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柔嘉维则 > ☆丶始终
    崇景十年,予泽已经十五岁了,理应择后.大婚后,便要亲政了.我与懿德太后听了这么多年的政,早已乏了.如今看着写着官家女儿的诡名的花笺,排在第一个的便是朱家的女儿,朱倩薇.朱家倘若她要进宫,只凭我与懿德太后,她便是绝无异议的皇后.

    我看着二姐,她将花笺放下道:"我朱家的女儿,便还是罢了."我点头:"婉儿也如此想的.朱家已出了两个皇后两个太后,够了.也免了一些怀有不臣之心的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她笑道:"此次择后,可容不得泽儿自己选,否则,乾元一朝的事,怕是得出第二回."我点头,泽儿是个听话的孩子,希望不会出现如玄凌一般的事.绵延子嗣,这才是皇家最要紧的,而不是皇帝对某个妃嫔留恋不止,坏了大事.懿德太后笑道:"我瞧丞相之女常玉蕙便是极为不错的.叫承琏去打听打听她的名声.切莫坏了皇室之名."既是予泽选后,我怎会有不上心的我笑着应下,胸口却一阵气紧,窒息的痛苦铺天盖地的涌来.

    我也不知,自己何时孱弱到了这地步.我躺在床上,看着一脸焦急的予泽守在床边,宝儿小脸上多了笑:"母后总算.将哥哥吓坏了."我笑道:"人老了,倒也不必担心."予泽拉着我的手道:"母后身子不爽,还要为儿臣..."他险些哭出来.我眸光渐渐深沈,拍拍他的手:"没事了,你是皇帝,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他这才忍住,我笑道:"下去吧,母后想休息了,另外,明日让你舅父进宫,母后有事与他说."予泽点头答应,又道:"儿臣还要去看看母后,母后方才,头风又发作了."我点头,叹道:"去吧"罢,我疲倦地闭上眼

    朱承琏在第二日便来了.我躺在床上恹恹无力:"哥哥..."他行大礼道:"臣见过昭和太后."我命他起:"我与二姐姐都病了,尚不能主事.今日寻哥哥来,只为了泽儿立后的事,"我顿一顿,"哥哥替我去打听打听丞相家的女儿吧."朱承琏应了,我又道:"哥哥也别怨我们不曾想到薇儿,朱家已是鼎盛,此时再出一位皇后于咱们不利."他笑道:"臣并非此意,太后身子不爽,可容臣下次入宫覆命之时带一人来."我狐疑:"哥哥要带什么人"他道:"乃是一青年,他的医术极为高超,许是能叫两位太后好些."我"哦"道:"如此,有劳哥哥了."他恭敬的行过礼,由小林子引下去了

    等待的日子,静心调养,似乎好了许多.朱承琏回来覆命之时,已过了七日.随他一道来的,过是有一个少年.隔着帷帘,我突然觉得他的轮廓似曾相识,琴语四人我早已放出宫去,故此,我宫里只有显儿和小林子是心腹,我在小林子耳边轻语几句,他高声问道:"太后问你,你姓甚名谁,"那少年道:"草民文年梅,见过昭和太后."文年梅...我唤他走近,依稀能看清他的模样,"润儿..."我轻声唤道,他与那温实初,长得像极了.文年梅...温念眉...还在痴心妄想!我伸出手,覆上绢巾让他诊脉.他仿佛皱起了眉,不知是怎么了

    我柔声道:"哀家何处不对,你只管说便是."他轻声道:"太后...仿佛中了毒."我轻笑:"是么"中毒么..."能治好吗""草民尽力而为."他答.我不语,在宫里向我下毒,姐姐,你果真还是容不下我我叹气:"懿德太后也身有不适,你便去看看好了."他去后,我撤下帷,呷口茶,显儿急道:"太后,谁要下毒害你咱们告诉皇上吧!"我笑道:"是药三分毒,这样多年了,我吃得药还少么不要大惊小怪,皇上还小,有什么好与他说的"我吃吃的笑,覆又咳嗽几声,叹道:"果真是老了."显儿颇有几分无奈:"太后别妄自匪薄了.谁又会觉得您老呢"我轻嘲道:"只因为我是太后,他们不敢觉得.好了,我很累,要睡一会儿."她只得扶我躺下.

    醒来不久,江福海便来了,恭敬万分:"太后,桐花台那位,殁了."我淡淡的应道:"他死了姐姐安排好了么"他笑得得体:"是,一切按先皇的意思.""一个已死之人,不必行诸多之事了,派人去告知尤太妃一声吧.好歹夫妻一场."他应着,退下去.玄清,你本是大周最为尊贵的王爷,为了甄氏落得被圈禁的下场,还对外宣称已死,何苦呢

    常玉蕙是个极好的女儿.我细细打量着她,她的眉眼里透着知书达理,眼中的温和之态叫人舒服得很.我没有下榻,道:"你有十四了"她点头道:"回太后,臣女的确十四了."她的声音好听极了,竟是有当年皇后的感觉,但她眼中的纯真,又仿佛昔年向玄凌撒娇的我.显儿此时捧了药进来,她立即接过,吹凉了送到我嘴边.我张口饮下,却又道:"哀家记得,你家中惟有你一女."她笑道:"回太后,正是如此,只是家中的小弟,是由臣女管教的."我应一声,对于这事,终究是懿德太后能够办妥的,我并不擅长择人之事,

    我显儿对我虽是忠心,但有些事我不便开口,故此,我将出嫁了的琴语四人召了回来.文年梅得了特权,可进出宫廷.琴语笑道:"原来那文公子,就是当年的..."她不说下去,只狡黠的笑,我心里欢喜,道:"好了,你几人在宫里能留几时再瞎话便叫你去看着炉子不许动的."我说罢,便听小林子说,文年梅来了.我来不及闭会,他已进来了,这是他头一回见我的真实模样,先是一楞,随即道:"你...你是..."他被带出宫才三岁,我也不指望他记得我.我笑道:"不识得哀家了"他这才回神,行礼道:"昭和太后."他又像记起什么,急道:"家父托草民向太后问安."我点头:"哀家还好,你父亲想必也尚好."他嗫嚅:"禀太后,是的."相较甄氏所出的孩子,我对他可算还有一分独特的怜爱,当即道:"你是先皇乾元二十二年四月出世的,如今应有十八岁了,可有成婚"他眸中闪过讶异:"回太后,草民尚未娶妻."我笑道:"倘若是有中意女子,哀家许是能为你出力."

    我与他闲话,可太后与外男相会毕竟会叫人非议.我很快叫他下去.观书为我沏了茶:"主子莫非想要与他相认"我轻轻笑道:"你糊涂了他是文年梅,润儿已经死了.世上再没有予润了.只希望平安吧."我咳嗽几声,看着案上还剩下半碗的药,道:"棋言,替我将它倒了,喝多了药反倒不好."她当即去办.我缓缓起身,予泽必是快大婚了,如此,我这做母亲的自然欣慰无比.若是看见他有孩子,那才是叫人欣喜无比的事.我的精气愈发不好,文年梅的药虽还算管用,但也治不了根本.玄凌死后,我几乎是成了药罐子,与端康贵太妃一般,长年离不得药.说不定,懿德太后早在那时已经对我下手了.可怜我视她为至亲.若真是如此,那么,整整十年,早已病入膏肓,任温实初父子医术再高,也是无济于事的.

    崇景十年十一月初八,帝大婚,大赦天下,两宫皇太后分别致祝词.礼毕,即回.(我不知道古代皇帝结婚怎么结,所以就略过了)

    予泽大婚,宫中一片喜气,皇后自然是常玉蕙,丞相家的家教我是信得过的.予泽似乎也是欢喜她的,帝后和睦,这才是我希望见到的.三日后,宫嫔入宫,太师之女罗绮燕为纯贵妃,大将军殷和辰为淑怡夫人,馀者都为小主.淑怡夫人乃是极美的女子,当今皇后也要逊色几分,泽儿似乎也喜欢她,她如今,仿佛,当年令华贵妃.一代代历史的重演,只要后宫不灭,就会有千千万万的朱宜修,千千万万的慕容世兰.好在,宫里还算和睦,殷和辰只偶尔与皇后擡杠,这才是好的,且不说元后嫡妻,仅是玉蕙的家世,便不是她能招惹生事,那可是家中无比疼护的嫡女!

    好不容易熬过了崇景十年.一入元月,我身子便坏了,只得在宫中好生修养.或许是人一病便会思念故人,我已不知是第几遭梦见玄凌了,他还是当年之状,长身玉立,风神俊朗,唇角啜着疼惜与溺爱,正因为如此,我愈发思念他,求而不得.每每醒来,竟是有半数是在哀哭,心中的感受永远无法抗拒,我想他,确实动了情,只可惜,他已去了十一年!

    我身子愈发不爽利,懿德太后急得传了不知多少次御医,圣母皇太后卧病,宫里也不会有什么好的.泽儿已经亲政,再不得日日在宫中无所事事.皇后倒是日日都来.我本也喜欢她.我吃一勺药,便推开皇后的手:"罢了,不吃了.吃多了嘴里没味."皇后忙取了蜜饯来:"母后可得吃药才是,早日好了,宫里才都欢欣呢."我看着她,笑道:"知道你嘴甜,哀家也并无大碍."说至此,我敛去笑:"先皇驾崩后,哀家身子愈发不爽,倒也无妨."她若有所思,道:"当年儿臣虽是年岁尚小,却也听说了,当年乾元帝是最疼爱太后的."我不禁忆起往昔,露出笑来:"先皇的确是疼爱我的.只可惜..."我咳嗽几声,覆又叹道:"开枝散叶方是皇家根本,先皇子嗣稀薄,不然,也不会是皇上即位了.崇景一朝,可万万出不得这事了."她点头:"儿臣明白,会管理好后宫的."看她尚且带有稚气的小脸,一颦一笑却与懿德太后像极了的温和,眼里更是有着与之不符的纯真,能让懿德太后一眼相中,她必是适合这位子的.

    崇景十一年四月末,我为文年梅赐了婚,对方也并非是官宦之家,也好,永不要入侍,以免被当年故人认出来.到了五月,我的病情更重了,慌得予泽日日守在床前,我训斥了他一顿,他这才离开,我哪会不知,病情加重一事必是懿德太后动的手脚.正如那句话: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两宫皇太后一宫就够了.况且,都是一家.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点点繁星,玄凌也是今日去的.我摒退所有人,一个人静静地坐着.门响,似乎有人进来了.我痴痴的看着夜空,口中道:"二姐姐."她没有带人来,坐到床边柔声道:"怎不好生休息"我摇头:"睡得久了,不想在躺.姐姐,你我姐妹,说些心事好么"她笑容一滞,终究点头.我深吸了口气,道:"先皇...玄凌的死,姐姐是做了手脚的吧"她眸光一利,骇人至极:"胡说什么!"我笑道:"姐姐无需与婉儿打诨,婉儿早已知晓了.他纵使被甄氏气得狠了,也不至会病成那样,而仪元殿,惟有你我和燕宜能进..."烛光下她的脸色不定,仿佛深沈的海渊.我笑:"却也无妨的,我虽是说过我永不会背叛他,但你是我姐姐不是"我笑得可怖,心中畅快无比

    我握住懿德太后的手,轻咳道:"姐姐,你就那样恨他"她不语,眸中燃起的火已说明了一切.我淡淡一笑,喉中似有血腥味:"你恨大姐姐,所以也恨我,对吗所以,你对我下了药,是不是"她声音狠厉许多:"你..."我打断:"婉儿只是想知道,屋里没有一个人,姐姐只管承认,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她定定的看我,冷笑道:"你既是早知道,不与皇帝说"我苦笑:"姐姐,你以为,我真想当这个太后玄凌死了以后,朱柔嘉早已随之而去了,就如朱柔则死了之后,玄凌也随之去了一样."我眼前渐渐模糊:"生无欢,死亦何惧呢姐姐是先皇皇后,当朝太后,朱家以至鼎盛,再不需要什么了,泽儿,泽儿.也长大了,不需要我了."我拭去嘴角的血丝,"姐姐知道吗婉儿好想表哥,真的好想他.朱家有一个太后就够了不是么"她眸中有一分不忍:"你有何必..."我笑,泪却止不住:"甄氏曾说,爱他的不会有好下场,大姐姐,华妃,当年的二姐姐,还有甄氏,如今,该轮到我了."她离开床边:"君王凉薄,你看不明白么"说罢,她转头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浮出一抹笑来:"我知道,可是..."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落在床褥.殷红一片.我倚在床栏,烛光点点,恍惚间,我听见有人在唤我"婉儿",有多少年未听见有人这样称呼我了,姐姐唤我"妹妹",泽儿唤我"母后",底下人唤我"太后".十一年了.唇角滑下一道温热,毒见效了.我或许会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盛世自尽的太后吧.只是我已顾不得许多了,我好想他,真的好想他.四郎,我说过,永远不会背叛你的,如今,我来寻你,好不好好不好恍惚听见予泽的声音,我笑,无法再应,无边无际的睡意淹没我,面前惟有玄凌一人,长身玉立,风神俊朗,唇角啜着疼惜与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