张熟面孔。
唐伯平打完招呼,坐下前环视了一圈,“纳言倒比我们早到了。”
“去看了爷爷,顺便一起?过来了。”唐纳言从?窗边走回来,接过服务生托盘里湿巾,擦了擦手,自然地在庄齐身边坐了。
他侧头看了眼她,大?概一路走过来热了,面上泛着淡粉色,浓黑的睫毛压垂着,一径半低着头,看上去恬静又温柔。
还没?等到唐纳言开口,庄齐就看了下对?面说:“文莉姐,我们换个座位好吗?”
正在和身边女孩子说话的张文莉楞了下。
她擡起?头笑,“怎么?忽然想到要换位置啊?”
还能为?什么??
为?了成全你啊,为?了可怜天?下父母心的唐伯伯,答应要撮合你们。
庄齐这么?想着,嘴上说:“我想和棠因说两句话,有事找她。”
棠因也?在一边帮腔,“是啊,我们俩很久没?见了。”
“那你坐过来吧。”
“谢谢。”
她不敢看唐纳言,但能想象他的脸色有多难看。
但一旁的郑云州憋不住笑了一声,被他老子瞪了回去。
庄齐走过去,对?棠因笑,“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棠因看看她,又看了看唐纳言,凑到她耳边,“张爷爷请我们几家吃饭,是不是要说你哥的事情啊?”
庄齐把张文莉用过的杯子推开,黯然道:“嗯,我想是吧。”
长辈们制造了这么?多机会,通过一个个正式隆重的场合,把两个他们认为?合适的年轻人?凑在一起?,弄出各式各种的花样?经,不过就是想把这份尚未说定的关系闹大?,最好是闹得人?尽皆知。
张先定天?大?的面子,只是随口招呼了一声,就连沈家大?哥都请来了,就为?给?他孙女做见证。
棠因撇了下嘴,小声对?她说:“看起?来你哥不太愿意哦,逼他就范呢。”
“你看出来了?”庄齐其实不大?想谈这个问题。
棠因笑说:“如果是双方互相喜欢的话,就不用费这些周章了,但我看文莉姐笑得很开心,她应该乐见其成。”
庄齐托着腮看了一遍坐着的大?人?,个个身份贵重。
她牵动一下唇角,“有家人?为?她争取,是应该开心的。”
棠因拍了拍她,“别多心了,你哥哥也?对?你很好,将来不会亏待你的。”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全然没?有注意到对?面。
唐纳言靠在椅背上,手上夹了支没?点的烟,目光昏沈,像落在窗台边的夜色。
她和沈棠因在讨论?什么??
为?什么?那么?开心,怎么?不能对?他笑一笑,他的罪过就那么?重吗?
但筵席一开,文莉脸上桃花春风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因为?她听见爷爷说:“今天?请各位来,也?不为?别的事情,就是叙叙旧,大?家都自在一点。”
唐承制先举了杯,“来,我们一起?喝一杯,祝你们几个小的工作顺利,小郑丶小沈,来。”
有资格称呼沈元良叫小沈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
乍一听还挺伤感的,沈元良回忆起?亡父,忍不住多喝了一杯。
一撂了杯子,郑云州就看了眼唐纳言,漂亮啊这事儿办的。
但那一位还是愁眉紧锁,被妹妹闹得心里不舒服,平淡冷漠地坐着。
饭一吃完,外?头大?厅里的交响乐团开始奏乐,不少人?在跳舞。
几位上了年纪的长辈坐在二楼闲谈,偶尔看一眼下面。
唐纳言不好走,一直陪在唐承制身边,由爷爷引着自己认识他的故交,其实日常早都见过两三面的,彼此也?清楚身份,只是中间缺了必不可少的一环,总觉得不够亲近。
而一出宴会厅,张文莉就把她爷爷拉到了一边。
她撒娇说:“不是说好的,您今天?提我和纳言的事吗?怎么?又没?说啊。”
张先定坐下来,“提什么??人?家明确表示了不愿意,你还提什么??”
文莉急了,“谁说的不愿意?纳言从?来没?说不愿意,他对?我一直很好。”
“你不要搞错了,他那是教养好,礼数周全,不是对?你好。”张先定叹了一口气,说:“莉莉,今天?真要说了,不论?他是当场拒绝还是过后拒绝,折的都是张家的面子。弄得唐承制也?不舒服,还要千方百计给?说法,来圆这个场。好端端的,我去和老唐伤这个和气做什么??”
文莉蹲下来,摇着她爷爷的胳膊,“那我怎么?办?讨他的好又讨不到,别看他那么?平和,根本就是副冷心肠,怎么?都无动于衷。”
张先定摆了下手,“讨不到就算了,哪怕是所有人?都向着你,让你嫁进去了,也?难免被他唐纳言轻贱。这样?的倒贴不要去打了。你又不是嫁不出去,就非他不可了,沈家老二不也?没?结婚吗?多的是青年才俊。“
沈宗良就算了吧,文莉想。
看上去就不好相处,偶然和他对?上一眼,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再说他眼睛里有女人?吗?全副心力?都在前程上了。
“哼。”文莉扶着椅子站起?来,气道:“这是真正的原因吗?真正的原因恐怕是唐爷爷给?你许了好处,才让你丢下我不管的,刚才你们在院子里谈了那么?久,就是在说这个吧?”
张先定重重拍了下桌,“好话歹话爷爷都跟你说了。总不能为?了你一个人?的事,把两家的关系搞僵吧?别儿女亲家做不成,还弄成仇敌了。现在是什么?时局,权势被阉割得这么?厉害,家家户户都低调做人?。就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公然得罪谁啊,更别说是唐承制了!”
看孙女不作声了,张先定又站起?来劝了句,“老唐领着孙子来找我,说的那么?恳切,连不识擡举都用上了。纳言的身份总要高过你,你爸什么?位置,他爸爸又是什么?位置?肯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笑着给?你脸面了。你承着他们家的亏欠,将来有事也?好找你唐爷爷开口,好过你要死要活地嫁进去,明白?了吗?”
文莉还没?转过这个弯,嘟囔了一声,“不明白?。”
“不明白?就走吧,别在这儿丧眉耷眼的,你现在就回京去。”
文莉又搀上她爷爷,“我不回,我请了假来的,就要陪着您。”
张先定无奈地笑了声:“你啊你,打小就轴。”
舞会热闹,适龄的青年男女聚在一起?,笑语不断。
但庄齐没?有去跳,她拿了杯香槟坐到了泳池边,望着天?际出神。
海上的明月仿佛格外?亮些,月光像从?水中?浴出的一般,洗净了污垢尘埃。
“想什么?呢你?”周衾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问她说。
庄齐扬了扬下巴,“赏月呀,还有什么?好做的。哎,你怎么?不去跳舞?”
周衾摇头,“不跳了,我总是踩棠因的脚,快把她踩成残废了,她和魏晋丰跳去了。”
“你故意的吧?”庄齐斜了他一眼,说:“以前我们俩跳的时候,也?没?看你踩我。”
周衾发出微妙的叹息,“节奏不一样?吧。再说我也?不敢踩你,万一你不理我了呢。”
庄齐笑了笑,“那你就老实坐着吧,和我一样?。等差不多了,瞅准机会进去说一声,也?好先回房间去休息。”
周衾看着她,“就那么?不喜欢这里啊?”
“可能因为?我本来也?不属于这里吧。”
“哪有,庄叔叔要是不过世,你也?不比谁差。”
夜色沈酽,庄齐望着坠入云层的月亮,手撑在椅子上。
她深吸了口气,音调是强装出的轻松,带着点颤,“但他就是不在了呀。前年去扫墓的时候,我真的很想问他,为?什么?非要把我生出来,又不告诉我妈妈在哪儿,自己还撒手走了。那么?,我一个人?留在世上干什么?呢?”
除了唐纳言,她别无所有。
现在连这么?一个人?也?要没?有了。
她身后那间金碧辉煌的屋子里,弹奏着最美妙动听的乐曲,站着社?会上最有身份的一群人?。
他们穿戴得体,谈吐高雅,但每一个都令庄齐感到害怕,连他们的眼睛都不敢看,因为?那当中?的大?多数,都在想怎么?夺走她的哥哥,想怎么?让她变得一无所有。
所以做人?究竟有什么?好的?
比不上做一阵来去自如的风。
唐纳言出来找她的时候,看见泳池边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夜风太急,把他妹妹的鬓发吹散了,她一双腿悬吊在椅子上,素白?脚踝晃动在裙褶下,耳边的珍珠坠子颤动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映着月色轻摆的梨花。
但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又是那样?伤感,拖出一道道啼血的哀愁。
唐纳言叹了口气,忽然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能跟一个这么?点大?,没?爹没?娘的孩子计较什么?呢?她也?不过是被吓着了。
周衾听了,开个玩笑逗她说:“你哥哥不是还在吗?等他也?结婚了,你再说这种话不迟。”
庄齐听出来他在讲笑,便也?顺着他,“那按你说的,等他结婚我就去死好了。”
“胡说!”唐纳言忍不住低喝了一声。
吓得他们两个都站起?来,回头看着他。
周衾磕磕绊绊的,“纳......纳言哥,我们是......”
唐纳言负手站着,神情肃穆地静立在树下。
他温和地打断周衾,“先进去吧,你爸爸该找你了。”
“好。”
等他走了,庄齐捏着裙摆,眼看她哥走过来,一步步往后退。
她使了一天?的性子,把唐纳言气得不轻,冷不丁见了他,心里多少还是怕。
唐纳言擡了擡下巴,“你再往后就要掉进去了。”
“那......那我回去了。”庄齐抓起?桌上的手机,快步往外?走。
但夜太黑了,她又不熟悉路,走反了方向也?不知道,只知道快点离开。
唐纳言跟在她后面,眼看她一步步去了海边,快走了几步追上她。他握住了庄齐的手腕,“你要回去也?是往西,总往沙滩跑是怎么?回事?”
庄齐望了眼四周,知道这里人?多,警惕地挣开了他。
她重新判断了一遍方位,嘴硬道:“我吹风啊,吹完现在就回去。”
这一次她走得很慢。
刚才的一路小跑已经耗光了她的体力?。
唐纳言也?陪她走着,一只手抄在了兜里,严肃冰冷。
反而弄得庄齐十分奇怪,都做好被骂的准备了,结果他一句教训也?没?有。
她踩着细软的沙子,拨开吹在脸上的头发,“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和周衾在一起??你不是很不喜欢的吗?”
唐纳言没?说话,被沈默包裹的严严实实。
庄齐不如他有定性,一连串地发问:“你怎么?也?不说,我为?什么?要在车上说那些?为?什么?要和文莉姐换座位?”
等了很久,像度过了一个枯槁漫长的夜晚。
唐纳言才看着她说:“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就没?那么?喜欢提问了。”
何况没?什么?可问的,他都已经猜到了,唐伯平给?她施了压,让她变得胆小畏惧。哪怕他未雨绸缪的,反覆交代她不要怕。
但情有可原,唐伯平久居上位,积威于内,她怎么?能不害怕?
庄齐说:“好,我年纪小喜欢问问题,那我来问,上午我的话你听清了?”
唐纳言点头,“听的很清。”
海面上是茫然无边的夜,身后不远处有盏路灯,他背对?着它,面目模糊在一团灯火里,只剩个骨相绝佳的廓影,怎么?都瞧不清明。
那一刻,庄齐觉得她离他好远,哪怕已经站得这么?近。
她嗯了一声,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太让人?难过,声音擦上了哭腔,“唐伯伯找我了,他没?有明说,但应该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他让我撮合你和文莉姐。其实我已经想了很久,你之前骂我都正确,我就是太不知轻重了,才会想和你有什么?结果。”
“不要哭。”唐纳言伸出指腹,揩了揩她脸颊上的泪,“接着往下说。”
庄齐仰起?脸看她,尽了最大?的努力?瞪圆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你犹豫是对?的,不给?我回应也?是对?的,你真应该拒绝我,或者直接把我送出国,我现在就不会这样?了。”
来了,到底还是来了。
唐纳言在心里哀叹,他还是听见了这段话,他心爱的女孩子回过头责怪他,怪他当时没?有坚守住原则,没?有一而再地回绝她。
去年立冬那一天?,他和沈宗良在园子里煮茶,他的预言全部变成利刃,再经由?妹妹的口说出来,落在了他的心上,刺出几个血淋淋的窟窿。
眼泪实在积得太多了,模糊了她的视线,庄齐不得不抹了一把。
她凝视着他,像再也?看不到了一样?。
唐纳言也?看着她,他们融在彼此的目光里,也?许灵魂已吻在一起?。
庄齐抽泣着说:“我们不要在一起?了吧,以后......以后你还是我哥哥,我......我......”
她无法再说下去,也?不知道要我出个什么?来。
“好了。”唐纳言柔声打断她,屈起?指腹给?她抹掉下巴上的泪珠,他说:“别总是哭了,打定了主意的事情,就不要为?它哭了,这段时间好好休息,静静心。”
他这么?说,庄齐的眼泪掉得更凶。
她瘦削的肩膀不停抖着,“你不怪我吗?也?不骂我太任性了吗?”
“我在车上骂过了,你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对?吗?”
“对?。”
唐纳言平和地点头,“是我之前说的,主动权一直都在你手里,你可以这么?做。”
他不怪庄齐,不好怪这么?一个懵懂的小孩子。
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宠坏了她,现在全是自作自受。
有那么?一刻,有那么?一刻庄齐又犹豫了,她想扑到她沈稳的哥哥怀里,说我一点也?不舍得离开你,刚才的话通通都不作数。
但她没?有,欲望在心里左冲右突,还是忍住了。
在这之前,她已经因为?无处安放的感情犯了大?错,害得哥哥拼了命地在长辈们当中?周旋。他一直是子弟中?的典范,言行举动都合乎礼节,在他的阶层里游刃有馀,原本不用这么?辛苦的。
庄齐不敢想象,如果他们非得在一起?的话,除了舍弃功名外?,唐纳言还要为?此付出多少。
她人?微言轻,只是这个圈子里再边缘不过的小角色,什么?也?做不了。也?不会有人?来关心她的态度和想法,只会固执己见地把她定义?成祸水,还是唐家人?亲自引进门的。
庄齐点了一下头,想扯出一个笑容,但没?成功。
她说:“那我先回去了,再见。”
唐纳言微笑看着她,“前面就是了,慢一点走。”
庄齐嗯了声,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亮光中?。
她走后,唐纳言一动也?没?动过,双腿像陷在了沙子里。
云层里透出一点月亮的微光,朦胧地照在他身上。
等他也?回到房子里,唐伯平已经在庭院内等着他,一副兴致问罪的样?子。
唐纳言说:“是我先去找了张老爷子,我猜爸爸是想知道这个。”
唐伯平往椅子上一靠,双手交握在一起?,“长进了,精明又有城府,工于心计,步步都走在你爸前面,用一个肖钢蒙蔽了我那么?久,如今竟然还能劝服张先定了,真是青出于蓝,青出于蓝哪。”
“但有什么?用呢?”唐纳言苦笑了下,他端起?杯茶,“还是被您查出来了,小齐被您这么?一吓,就再也?不肯理我了。就在刚才,她哭着和我说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