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共眠 > 第18章 眠 “我不来,你睡得着吗。”
    叶兰是下午四点多回来的。

    时夏正在做听力, 听见开门声,她暂停了播放,但没出去。

    叶兰大约不知道她也在家。

    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然后回了房间, 翻箱倒柜了一会儿,她重新回了客厅。

    “奇了怪了。”

    她自言自语地朝时夏房间走。

    时夏摘下耳机, 叶兰已经到了门口。

    “哎哟!吓死我!”叶兰果然不知道她在家,陡然看见书桌边坐了个人, 她吓得眼睛都瞪直了,捂着胸口直喘气。

    时夏回眸, 眼神很淡:“妈。”

    叶兰最讨厌的就是时夏这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明明搬家的时候还跟人司机笑得甜的不得了, 轮到自己妈了, 就摆出这种要死不活的样子。真是晦气。

    “你在家也不出个声!你想吓死谁啊你!”叶兰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两步指着她的后脑勺就是一通骂。

    “今天周几啊,周五你不上学你在家坐着?!你爸花那么多钱供你读书, 你就在家坐着吓我是吧,你要死是不是?!我跟你说, 你要不想上学趁早退,退了还能退半学期的钱给佑佑报个托幼班!”

    她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时夏眼睫微敛,声音更淡两分,“时佑呢?”

    “你还管你弟弟的死活啊你, 你多久没给家里拿钱回来了?”说到这个叶兰就一肚子气,“你娘我打牌都没钱了,还得把你弟弟压在那回来取钱。你手上有多少钱快点给我!”

    时夏:“你刚才在找什么?”

    “你管我……”

    “找存折?”

    叶兰一梗,“你怎么知道, 存折在你那是不是?那也一起给我吧。”

    时夏起身。

    到衣柜旁边的脏衣篮下面翻出红色的存折,里面有这个家目前所有的积蓄,六千三百七十一块八毛。

    她完全不避讳叶兰,将存折交到叶兰手上时,时夏说:“我被开了,最近准备考试没有打工,所以没钱。这里面是家里最后的钱,下三个月的房租都在这里。你要用是不是?”

    “当然当然!”叶兰眼睛盯着存折,欣喜地要接过,时夏却突然抽走。

    叶兰脸色一变,大吼:“你干什么!耍我啊!”

    时夏淡声对她道:“我只是想问你,你需要用多少。”

    “你管我用多少!我是你妈,我做事还需要跟你报告?”叶兰瞪着眼睛,伸手就去抢她手上的存折。

    时夏手一擡,她扑了个空。

    “我只是想提醒你,用掉这些钱之前想想退路。我现在没有打工,爸爸上次也已经说过不会再多给你钱了,如果你不想抱着时佑跟我一起去睡大街,那你最好节制一点。”

    时夏说完,将存折重新递给叶兰。

    叶兰横她一眼,这次她一手握着时夏的手腕,一手夺过存折,拿到手以后,她哼笑一声:“你不用吓唬我。”

    “我们这个家,最怕出去睡大街的人,不是我。”她翻开手里的红本,看一眼里面的数字,虽然不是很满意,但聊胜于无。将存折放进口袋,叶兰轻蔑地看着时夏。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我生的,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虚荣丶做作丶假模假样。你以为多读两页书就真能从这个家里飞出去了?”叶兰冷笑,“我告诉你,只要我跟佑佑一天没有好日子过,你也别想过什么上等的生活。”

    话罢,叶兰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出门前,她放下话:“我回来之前把饭做好。”

    她就是这样,十几年如一日,使唤自己的女儿比使唤一个仆人更顺手。

    从这一点上,时夏很确定她是叶兰亲生的。

    叶兰对她的漠视,她给予同样的还击,她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脑子里想的只有对方能为自己提供什么。

    她们其实是同一种自私的人。

    但叶兰不可能牵制时夏一辈子。

    她们彼此都清楚。

    时夏的忍耐极限只有不到十个月了。

    ……

    晚上叶兰散场回家,时佑脖子上挂了一串棒棒糖项链。

    时夏从厨房出来接他进门,他把手里的棒棒糖递到时夏嘴边,喊她:“姐姐吃。”

    时夏下意识偏了下头,蘸着口水的糖从脸颊边擦过,留下一片黏腻。

    叶兰看在眼里,关上门,难得嬉笑:“呀,佑佑给姐姐吃呀,佑佑这么喜欢姐姐呀。”

    时夏没有接话,甚至没有看她,抱着时佑到餐桌边,抽了张纸巾擦脸,干巴巴地,擦不掉。

    “锅里有汤,我得看着,你带佑佑去洗手吧。”她把时佑交给叶兰,转身进了厨房。

    餐桌边,暖色的灯光下,叶兰望着厨房的方向,眼底浮起一片难以察觉的阴影。

    吃完饭,时夏动作快速地收拾了餐桌,留下一句“明天有考试。”后就进了房间,锁上房门,大有再也不出来的意思。

    叶兰在家里待得无聊,八点左右,她又带着时佑出了门。

    才出楼栋,手机响了。

    叶兰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皱起,特意把时佑放下,走到僻静处接起了电话。

    “喂。我知道,你不要催,总得她不在家的时候才可以啊。我知道我知道,这样,她明天要考试,我中午拿过去给你。好了好了知道了,放心,妈哪次没帮你?好好好,就这样,先不说了,你明天等我电话。”

    ……

    时夏一直覆习到十点,叶兰他们还没有回来。

    她到客厅给他们留了灯,然后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准备回房睡觉。

    她现在需要充足的睡眠来积蓄能量,确保明天的一切都万无一失。

    可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个小时,睡意迟迟不肯光临。

    时夏干脆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大脑里思绪纷飞丶又好像只有一片空白。

    她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直到叶兰回家。

    时佑闹觉,在客厅里哭喊不停。

    叶兰不耐烦地让他闭嘴,下一秒想起时佑是她唯一能挽回时茂的机会,又把他抱起来哄。

    脚步声在房间门口来来回回,见时夏房里漆黑一片没有动静,叶兰骂了一句“睡死猪!”然后进了自己房间,不久之后没了声音。

    时夏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00:17。

    不过多久,叶兰出来洗漱。

    她像是故意的,趿着拖鞋在整个屋子里来回走动,咳嗽丶喝水丶翻冰箱,所有声音时夏都听得一清二楚。

    直到她进入房间,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时夏再次看了眼时间。

    01:03。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时夏的眸光冷淡非常。

    她放下手机,翻身准备睡觉。

    窗外有车经过。

    手机兀地震动了一下。

    时夏摸过来看。

    是迟让。

    [下来]

    时夏心尖倏地一缩。

    楼下,白色的玛莎在黑夜里异样耀眼。

    迟让倚在车门边抽烟。

    橙红的火光在他指间一明,一暗,袅袅烟雾腾起来,将这个夜晚勾勒出了几分神秘和虚幻的感觉。

    时夏以为自己在做梦。

    迟让感觉敏锐地发现了她,在她靠近之前,他吸尽最后一口烟,食指一松,烟头掉在地上,他用脚尖碾灭。

    “你……”时夏停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张张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干嘛离这么远?”迟让开口散漫调侃的语调,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抽烟的缘故。

    听见他的声音,时夏才恍然回过神来,这竟然不是梦。

    “你怎么会过来?”

    她僵在原地,迟让只好自己过去。

    时夏下来得匆忙,身上还是那件不符合她体型的宽大T恤。

    夜风一吹,她就像是被衣服罩住的一个人形纸板,瘦得叫人觉得可怜。

    她没扎头发,乌黑的发丝完全散落,长度及腰。

    与白天清爽的马尾造型不同,她现在更柔丶更娇丶更媚。

    迟让眼中浮出惊艳,他擡手勾了一缕她耳边的发丝在指间,轻笑:“我不来,你睡得着吗。”

    时夏怔住。

    “你这个人这么较真,又爱乱想,我这个变量一分钟没定下来,你就一分钟安不了心。我要是不来,你今晚就别想睡了。”他说得很笃定,笃定到好像比时夏自己更了解她自己。

    手里那缕发松开又勾住,然后缠绕,跟着再松开,迟让乐此不疲。

    他的手离得很近,时夏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划过她的侧脸,没有直接触碰,但似有若无的触感仿佛从心尖上划过的。

    时夏擡着下巴望着他,眸光忽闪,“所以呢?”

    “所以?”迟让笑,“所以一会儿你就上去安心睡觉,我在这等着呗。”

    “等多久?”

    “等到你下来。”

    “你不睡觉?”

    “怎么睡?”

    迟让像听了个笑话,眼角闪了闪,他轻佻地盯着时夏:“当然,如果你愿意在车上跟我一起过夜,那我倒是可以。”

    时夏眼睫一颤,目光下移,“想得美。”

    月光惨淡,婆娑的树影被他们踩在脚下,仿佛能够就这样将暗色的阴影踩碎。

    迟让玩够了她的头发,最终还是在她脸上揉了一下,“行了,上去吧。已经亲眼见到我了,现在可以睡得着了。”

    时夏喉间梗了梗,“别把自己想的这么重要。”

    迟让现在完全能够看穿她的口是心非,也不计较她一时嘴硬,握着她的肩膀调转了个方向,“你对我重要就行了。”

    被他推出去的一瞬间,时夏胸腔的心脏突然强烈地跳动了几下。

    她从前不知道什么样的感觉才叫悸动,但在他手掌离开自己的那一个刹那,她好像懂了。

    像从高处跌落时失重的感觉,像拿到成绩单时自然而然的喜悦,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出让她兴奋的信号,但这些濒临失控的感觉都被隐秘地封存在心里。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顺着他的力道向前走,时夏没有回头。

    因为他的目光就在身后。

    迟让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

    他怎么有这样大的魔力,能驱散黑夜的不安,让坚定和信心又重新回到她的身体。

    如他所说,时夏今晚不会再失眠了。

    因为有个人,正在楼下守着她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