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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尘阳的眉深深蹙着,他实在不理解顾姻是何用意,顾姻用勺子盛了一口白粥,送到他嘴边,白粥糯软,楼尘阳却不吃,他现在头很痛,他说:“你想要做什么?”
顾姻将勺子收回来,放在碗里,她的手指轻轻扣着碗底,她低着头,楼尘阳瞧不见她的神色,只听到她说了一句:“那夜,你是骗我的吧。”
楼尘阳没吭声。
只听到顾姻继续说:“林羽是你们的人,对吧。”
楼尘阳想起那夜,顾姻迷乱的眼神,还有她趴在自己耳边问的那句你醉了吗,他没醉,但那时他是真的情愿他喝醉了,她靠在他怀里,那么瘦弱,引他怜惜。
情欲弥漫之时,顾姻问了他很多问题,她问他心中可曾有计,何时动手攻城,攻城把握几何,她躺在他身下,面上潮红还未褪去,她哭得断断续续,却用沙哑的声音问他这种问题。
他知道,她不舍得杀他,她一步步退后,退到无路可退的地步。
楼尘阳当时吻着她滚烫的耳垂,佯装迷醉地告诉她:“金渊城有内应。”
顾姻在他后背挠出几道伤疤,她抓破了他后背的刀伤,一股痒钻进他心头。
“是……谁?”她侧开脸躲过他的吻。
那时,楼尘阳不喜她的不认真,他几乎是掐着她的腰,把她揉碎在怀里,最后的最后,几欲没顶的快感袭来,顾姻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拿起她的手,吻着她纤细的手指,用低沈到沙哑的声音如愿地告诉她:“御林军首领——陈民。”
顾姻在陷入沈睡之前,记住了这个名字。
直到陈民被杀,顾姻才知晓自己被骗了,她觉得自己蠢到无药可救,一步便踏入楼尘阳的陷阱里,她现在很迷茫,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推翻鄞朝是民心所向,她何能以螳臂之力阻挡历史车轮的前进,可她对着父亲发过誓,要为这王朝流尽最后一滴血,她没有做到,她苟活于世。
她有心爱之人,她不想死,是的,顾姻怕了,当一个人有了牵挂的时候,她便学会了畏惧。
“我知道,你们是民心所向。”顾姻继续低头说,“我是鄞朝的将军,我没有战死沙场,我辜负了对父亲的承诺,我能为鄞朝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阻止你去攻城。”
“对不起。”顾姻亦觉她卑鄙无耻,她几欲不敢擡头看他。
“你这样做,毫无意义。”楼尘阳垂下眼睑,他看到日光从破旧的窗边照进来,他听到鸟鸣声隐于林冠之间,这儿很安静,安静到了无人声。
顾姻不放楼尘阳走,她拿走了他的兵符和长剑,她固执己见,即使已经预知金渊的结局,她也不管不顾,而后是生是死,皆看天意。
楼尘阳很头痛,顾姻拿了他的兵符,他却拿顾姻没有办法。
他不可能伤害她,顾姻是知晓这一点,她不怕他的威胁,所以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日时间已过,楼尘阳一天都未进食,顾姻端上来的饭,他看一眼都未。
顾姻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偏偏不发一言。
这个村子叫作安宁村,但战火并未怜悯这里,因战争之故,少壮皆充了兵,这个村子里只剩下寥寥十几口人,多半老人,还有一个孤儿。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孤儿,那男孩才六岁大,饿得面黄肌瘦,他爹战死沙场,娘亲听到这消息后,直接走到河边,一声不吭投了河。
将军只管打仗,打仗以乱民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中午的时候,顾姻给楼尘阳留了饭菜,她央求他吃一口,楼尘阳唇上干裂,他睁开眼淡淡看她一眼,而后又闭上眼睛,顾姻眼中满是失望,她轻轻离开了。
出了门,不远处便有一条小溪,她提着木桶去溪边打水,恰巧遇到村里的几个老婆婆,老婆婆们提着木桶费力地打着半桶水,忽然,有一个老婆婆闲聊道:“战争快要结束了吧,我听闻赤兵已经攻到了金渊。”
“是啊是啊。”另一人附和。
“那阿斌也快回来了吧。”
一个老婆婆面上露出和蔼的表情:“是啊,我孙子就快回来了。”
“只愿天上神明保佑,保佑赤兵大盛,保佑阿斌回来。”
顾姻正弯腰打水,闻之一楞。
“阿斌出去几年了,快三年了吧。”
“是啊,当初这孩子,怎么劝也劝不动,非要去当赤兵,说什么男人就该如此,阿斌从小就这样,说什么长大后要做大英雄,他说他要推翻这座王朝,还我们一个像从前一样,可以种地,没有战争的生活。”
“这孩子和他爹一样。”
“只恨那狗皇帝征兵修宫殿,活活将我儿累死。”触及伤心事,年迈老者擡手擦泪。
顾姻只觉心一沈,脚下一滑,直接从岸边栽进溪水里,吓了那群老婆婆一跳,溪水很浅,她狼狈地从卵石上站起来,石上有青苔,她又滑倒了。
她的身上湿了一半,等她回过神来,才发觉那群婆婆正着急要拽她上来,顾姻楞了下,摇摇头,自己从溪水里走上岸,一个老婆婆问她有没有事,顾姻不说话,兀自向前走。
顾姻的身上溪水流下,她一脸失魂落魄。
走出几步后,她猛然笑了起来,她弯下腰,似疯癫般,眼泪从眼眶中拼命落下。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顾姻笑着说:“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谓我何求。”她擡起头,泪流满面。
她的信仰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