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玉琢半夜醒来想喝口水,爬下床一走三晃晃出来。

    借着夜灯那点儿光,他半梦游式前进……进到一半,突然一个激灵,醒了。

    不为别的,只是落地窗前站了一个人。

    单是能看见一个背影,但也足够黑崽认出来是谁了。

    陆南川在打电话,凌晨三点,打一个听声音就不太对劲的电话。

    顾玉琢进退两难。

    退回去吧,又实在很渴,晚上吃咸了,这会儿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座火焰山,又干又躁。

    往前走吧,看陆老师的样子,这势必是一个不打算让人听到的电话,而他就这样听到了,非常符合饶姐说的那种“不如打死”。

    犹豫的几秒内,陆南川回头了。

    隔着稀疏的暗影,他们对视了下。

    陆南川没什么表示,看完一眼又转了回去。

    顾玉琢手掌蹭蹭睡衣角,把方才热出来的手汗擦掉了。他过去拿了两瓶矿泉水,就要回卧室,还没走两步,陆南川电话打完,叫住了他。

    “睡不着,还是醒了?”陆南川问。

    他身上有股很淡的薄荷味儿,顾玉琢嗅嗅,觉得凉丝丝的。

    “醒了,特别渴。”说着,顾玉琢把水开了,递过去一瓶,“晚上连吃两顿,齁咸。喝点水吧陆老师。”

    陆南川喝了口才从冰箱挖出来的冷水……可以,一时间从生理到心理都凉成同一温度了。

    按说到他这个岁数的人已经不会过分计较家庭带来的不悦了,但陆南川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差,显得情商极其低下。可能是性格里始终有一部分被压抑住的幼稚,在他嗖嗖成长的过程一不留神给保存了下来,导致一旦有同种成分的问题发生,他的处理方式就会很不成熟。

    陆南川说:“你看,不管多繁华的城市一到凌晨就会显得特别寂寞。”

    他坐在沙发背上,一双腿支着。很平凡的一个动作,却意外显出了腿的长度——一般人这么坐,两只脚多半有一只着不了地。

    顾玉琢觉得自己这个跑神跑得不太够意思,便道:“所以这个时刻就是属于网抑云的。”

    “什么?”陆南川没明白。

    “网易云。”顾玉琢给他找出来,“听歌的。”

    陆南川翻了两下,里面唱的说的都挺致郁的,但奇怪的是,他自己情绪忽然从谷底飘起来了。

    顾玉琢手撑着沙发背,扭头看他:“陆老师,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问。”

    窗外隐约的路灯光未经同意地溜进来,在顾玉琢脸上印出一道突兀的明暗来。光影作用下,原本在陆南川眼里可爱的小脸陡然棱角分明起来,俊得让人心热。

    “问。”陆南川转开脸,看着窗外。

    顾玉琢试探着:“我看你挺不高兴的,这半夜三更……你跟人吵架了?”

    按一般故事情节,这个时间点能吵起来的都是恋爱对象。

    但这话不能直接问,一问就显得像八卦小报一样。

    谁知道陆南川却没藏掖,直接答了:“对,”他说,“跟我爸。”

    顾玉琢不敢置信,瞪大圆眼睛——谑,你还挺叛逆。

    在他和陆南川正式合作前,就听过不少跟影帝有关的“边角料”,其中比较有意思的一个料就是他的原生家庭。

    传说中,他爹要么是横跨传媒和地产界的大佬,有要么继承祖上实业,坐拥商业帝国,反正是手握经济命脉的男人,每天在八百平米的床上醒来……

    总而言之两个字:有钱。

    好神秘。

    好好奇。

    作为一个行动上的巨人,黑崽立马就摩拳擦掌,把话问出来了。

    ——请问,哪条传言接近于真实的令尊?

    陆南川听完之后先楞了片刻,然后问:“你对我爸挺有兴趣?”

    “能说吗?”黑崽期待。

    陆南川冷着脸:“秘密。”

    “哦。”黑崽失望。

    “跟老爸吵架好平常的,我和老顾也经常拌嘴。”过了会儿,顾玉琢兀自说起来,“上次他让我相亲不是黄了么,后来好一通训我。我就在电话里跟他吵了一架,后来我俩一个多礼拜没说话。我妈说他把给我煮的五香豆干都寄给邻居家毛毛了,一口也没给我留。”

    陆南川又笑起来:“真惨。”

    “哪有父子不吵架的,陆老师。这事儿不奇怪,生生气就过去了,谁都不会往心里去的。”顾玉琢说,“可我们是晚辈,总得我们先服个软。等你过两天高兴点儿了,就给他去个电话,事情就翻篇了。”

    “你说的对。”陆南川呼撸了一把他扎手的头发,说道,“睡去吧,打八百个哈欠了。”

    顾玉琢站起来伸个懒腰,拿上自己的矿泉水,溜溜达达走了,走到一半又扭头,说:“我猜他是继承家业那款,跟你打赌,赌一包辣条。”

    说完就走了,卧室门一开一合,把寂静的孤独留在了门外。

    陆南川沈在这一片像是用棉花球将耳朵塞住了似的安宁里。

    顾玉琢从头到尾都没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一把年纪了还跟老爹在凌晨打着电话吵架。

    是修养也是体面。

    不打听人隐私的修养,给人留下“不便言说”的体面。

    他是个懂事的人。

    看上去大喇喇,却知道人和人相处时的那根红线在哪。

    但陆南川却有那么些隐约的急迫,是想让他来问一问的。

    对外,陆南川这仨字代表的是一具符合人们幻想的躯壳。漂亮惹眼的外貌,沈稳低调的性格,没绯闻能拿奖,除了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不近人情”,这个壳是挺不错的。

    可它同时也片面,单薄,并不能称为是一个“人”。

    陆南川想把他的脆弱丶无奈丶任性都从这具皮囊中翻出来,摆在顾玉琢眼前,让他看见他的“好”和他的“坏”。

    这样才公平。

    为什么要公平?

    因为我要他喜欢我。

    一个有缺点的我,他也要喜欢。

    半年过去了,有些事儿足够陆南川去看清楚。

    他被顾玉琢吸引着,一天又一天,在时间填充过的“了解”里,他不可救药地想在对方身上汲取能量。

    那是他缺少的东西,是他自以为“看破红尘”前从未触碰过的真实。

    不是一时的怦然心动,它沈淀了丶淬炼了,成为某种势在必得的渴望。

    作者有话说:

    陆南川养崽日记n

    生日过完以后有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危机感,不想再等了。

    (应大家要求,陆老师覆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