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晚来雪 > 第38章 阻止
    话过口, 不过是兴之所至,又或是故意调戏,总归不是出于真心。

    两个人心知肚明。

    可还是有那么一个瞬间, 说的人认真, 听的人赧然。

    风雪大, 湛华起身去关半敞开的窗户,却见院墙外露出了个头发凌乱的脑袋。

    南玉扒拉在墙头上,冲自家主子招手。

    然后听“砰”的一声,那扇窗户在她面前无情地关上。

    风雪中凌乱的南玉:“…………”

    好一个冷酷无情的主子。

    湛华回过身来看向季怀, “现在我们就在石源城,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季怀道:“来找季瑜的尸体。”

    湛华神色微顿, “找季瑜的尸体?”

    季怀以为他不知道季瑜是谁,解释道:“季瑜是我……名义上的爹。”

    “那我们应该去何处找?”湛华问。

    “不知道。”季怀皱眉想了想, “季铭只告诉了我这么多,让我来石源城,接季瑜的尸骨回去。”

    “季瑜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石源城这么大, 总不可能一个个坟头去挖。”湛华坐下来道:“你再仔细想想,他一定还给你留了别的线索。”

    季怀开始仔细回忆当时的场景,可半天也没想起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来,道:“没了,只是季府都说季瑜是在我出生前染重病而亡, 季铭却说晚来城外立的是他的衣冠冢。”

    “你可知这石源城有一条巷子, 名叫衣冠巷?”湛华突然道。

    季怀顿时楞住,“衣冠巷?”

    “石源城地处赵国西北,北边紧挨着梁国,百年前赵梁两国战事不断, 双方死伤无数,时值隆冬,无数战死将士的尸体被冻在了河底,再找不见,无奈之前只能在石源城所在的地方立下了无数衣冠冢——”

    “彼时石源城还是荒原,近几十年因为宋凡将军在此驻守才发展出此城,而那无数衣冠冢被迁至他处,在上面盖起了房屋和学堂,前面的巷子便是衣冠巷。”

    季怀恍然道:“竟是如此。”

    他只知道百年前赵梁之战,却不知里面还有这么段故事。

    “莫非季铭提衣冠冢的意思是季瑜的尸骨可能在衣冠巷?”季怀道。

    “极有可能。”湛华点了一下头,“我们在此休息片刻,待天黑便过去。”

    “为什么要等天黑?”季怀不解。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湛华冲他微微一笑。

    季怀:“…………”

    湛华顿了顿,“不好笑么?”

    季怀扯了扯嘴角,“哈哈。”

    湛华道:“你在敷衍我。”

    季怀盯着他仔细看了半晌,试探道:“你有没有觉得你今天的话有点……多?”

    不仅一时兴起强行带着他杀人,还在不停地问他问题,甚至还破天荒地跟他开玩笑——虽然一点儿也不好笑。

    湛华通常都摆着副高冷沈默的样子,总让季怀觉得他很严肃且琢磨不透,偏偏偶尔又戏耍他,被发现了也装作和他无关,像是一种故作沈稳的幼稚。

    但都不像今天这般模样。

    有点呆兮兮的。

    湛华听他这么问,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沈默半晌才闷声道:“药丸给你吃了。”

    季怀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担忧道:“你把自己解毒的药丸给我吃了,那你现在岂不是要毒发?”

    “没那么严重。”湛华抿了抿唇,“我以内力压制,只是性情会受些影响。”

    季怀不解道:“为何?”

    湛华气闷地盯着他,“你生病了要发脾气,我难受便不许我暴躁一些吗?”

    季怀被他一噎,继而意识到这“暴躁一些”说得还是不准确,这哪里是暴躁,分明是在耍性子。

    但也看出来实在难受。

    他起身坐到了湛华身边,伸出手腕给他,“你喝点血压一压。”

    湛华倒是没有拒绝,抓住他的手腕看了半天,手指在他的手腕上摩挲,道:“季怀,你是真的不怕死。”

    季怀被他摸得头皮发麻,却并不怕他,将手腕递到他唇间,示意他咬。

    湛华却没有,反而是伸手将他抱进了怀里。

    两个人倚在角落冰冷的墙壁上,一个因为没吃药浑身暴躁,一个因为吃了药难受非常,像是两只可怜的困兽依偎在一起抱团取暖。

    季怀沈默半晌,问他:“你这个月是不是要过二十岁生辰?”

    “诓你的。”湛华道:“我姓叶名湛华,同你一般大,二十有一,生辰是腊月初三。”

    季怀:“……你嘴里就没几句真话。”

    “我也心悦你。”

    湛华想了想,又补充道:“这句是真的。”

    季怀楞住。

    湛华却毫无所觉,低声道:“我还知道你的生辰也是腊月初三。”

    腊月初三,都是在冰天雪地里出生的。

    季怀低声道:“还有两个月呢,你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帮我把那玉佩——”

    “换一个。”

    “…………”

    前面烧着取暖的火堆,两个人挨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等天黑。

    院子里,南玉抱着胳膊蹲在窗户底下,被迫听着主子和季怀的墙角,冻得瑟瑟发抖。

    效忠主子不如养条狗。

    这对狗男男。

    南玉冻了一下午,也腹诽了一下午,终于等到她那忙着谈情说爱的主子纡尊降贵从屋子里出来,她赶忙迎上去,“主丶主子。”

    湛华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她,见她冻得鼻头发红,道:“怎么不进屋去?”

    南玉:“…………”

    合着之前见到她砰一声关上窗户的是条狗是吗!?

    心里骂着娘,脸上还是堆起笑,南玉将一个小瓷瓶恭恭敬敬递给他,“主子,您的药丸。”

    湛华接过来,季怀偏过头来看,他便倒了一粒出来给季怀看,然后塞进了嘴里。

    全程围观的南玉:……很好。

    她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主子已经色令智昏,被这貌美如花的药引子迷得魂不守舍了。

    这么个黑乎乎的破药丸子有什么好看的?

    这药引子还要不要杀了?

    南玉看着湛华欲言又止,湛华道:“但说无妨。”

    这是不用避着季怀的意思。

    南玉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却还是老老实实同他汇报:“前日我与明夜发现左右护法现身在追杀一人,明夜前去探查,只是至今未回,我去寻您,却正好发现有人在追杀武林盟众人……”

    “我乔装打扮混入其中,发现追杀武林盟的那群人似乎是朝廷的人。”南玉道。

    湛华闻言皱起了眉。

    季怀却听得出了一身冷汗。

    那群追杀他们的人明显是抱着杀心来的。

    朝廷的人,莫非是发现了他的身份?

    可他无权无势,赵岐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

    他忽又想起同赵越初见时,赵越曾提起那乾坤图与今上和国祚有关,不由悚然一惊。

    ——

    京城皇宫,紫宸殿。

    赵岐随手将奏折扔到了桌子上,骂道:“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刑部尚书林渊坐在下位不紧不慢地喝着茶,闻言劝道:“陛下息怒。”

    劝得并不怎么走心。

    赵岐自御案后擡起头来看他,“林渊,你是不是调了北镇抚司的人?”

    林渊大大方方地承认,“是。”

    “反天了你!”赵岐猛地将手中的折子摔到了桌子上,怒道:“今天你调北镇抚司的人,明天你是不是就敢调朕的禁军!?”

    林渊站起身来,冲他拱手行礼,不卑不亢道:“臣不敢。”

    “你不敢?我看你敢得很!”赵岐抓起奏折扔到他身上,“御史台参你的折子都快堆成山了,你自己看看!”

    林渊弯腰拿起地上的折子捡起,朱红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格外俊逸,赵岐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继而愤愤地移开了目光。

    林渊垂眸细读那奏折,半晌后道:“陛下,这是奏请选秀的折子。”

    赵岐脸色一僵,怒道:“给朕滚下去!”

    林渊躬身告退,退到一半却又听赵岐生硬道:“给朕滚回来!”

    林渊:“…………”

    若是那些夸赞赵岐良善敦厚君子有礼的大臣们看见他这幅喜怒不定的模样,不知道会不会选择撞柱死谏,还是会恨自己当初瞎了眼,选了这么个人来做皇帝。

    赵岐盯着他道:“你派人去追杀季怀。”

    林渊微微一笑,“陛下不是也没阻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