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瑶心中警钟大作, 像是脖子卡住般,愕然侧首望去。
男人手掌中还馀着一丝焰气,此时指尖微微一擡, 缠绕在他身躯之上的赤红长鞭, 便在她眼前崩成无数段。
他眼尾暗红深得如同一道铭刻的血迹,额角的发丝在魔气的馀波中扬起,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厉色。
男人斜睨着跪地的银铠大汉,“在你眼中,这是受威胁的样子?”
大汉顿时战战兢兢, 如同小命不保,“求您开恩!”
“碍事的东西……”男人冷冷扫过一众人等,“一个个不起来, 跪着等死么?”
人群齐声求饶,“属下惶恐!”
虞瑶的神识中, 响起轰的一声。
她一面朝后缓缓退去,一面颤着声音,用濒死般的语气,朝着男人问出这句话。
“你……到底是谁?”
晏决还未开口, 那群大汉便已抢先一步,纷纷声讨虞瑶。
“我们尊上的名讳, 也是你这个女人可以随便问的吗?”
“你居然妄图限制我们尊上的自由, 分明就是有辱我们尊上的名节!尊上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尊上乃是堂堂魔界之主,才不必搭理你这个修真界妖女的话!”
晏决只觉得他们无比吵闹,擡起指尖, 眸光一冷, “都给本尊闭嘴。”
那群积极为他声言的手下们,顿时像是被北风吹黄的小草般, 发出蔫了吧唧的呜咽声,“尊上,您是不是不要属下了!”
虞瑶背靠结界,两手分别扒在一侧,准备趁他们不备时,飞速奔向三丈开外的裂缝所在之处。
没了那根趁手的长鞭,她徒手扒缝越界必定手忙脚乱,尤其是当着这么多双虎视眈眈的眼睛,胜算只会更低。
看着他们手中稀奇古怪的兵器,想到他们方才使出的险恶招式,而自己竟然招惹了他们的头头,虞瑶的腿就止不住地发抖。
她已经赔上了一条鞭子,看这形势,怕是小命不保。
虞瑶悔不当初。
她不止一次怀疑过他,但一次次因为他的模棱两可,又一次次因为她自己的疏忽大意,终于落入了这个荒唐的境地!
偏偏那个罪魁祸首,在她心慌至极的这个节骨眼上朝她转过面容,竟然还用那种她如今已很熟悉的专注神情,认真地看着她。
就好像,他试图在跟她解释什么。
而他的那群手下,却个个看戏似的在那鼓劲。
“尊上这是要出手治她了吧?”
“我等不及看到尊上出这口恶气了!”
“尊上好样的,属下支持您!”
就在虞瑶以为,男人会如他们所言出手惩罚她时,那三名在前排兴冲冲喝彩的大汉,却同时被一股无形力道啪地扇在右脸。
他们古铜色的脸上,赫然留下鲜红掌印。
男人毫不在意地甩手,修长手腕上,仍隐约留着先前被赤寻勒出的痕迹,“你问我是谁,我便回答你。”
他目光定定,望着虞瑶,只用短短四个字,就彻底揭开了他在她心中的最后一点伪装。
“魔尊,晏决。”
虞瑶的神识中,仿佛有十万只黑凤在鸣唳。
眼下,哪怕是个傻子也知道,他并非别人,而正是足以号令千万魔兵魔将丶受万人敬畏丶使修真界耿耿于怀的魔界之主。
所以他在魔界这一路,都会被修真界之人跨界追杀。
所以他能令仙都城主丶药阁大夫丶客栈掌柜全都配合着他,一起蒙骗她。
所以他轻而易举,就摧毁了那根以蛟筋制成丶本是坚不可摧的神鞭。
可虞瑶没想到,他连名字……都是假的。
魔尊深居魔界,行踪成谜,修真界诸人大多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而他却居心叵测至此,为了将真实身份隐藏得滴水不漏,不惜捏造一个名字,来忽悠她。
这个男人,满口根本就没有一句实话吧!
虞瑶恍惚时,手举大锤的那员魔将已按捺不住,向晏决请示,“尊上,不知您意欲如何处置此女?是就地火化,还是处以雷刑丶寒冰刑丶水刑丶流沙刑……”
魔将一口气报出数十种令人胆寒的酷刑,后排魔兵闻言,似乎想到极其可怕的画面,忍不住靠在一起瑟瑟发抖。
晏决却在魔将战战兢兢的叩首中,冷声吩咐,“把她带回魔宫,等候发落。”
“属下遵命!”魔将抱拳起身,大锤在空中一抡,一道巨型传送阵将所有人包裹其中。
虞瑶只觉眼前一暗一明,转瞬之间,便从边境来到一座极其空旷的大殿之中。
这定是魔宫。
本以为入眼所见皆是诡谲,脚下必定溅满森冷血迹,墙上至少也应挂着一两颗异兽头颅。
可当她仔细环顾殿中场景时,却只看到黑色大理岩地砖上一张暗金宝座,半人高的银色香炉在座前桌案两侧吐出青烟,几根深灰色石柱上雕着张牙舞爪的蟠龙,龙眼处隐有赤焰燃烧。
虽然此地风格粗犷了些,但与修真界大宗的前殿相比,倒也没有天壤之别。
只是因着窗外并无日月之故,稍显阴沈。
宝座前方,使锤的魔将正跪地请示晏决,“尊上,是否即刻将此女押入地牢?”
虞瑶已经克制不住地开始想象,自己在牢中的悲惨模样,眼前更浮现出话本里,专门发生在黑暗狭小空间内,那种不可言说的情节……
“给她准备房间,好生照料。”晏决丢下一句话,身影便从座前消失,只留虞瑶同转头望来的魔将面面相觑。
在四名魔兵的护送下,她一头雾水地穿过条条走廊,终于到达魔宫为她安排的房间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局面。
这个魔头,根本就比话本里描述的恶人还要可怕吧?
许是因为他不愿沾染牢中的阴冷潮湿气息,才将地点从大牢换到了房间,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铁了心要将她禁锢在魔宫之中!
就连押送她至此的魔兵们,也在窃窃私语。
“软禁?这还真不像是尊上的作风。”
“你懂什么?尊上分明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毕竟此女先前的所作所为,岂是简单刑罚就能抵消的!”
“尊上对这个修真界的俘虏如此之上心,我看,她的日子可不好过。”
门在面前被关上,禁制起效的瞬间,虞瑶一连掏出十颗上品灵石,贴着门底缝摆好,先重重擡脚将石头踩碎,旋即后跳一大步,以免被涌出的灵气误伤。
这十颗上品灵石所含之灵气,如果使用得当,发挥全力,足以将山洞定点炸穿。
然而,迸出的大股灵气撞上禁制,竟如泥牛入海,一点效果也没有。
虞瑶感到眼前发黑,前途一片昏暗,却在扶墙转身时,呆伫原地。
若不是她清楚地知道,她正身处魔宫,几乎要错觉,自己是一脚踏回了某个美得不似真实的梦境。
这房间的布置,简直处处戳在她的喜好上,以至于她甚至感到几分毛骨悚然。
墙上挂着一幅出自修真界名家之手的水墨螃蟹图,床头茶几上摆着血玉与白玉啄成的一对锦鲤,层层床幔皆是上好鲛绡。
她着了魔似的坐在床边,不由自主摩挲着极其细腻柔软的床幔,忽然听到门外传来魔宫侍女的通告,“姑娘,您该用午膳了。”
虞瑶隐约知晓,等待她的是什么。
以她从话本中获得的认知,俘虏与刷锅水丶烂菜叶和馊馒头往往会出现在同一个场景里。
因而,她对侍女送来的食物根本就不抱期望。
反正她身上还有灵石,虽然一时破不了这房间的禁制,但却能实实在在帮她抵挡饥饿。
可当门前光华一闪,一张小桌呈满菜肴点心出现在她面前时,虞瑶仍是结结实实一怔。
透过氤氲热气,她一一清点桌上的每一道菜式,其中数样在仙都城主府时,就已令她记忆深刻。
譬如这道翡翠丸子,兼具菠菜的清香与虾仁的鲜美,其中还蕴含着分量适中的灵气,一口咬下去,不但会为食材本身的鲜香和口感而陶醉,更会在灵气的滋养下感到浑身说不出的舒爽。
不过,也有几样是她听过看过,却未曾尝过的。
就像这盘五瓣桃花糕,以馥郁的桃花酿与沾满灵气的新鲜桃花作夹馅,表面更以金粉点缀,分明是修真界着名食肆的招牌点心。
虞瑶确实很馋那家食肆的桃花糕,但每每止步于它高昂的价格,也不知那魔头怎么这么巧差人买来,竟像是窥破了她的心中所求一样。
些微平静下来后,虞瑶掂了掂自己的处境,对这桌灵膳感到十分狐疑。
魔头犯得着讨好她吗?
这里面,该不会是下了什么会让人七窍流血的毒药吧!
虞瑶一不做二不休,从储物囊里翻出一对银箸,一根戳进桃花糕里,一根戳进翡翠丸子里,耐心等待半晌后,拔出银箸一看,并未有任何明显变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她却对魔头的用意更加困惑了。
若他没在食物中下毒,莫非是要在别的地方下手?
虞瑶按了按额角,想着既然横竖都是煎熬,不如干脆一点,先吃饱了,再思考脱身之计。
她一手拿着一块花糕,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
馨甜风味自口中蔓延开来,她却不由陷入思索。
魔头心机如此之深,该不会是想让她吃上最后一顿饱饭,就送她上路吧?
虞瑶嘴里的桃花糕,瞬间就不香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三天,每天都有人给她定点送餐,却没人再跟她提过他们尊上的事情。
她虽然疑心,自己是被魔头当成金丝雀关着了,却也没有闲着。
每当侍女走后,虞瑶都会将门缝和窗缝仔细检查一遍,先后花去半百灵石,试探禁制薄弱之处。
可禁制始终纹丝不动,一副固若金汤模样。
这天清晨,虞瑶饱足后躺在床上,心事重重地将云朵般蓬松的衾被揉成一只猪,又压扁成一头鳖。
一个人若是饲养金丝雀,多少是为了聆听它的歌喉。
但魔头把她困在这里,不闻不问,就好比将金丝雀关在一个被遮住的笼子里,放在不会经过的角落里。
他图什么?
午后,侍女送餐时,还出乎意料地为她送来一套精致轻盈的藕荷色衣裙,看着便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这是尊上特意请仙都裁缝为姑娘定做的新衣。若有不合身之处,请姑娘及早告知。”
虞瑶纳闷地垂下视线,扯了扯衣角。
她这身红衣好好的,为什么魔头要平白无故给她送衣服?
侍女又传声道:“晚些时候,我们会帮姑娘沐浴更衣。这是尊上的命令,请姑娘配合。”
虞瑶瞥着叠好的新衣,抱着脑袋,缓缓倒吸一口气。
先沐浴,再更衣,那下一步该不会是……
要侍寝了吧!
魔宫大殿中,一道道赤焰悬在半空熊熊燃烧,将殿内照得通明。
晏决正在与魔将商讨这些日子积攒的魔界事务,一道影子便悄无声息游入大殿。
影子所经之处,地面肉眼可见地开始结霜,顷刻间凝出一道蜿蜒曲折的冰迹,却在魔将身后堪堪止住。
背后的凉意,使魔将们留意到了这个异状。
他们纷纷露出惧色,互相向后拽着对方的铠甲,最后很有默契地低着头,朝着晏决一鞠躬,一路退至殿门外,旋即没了踪迹。
晏决坐在宝座之上,一扬袍袖,“你看你把他们吓得。”
影子在同色的大理岩地砖上徐徐盘起,浓郁黑气间,却吐出一条鲜红的信子,“尊上又取笑属下。您让属下看着虞姑娘,属下可是兢兢业业,每个时辰都从她房前至少经过一次,不分昼夜。”
晏决揽过桌上一只漆黑檀木盒,端在手心静静看着,有些心不在焉,“她这几日睡得如何?”
“属下以为,虞姑娘休息充足。”黑影吐了吐信子,“除去她来魔宫第一晚,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外,后面每天都睡了至少四个时辰,偶尔还会饭后小憩。”
晏决手指划过木盒,指尖微扣,感受檀木的纹理,“那她对灵膳还满意么?”
黑影在地上轻轻转动,“属下问过侍女,她每顿都吃了至少八成,今早这顿更是吃了接近十成,定是非常满意。”
“记得给今早掌勺的食修多些赏赐。”晏决一指按在木盒前侧的搭扣上,“这几日,由他来负责早膳。”
黑影服从地摇了摇尾尖,“属下听命。”
晏决单手打开木盒,盒中静静躺着一根金簪,簪首盛开着一朵朱红的扶桑花,“你来,不只是为了她的事吧?”
“尊上……英明。”黑影匍匐在地,语气顿时局促起来,“只是,这另一件事,属下唯恐说了,会脑袋不保。”
“我对你的脑袋没有兴趣。”晏决慢条斯理扣上木盒,这才俯眼看着地上黑影,“但说无妨。”
“边境将士三日前抓到一名上元宗修士,已关入魔窟水牢中。”黑影顿了顿,“那宗门一向觊觎魔界的炼器资源,所以属下本以为,他不过是借着边境结界尚未愈合之际,浑水摸鱼潜入魔界,想要盗走炼器资源。可是……”
“可是什么?”晏决眼中闪过一道冷锋。
黑影登时有些发抖,不自觉朝后退去一截,“他扬言要来找您,声称……此事与虞姑娘有关。”
晏决握紧木盒,苍白手指在黑色檀木上显得冰冷慑人,“你先退下,让本尊与他谈谈。”
黑影麻溜地掉头游出大殿。
晏决一弹指,在半空凝出一面能与魔窟沟通的通灵镜。
镜中,精神颓丧的被俘修士正一脸血污伫在囚牢中,双手被锁链拴住,而魔气蒸腾的水面已没过他的胸口。
他察觉到正在被窥视,脸上瞬间露出狰狞神情,语气几近狂躁,“魔头,别以为你把我关在这里,我就会怕了你!我可知道得清楚,你带回魔宫的那个女人是谁!”
晏决无视他的嚣张语气,“你费尽心机闯入魔界地域,就只为了与本尊说这个?”
修士振振有词,“单凭你在魔宫扣押修真界女修,便等同于挑衅整个修真界。不想惹怒修真界的话,我劝你还是聪明点,乖乖放人。”
“放了她?”晏决好像听到什么笑话,“本尊与修真界早无瓜葛,如何行事,不劳修真界过问。”
“你别忘了,她如今依然是修真界弟子,她在修真界仍有牵绊。”修士眸光凶狠,“茯苓宗虽是小宗,但毕竟隶属于正道之流。若宗中弟子与魔界勾结,此等大罪会招致何种后果,不用我细说吧?”
晏决眸色一冷,“你在威胁我?”
“你若执意留下她,我们便会毁了茯苓宗,就像……你当年毁了天极宗那样。只不过这次,她会恨你!”修士仰头瘆笑,“上元宗三日不曾收到我的纸鹤传信,定已知晓我身陷囹圄。你的时间不多了!”
话音刚落,他的脖子却瞬间折断,脑袋以诡异角度歪在一旁,整个人僵硬扑进水中。
晏决对镜收起五指,扬袖将通灵镜挥散成碎片。
天幕转暗时,侍女为虞瑶送来一只盛满热水的木桶,悉心服侍她沐浴。
水中漂满不知名的花瓣,香气殊异,似乎是从魔界本地采摘的,虞瑶这么瞅着,竟一种也不认得。
半个时辰后,侍女一层又一层,为她换上仙都裁缝精心缝制的衣裙。
虞瑶两手伸入广袖之中,视线由上而下,落在裙角由金线绣成的大片花纹之间。
这种熟悉的轮廓……是朱槿?
她正想念出这个花名,却鬼使神差想起自己在仙都时,于城主府中看到的挂画,和魔头当时说的那些话,“扶桑?”
“姑娘真是好眼力!”侍女笑着帮她披上轻纱外衣,“这花纹,确是尊上最喜欢的扶桑花。”
虞瑶眨了眨眼,半信半疑,“他喜欢扶桑?”
侍女点点头,“魔宫的后花园中种满了扶桑。姑娘一会前去时,便能看到了。”
临出门前,虞瑶望向铜镜中。
说来也巧,无论她怎么看,这套衣裙都十分合身,合身得……有些让人匪夷所思。
仿佛每一寸都是严格比照她的身形裁剪出的,可她明明没在仙都试过任何衣服。
“姑娘很适合这身。”侍女由衷夸赞,“尊上看了,定会十分心悦。”
虞瑶僵着笑容想,她此次去赴会,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入夜后,魔宫万籁俱寂。
殿周燃着一团团暗色赤焰,像灯笼般浮在半空,更添幽静之感。
虞瑶双手藏于广袖之中,十指交扣,硬着头皮在侍女引路下,穿过长长的花圃。
左右两侧,盛开的皆是火一般炽烈的扶桑花。
花丛中不断飞出萤虫,一闪一闪地围绕她飞舞。
虞瑶在这罕见的景色中,流连片刻。
回过神时,侍女已悄然不见。
夜晚的凉意渐渐渗入体肤,虞瑶愈发紧张,她的视线穿过眼前萤虫,便在尽头亭台中,望见一道背影。
不必细看,虞瑶便知,那坐在石桌前的,定是魔头。
直到她轻步走近时,才看清他如今的装束。
比起他先前那件略显低调的黑色暗纹长袍,他如今这件长到曳地的黑色绣金外袍,才真正够得上魔尊的派头。
一股子前时未有的清雅花香从他身上飘出,若有若无地往她鼻子里钻。
……还挺好闻。
虞瑶忍不住又吸了一口气,却旋即意识到自己竟被这香气迷了一时神智,连忙狠狠摇头,提醒自己是羊入虎口,该保持清醒才是。
虽然前景仍不乐观,但她誓要养精蓄锐,离开此处。
方才走来的一路上,虞瑶故意走得极慢,留心四周。
这里分明有结界严丝合缝地将魔宫当头笼罩,以她个人之力,想要突围,只会像蚂蚁妄图撼动大树那样不切实际。
她需要做的是静观其变,等待一个时机。
虞瑶提着裙摆绕到石桌对面,径直在石凳上坐下。
虽说在边境被他吓得险些走不动路,可眼下提着胆子来到他面前,她却没了当时那种强烈的恐惧。
只是,有些不自在。
虞瑶微微偏过脸,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袖子,还将衣襟拢了又拢。
“不习惯这身衣服么?”晏决语气淡然,神色亦淡然,视线斜向桌上一壶酒,竟有些出神。
“你让我换上这衣服,把我这么喊来,就为了问这一句?这种小事,完全可以拜托你们魔宫的侍女来做,哪用得着劳您大驾。”虞瑶重重地强调了这个“您”字。
晏决语声一顿,“对你而言,这是小事?”
虞瑶才没心思跟他咬文嚼字,“你不在魔宫那几日,恐怕耽误了不少正事。相比之下,这衣服穿在我身上如何,自然是小事。你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问我,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她想借着自己这句示软的话,多多少少哄得魔头高兴些,如此一来,她逃跑前这段卧薪尝胆的日子,才会更好过。
晏决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虞瑶心中大骇,他这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一离开这亭子,就要把她弄死吧!
许是她情绪激动下,肩膀的瞬间起伏为他所察觉,对面的男人忽然便垂下目光,嘴角扬起。
可那笑容只持续了不过一弹指功夫,便倏然冷却,“耽误你找人的事,我很抱歉。”
虞瑶一时沈默,半晌后,干巴巴地道了句,“跟你有什么关系。”
从一开始,就是她误会他,他不过是阴差阳错被牵扯进来的一个外人。
尽管她并非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可他那般沈得住气,虽然从未承认过,但也从未明确澄清过,以致整出这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晏决不疾不徐,为自己满上一杯酒,视线落入酒中,“对不起。”
虞瑶不禁有些烦躁,“我说了,你犯不着为了和你无关的人,跟我道歉。”
“这声对不起,与别人都没有关系。”晏决圈住酒杯,指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杯中酒竟泛起细微波纹。
虞瑶视线越过他的肩头,心中忐忑如空中微闪萤虫,“这声对不起,我承担不起。”
他愈是这样,愈是表现得仿佛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过错,她便愈发惶惶不安。
晏决漫不经心擡起酒杯,目光空落,不知望向何处,“我并非存心瞒你。”
“现在这么说也晚了。”虞瑶不自觉地盯着男人手中那杯酒,“你到底喝不喝?”
见他停滞半晌,也未曾饮下一滴,她心中闷得厉害,一口气堵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一时间烦乱至极,竟在意识到之前,便伸手抢过他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可这酒,连一丝一毫的甜味也没有。
虞瑶懊悔地捂着喉咙,侧首咳了一咳,还用力拍了拍心口,“这什么酒,怎么这么苦!”
“解忧酿。”晏决重新取来一个酒杯,倾入酒汁,抿了一口,又一口。
苦酒入口,他却始终一副云淡风轻神情。
虞瑶单是看他如此,就觉得无比煎熬,“什么解忧酿……还不如仙都那烈酒来得痛快。”
杯中酒汁见底时,晏决终于擡眼,郑重看她,“茯苓宗那些人,待你好么?”
这句话令虞瑶陡然警觉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要查清这一点,只需先找到你的宗门茯苓宗所在,再绑来宗中修士一问便知。”晏决轻描淡写,“以魔宫之力,这并非难事。”
“你想报覆我,就冲我一个人来!”虞瑶拍案起身,“不许你动茯苓宗的任何人,不然……我跟你没完!”
晏决原本沈静的面容上却浮出笑意,“果然如此。”
虞瑶这才发觉,自己竟在冲动之下承认了宗门背景,无疑是违背了她与掌门的约定,还可能连累宗门被魔头殃及。
她整个人又气又急,双手握拳扣在桌上,心急如焚地思考着能说些什么挽回一下,却听他道:“若是让他们离开茯苓宗,归隐别处呢?”
虞瑶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一问,“你要他们抛弃自己的宗门?”
“不可以么?”晏决指尖转动酒杯,言语从容,“只是换一个地方生活罢了。”
虞瑶沈思一番,答道:“不行。”
晏决面色微沈,目光困惑,“为什么?”
“因为……”虞瑶试图以理服人,“我师妹吃什么都要蘸醋,也喜欢酿醋。她试过很多不同的水源,但只有茯苓宗的泉水,才能酿出她喜欢的那种醋。”
晏决手中动作一顿。
“我师父生前在山头开了一亩田,里面好多娇贵的灵植,离了那田肯定活不了。”虞瑶摸了摸额角,“虽然平常也不是我在打理灵田,可这是我师父留下的,我不想把那些耗尽他心血的灵植……这么抛下。”
晏决一指拂过酒面,“就这些么?”
“还有掌门,虽然他不让我在外顶着宗门的名号行走,但他对其他小辈都很照顾。”虞瑶小声嘟囔,“对你而言,茯苓宗或许无关痛痒,就算从修真界消失也没人会在意,可那是我的家,那里有我在乎的人。”
晏决不再言语,唯有桌下那只手在袍袖中,将金簪紧紧攥住。
在侍女陪伴下,从后花园回到房间,虞瑶依然有些茫然。
换了一身莫名其妙的衣服,赴了一场莫名其妙的会,听他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却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虞瑶靠在窗边,反反覆覆地回想着他的每一句话丶每一个动作,直到肩颈都已僵住,才察觉自己发了多久的呆。
就算他今日邀约是因为一时兴起,万一他哪天又一时兴起,要对她用刑,以他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性子,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她可真是一天也不想再过下去了!
待到夜半三更,虞瑶悄悄掀开衾被,换回红衣,决定趁着魔宫最为寂静之时尝试逃跑。
先前她以灵石试探禁制的弱点,屡试屡败,如今想来,可能是因为她过于节制的缘故。
一颗上品灵石不够,那她总可以多用几颗。
今不比夕,走为上策,灵石可以再攒,但这条命就只有一次。
揣着储物囊,虞瑶向师父的在天之灵祈求,哪怕她不得不耗尽灵石才能破开禁制,只要这次能成功,那么以后她一定会全心全意帮助更多的人。
就像师父他老人家当年帮助她那样。
虞瑶掏出馀下的所有灵石,捧在掌心,沈默着打量了一刻,一颗颗用牙嗑出裂口,趁着灵气汩汩直冒时,迅速将灵石贴着窗底缝,堆在窗台上。
随后,她使出全身的力气,飞起一脚,朝着灵石踹去。
本已开始窜逸的灵气,应着她这道外力,爆发出一团汹涌灵雾,竟将窗缝位置的禁制轰出一道裂口!
虞瑶激动得几乎喊出声来。
她抄起床上玉枕,朝着裂口砸去,只见裂口周围的禁制迅速皲裂,很快露出一个刚好能容她钻过的洞口。
虞瑶确认窗外无人经过,举着画幅扇开灵雾,先将作为防身之物的玉枕推了出去,这才纵身一跃,稳稳落在窗外地面。
她左右顾盼一番,正想沿着小路溜之大吉,却忽然听到一道脚步声,急忙伏低身子,躲在灌木丛后。
一名巡逻的魔兵似乎发现了异状,正迷茫环视,眼看就要走到她近前时,虞瑶两手捞过旁边玉枕,腾地跳了起来,准备给他当头一击。
可她刚举起玉枕,那魔兵却两眼一翻,通地一声向后仰倒。
虞瑶还没弄清魔兵怎么在她出手之前就晕了,突然瞥到一对在黑暗中荧黄发亮的眼珠子,还能听到细微的嘶嘶声。
她楞了一下。
夜幕之下,一条身长约莫六尺的小蛇正吐着信子,犹豫着向虞瑶爬来,在她试图拔腿跑开的本能恐惧中,围着她的双脚转了一圈,然后尾尖一擡,像根手指那样指着地上魔兵的脖子。
虞瑶低头看去,就在他脖子上窥见一对小孔,显然是被蛇咬伤的痕迹。
这居然是毒蛇吗!
她心下大慌,再次举起玉枕,几乎就要砸中蛇头时,那蛇却猝不及防地翻过身体露出蛇腹,尾尖还在平地上来回摆过。
虞瑶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竟然会觉得……它在向自己示好。
可她还是无法相信蛇的动机,紧紧抱住玉枕,替自己壮胆,“你这样还说服不了我。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我不备,咬我一口,把我吃了?”
那条吐动的蛇信分明顿了一顿。
蛇缓缓翻过身子,爬到灌木丛前,对准一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张开蛇嘴,猛地一口吞入腹中,然后才拖着明显鼓出一大块的身子,压低脑袋回到虞瑶跟前。
它似乎是在向她传达一个意思,它宁愿吞石头,也不会打她的主意。
虞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错怪它了,“你咬伤那个人,难道……是为了帮我吗?”
蛇有些笨拙地将身体收成一圈,扬起蛇头,有模有样地点了一点。
还挺通人性。
虞瑶这才卸下心防,一手扛住玉枕,一手指向小路尽头,“那你知不知道,魔宫里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把人传送回修真界的?”
蛇摇了摇尾尖,身体一转,便向着前方爬去。
虞瑶跟着它在魔宫中穿行时,沿途鲜少遇到魔兵,如同他们一夜之间全被调走似的。
偶尔看到几个,也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轻易就能躲过。
她正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如同是要打破她的既有印象般,前方又突兀窜出一名魔兵,一见到她,就挥舞着流星锤朝她冲了过来。
虞瑶不敢怠慢,侧身就要将怀中玉枕朝对方砸过去,蛇却先她一步跳向半空,蛇身瞬间缠住魔兵脖子,没多久就将人勒晕过去。
这英勇的劲儿,令她有些伤感地想起,被魔头崩断的那根鞭子。
蛇在魔兵脑门撞地前便松开身体,弹回地面,继续从容前行。
它却浑然不知,自己的身影,在虞瑶眼中瞬间高大起来。
在蛇的引路之下,虞瑶总算来到一口井前。
井中涌动着五色光华,当她扶着井沿俯身探去时,光华中却映出她心心念念的茯苓宗景象。
心中想着去往哪里,井中便映出哪里,这样高级的传送阵法,虞瑶早有耳闻。
转念一想,自己在魔界闯下这么大的祸,就算眼下逃出魔宫,却难保不会招来魔宫报覆。
不过,魔头虽得知了茯苓宗与她的关联,但修真界何其之大,而茯苓宗又地处偏僻,远离纷争,要想找到,也不是三天两头的事。
可若她急于归返宗门,一着不慎,便会引狼入室。
这是她无论如何不愿看到的事。
虞瑶晃了晃脑袋,迫使自己放弃先回茯苓宗的念头,转而下了决心,先去个远离宗门的小地方避避风头。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站上井沿,等井中所映出的景象变成另一处,才纵身跃下。
这时,留在井边的蛇却扬起脑袋,遥望着魔宫顶上的一道人影。
直到男人微微合眼,做出一副准许之态,它才安心爬入井中。
夜色之下,晏决注视着虞瑶与蛇卫先后消失在传送井中,依然没有转身离去。
空中传来翅膀扑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