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世上只有娘倾城 > 第二十五章 ...
    流风湘回到了夜府,自从她承认了自己青潇的身份以后,夜氏宅邸便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她的归属。

    恍然间,又是一月有馀。

    这些日子不短不长,但她极力的不想任何事情,心里竟然清阔了许多。

    庭院里全部改种了木芙蓉树和醉芙蓉树。

    但尽管是这样,流风湘还是觉得这里十分陌生,陌生得让她难熬。

    可不置可否,她喜欢欣赏这样淡雅而高贵的风景,那一树一树婉转的美,悄然而浓郁,或白如雪霜或朝白暮红,仿佛女人之心,万股流思如念,如痴,如醉。

    “来人,备马车,我要去北华山看看。”流风湘痴痴看了一上午的芙蓉忽然道。

    几日之前,琼玉来找过自己,对她说起的还是那个人。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前日里下山去了一趟城镇,你知道遇到谁了吗?”琼玉道,“薄无双,他在沿街乞讨。”

    沿街乞讨,流风湘阖上双眼,却不敢去想象那个人的落魄样子,也有些难以想象。

    仿如一场恍然隔世的梦境,却是反的方向。

    不明白最后为何到了这个地步,自己倒是还能安然的生活,可是曾几何时潇洒风流的少年却在沿街乞讨。

    而自己和他还是母子的关系。

    母亲尚且逍遥自在,做儿子的却只能沿街乞讨?真是莫大的讽刺。

    但流风湘也不是没有想过将薄无双强行接回家里来,可是如此做了又不免惹得非议,江湖对他们的看法并不好,若是这样做反倒会被人说成占着盟主的家与一个苟且的养子私通。

    不是她畏人言,而是实在不想如此这般纠缠下去了。

    既然她答应了他要好好生活去,既然他执意要她离开身边,既然他们此生无缘。

    那注定是不能在一起的。

    既然不能在一起,何必还要让大家背负这样的千古骂名。

    马车里行了一日,流风湘有些困意,便趁着胡思乱想睡了半晌,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北华山脚下。

    听说日前夜堀在这里受了裁决,南宫风不愧是悲悯的正义,他让夜堀活着赎罪。

    七七四十九种刑法,每日酌量,受尽便做还清命债。

    没有比这更公平的决判,毕竟一死了之并不能赎命,唯有痛苦煎熬和悲悯才能让人心得以救赎。

    流风湘将掀起的车帘放下,又闭上双眼,那一眼又瞥见了飘洒的雪花,北华山上的雪仿佛亘古长存。

    从小她住在这里的时候便听师父说过,如果有情人能在北华山上一起看雪,他们的情意将会比北华山上终年不化的雪还要长久,如果有永恒或许就是一生一世。

    她从小不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浪漫,所以觉得最最向往和感动便是北华山上的雪。

    也许儿时幼稚,所以觉得美好,因为是深刻的记忆,所以回忆起来格外芳香诱人。

    “娘,竹林下雪了。下雪了。”孩童的声音忽然响在了耳畔,稚嫩的声音甜甜的唤着她的名字,扯住她的衣角,看向那竹林间弥漫的白纱一般的积雪。

    流风湘走神地联想起了幼时的薄无双,似乎那孩子是非常喜欢看雪的。

    次日清晨,玉昆洞到了。

    但流风湘一回来,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热情,所有的人都像看待瘟疫一样的看着她,她知道大家由于这一次的玉昆洞百馀人弟子死去的事情十分忌讳自己,就算是曾经的同门,也永远回不到当初的那般要好。

    不过她们虽然冷漠却也不失礼数。

    只有明筱见到了她,慌慌张张连忙跑了出去。

    “你回来了。”流风湘身后忽然有一个低沈而苍老的女声传来,教她不觉一怔。

    那般熟悉的声音忽然就让她心底一暖。

    没错,她此次回来就是要找她的,许多年不见,她真的想她了。

    那个一如母亲的恩师。

    “我回来了。”流风湘笑一笑,随着身后的中年女人一路走在山里。

    中年女人撑了一把纸伞,上面画着几树芙蓉,芙蓉花瓣翠点,美如倾城之色。

    “还记得这把伞吗?”女人将伞打在流风湘身侧,有些花白的鬓发显的她的脸颊有些老了。

    而当初收她回来的时候,女人还只是一个风姿撩人的华颜美妇。

    乌黑的发上点戳一支金玉簪子,根本并无半分倦怠,而如今,她眼里眉间只是退去繁华后的一丝淡然。

    越曾繁华越寂寥。这是女人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流风湘的师父原是皇家妃嫔,后来出家清修来到玉昆洞里了却残生,才收留了流风湘,与她结下一段浅缘。

    以前流风湘不会只觉,如今看到她却深深有了些体会。

    “记得,那是我给您画的。”流风湘点点头。

    女人忽然犹疑了一下,诧异的看她,“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流风湘想了一想,“不曾忘记过,我是您的弟子。”

    “你确实是我的弟子,你很听话,我很怜惜你。”女人道,忽然将伞递到了流风湘的手中,她道,“你曾经有一个非常要好的姐妹,不过她去世的早,要去看看她的衣冠冢吗?”

    流风湘愕然,“好姐妹?”

    她不曾想过师父会说出这样摸不着头脑的话,因为她记忆里从没有什么要好的姐妹,可出于好奇,她点了点头。

    女人将流风湘带到了一间陈旧却还是保持着干净的小房间里,那房间点着一丝清幽的香,熏得有些醉意的人神清气爽。

    那房间的中央悬挂着一把剑,四方的墙上都画着美艳盛放的芙蓉花。

    “这是……”流风湘只觉得脑袋一怔,有什么东西冲击着记忆里尘封已久的画面。

    似乎真的忘记了什么东西。

    “这是你的好姐妹最爱的花儿,她画的好看吗?”女人从她背后走来,微微沈下声音。

    “好看,真是醉人的花儿。”流风湘轻声,抚摸着墙上的芙蓉花瓣,栩栩如生的花仿佛散发出了香气。

    许久,她转脸看着女人道,“师父,她竟比我花的芙蓉花儿还要好看。”

    女人凝眸,默然许久才道,“比你画的好看?你也画过芙蓉花儿吗?”

    “当然,我爱芙蓉花儿,我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芙蓉树。”流风湘忙道,但是不知为何,却开始莫名其妙的心虚起来。

    “那你画一画。”女人将桌上的笔墨拿来,对着流风湘道。

    流风湘一怔,提起笔来开始画起了芙蓉。

    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画,却连一朵成形的花朵都没有,若是说那伞上精致美丽的花儿是她画的,绝对不会有人相信。

    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记得那是她下山之前,含着泪为师父画上的最心爱的花儿啊。为什么却不会画了,为什么?

    “为什么?”流风湘忽然害怕起来,她一把撕扯了桌上的纸张,有些不可置信。

    女人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她缓缓抚摸着流风湘的肩膀,将手中的伞放到她的眼前,“这些芙蓉花的主人叫做什么你还记得吗?”

    “青潇。”流风湘脱口道。

    忽然间仿佛看见了一个娇小明媚的女子,她拉着自己来到房间里,给她看芙蓉花儿,告诉她木芙蓉和醉芙蓉是一对好姐妹,木芙蓉高洁清幽,如一心之人,愿能结缘生生,醉芙蓉朝红暮白,如百媚奇葩,定能倾尽天下。

    她说,她们就如同木芙蓉和醉芙蓉,要成一辈子的姐妹。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流风湘挣扎地在心底叫喊,她想奋力遏制住自己的回忆,可那些历历在目的画面还是停不下来。

    记忆就像一旦开始的命运,永远停不下来。

    就算你忘得了一时,也骗不过自己一生一世。

    “风湘妹妹,他又来了,他又来了。”那个娇小明媚的女子忽然闯到自己身前,将自己的手腕一拉,躲到一处僻静的地方道,“他说……要给我一个家。”

    家?那可是所有玉昆洞里的女人可望不可及的地方,梦一般的地方。

    “一旦放弃便是一个人,一辈子,也无所谓吗?”山巅之下,素衣而立的少女转过脸庞,看向远处连成一线的静寂的山脉。

    素衣少女微微颤了一下,轻轻拥住那清冷的声音。许久,她放开双手,转身向远处的男人身边跑去。

    娇小的身躯,稚气的面孔,终究也是挡不住情丝的满溢。

    流风湘的眼里只看见男人轻轻拥入了那个女子,他的手,缓缓抚在她的头上。

    不,为什么自己能够看着自己?流风湘用力的甩甩头,她不敢置信。

    那看不清楚面貌的人竟然根本就不是自己!

    “风湘,你的信。”

    “风湘,你的信。”

    “风湘,你的信。”

    “风湘,你的信。”

    陡然,流风湘满耳都是这一句重覆的呢喃,她忽然大声喊了起来,然而片刻她又沈寂下来,她擡眸,含着泪意望向了女人,“我到底是谁?”

    “风湘,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女人还是有些诧异,片刻她一声叹息,拥住了流风湘的身子。

    她闭上双眼,骗的了自己的不过是逃避。

    差点就忘记了,自己根本就不是青潇。不是她,不是那个被自己羡慕到极致的,可以画出那般漂亮的花儿,总是如同木芙蓉一般清幽的女子,不像她一样可以在北华山上与爱的人一起看雪,一起下山。

    不像她一样,能够得到那个男人的眷顾。

    自己只是一个畏畏缩缩,说着不知所云的话,成日跟在她后面的小姑娘,不曾走出过她的世界,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她的故事,她的悲喜,她的一切。

    不知道究竟是太过羡慕还是太过亲密,竟然能够感同身受的把自己当做了青潇。

    好可笑。流风湘不住皱起眉头,自己不是青潇啊,居然傻傻地做了别人的伤悲,别人的替身。

    还是说……是自己太嫉妒,太嫉妒青潇能够拥有这样美好的一切所以……才否定了自己的存在?

    流风湘不敢去想。

    这样的幻念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女人摸着流风湘的头,“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会离开,如今你回来了,我听说了许多你的事情,起初我以为你是在替青潇报仇,但现在……我想你是真的忘了。”

    “我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流风湘恍然失措。

    女人低声,“自从你接完了青潇给你的十封信后,你便一声不响离开了。如今,已经九年了。”

    没错,是信。

    青潇离开以后一直还在给她用飞鸟传信,信里悲欢尽诉,让她不知不觉竟然将自己忘却在了一边。可怕的是,这样的幻觉竟然持续到青潇已经死了以后。

    “不,我是青潇啊……为什么会……”

    “是你的执念。”女人搂住流风湘,叹息道,“你把自己当做她已经九年了,该够了,你也该做回你自己了。我知道,你当时是爱着两个人的,你爱青潇,也爱夜盟主,所以你沈浸在他们之间而忘却了自己。”

    这样的执念,的确让她险些忘了自己。

    她几度以为自己是青潇,没有死去的青潇,她离开玉昆洞苦练武功,收养薄无双,入住华星宫宫,一晃九年,她一直都以为自己是尚在人世的青潇。

    一直,忘记了自己该怎么去在意自己的心。

    流风湘忽然想起来薄无双,自己已经错了九年,已经失去了本心九年,难道还要以这样的悲惨了此残生吗?

    她不要再做任何人了!

    如果要要回本心的话,只有去找那个一直把她当做是她自己的人来,他会让她觉得安心。

    这也是执念,她流风湘现如今的执念。

    流风湘扶起女人,转身冲出了房间,她一路奔跑,不停不歇,来到一处高石上,雪下满一身,带着些冰寒的气息。

    师父告诉她琼玉就在那里,果然没错。

    “告诉我……无双现在在哪?”流风湘道。

    琼玉回眸,忽然有些苍凉的笑了,“你不是已经决心要自己一个人好好生活下去了吗?”

    “告诉我。”流风湘坚持道。

    琼玉眉间一皱,她走到流风湘身侧,沈声道,“他死了。”

    “你说什么?”流风湘心中一惊,险些倒下,她扶住身旁的树木,又道,“你在玩笑吗?”

    “他沿街乞讨这么久,身子又很弱,我见他时,他已经染了重疾,再来找你之前,他就已经死了,临死之前他还嘱托我不要给你说他的事情,因为他想你好好生活下去。”琼玉慢声道,旋即又道,“可是我做不到,我不像他那么爱你,我只觉得不公平。为什么付出最多的人,为什么爱的最深的人,注定一生……是伤得这么惨?”

    流风湘听着琼玉义正言辞的话,脑袋忽然有些晕眩,她的眼睛疼得厉害,却流不出半滴眼泪。

    她无法相信,也想不到,一直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的人,居然有一天不知觉中竟就这样死了。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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