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迹象 > 第9章
    向知榆刚来到滨宁这座南方小城时才15岁。

    她被迫离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大城市和那里的朋友,跟着向楠和他的小三,一起来到这个空气里都飘着湿气的海边小城。

    她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讨厌这里。

    讨厌没有肯德基,没有图书馆,没有电影院。

    讨厌这里有刘开红和她的儿子程归。

    那时离中考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向楠根本没想过滨宁的教育差距和京州比差了多远,也不在乎跨省转学教材的突然转变,向知榆适不适应。

    他只想和刘开红在一起,回到她的家乡,在他得病的新老丈人面前尽孝。

    转校那天,向知榆被逼着穿上不合身的宽大校服,坐在一点也不熟悉的教室里,接受着周围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委屈,害怕,陌生,无数负面的情绪压着她。

    她再也承受不住,哭了。

    同桌江阔手足无措,只能将东拼西凑借到的纸巾递过去,大气也不敢出。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女生,比他们高中部的那个校花邱璐还好看。

    两人的气质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你为什么哭啊?”等人哭完,直男江阔耿直发问。

    向知榆眼睛红红,囔声道:“我害怕……”

    江阔瞬间被激发出保护欲,他本来就是学校里比较浑的那类男生,学习不好,打架一流,家境不错。

    虽然才初三,但个子已经远超同龄人,不少男同学都爱跟着他混。

    “怕什么!你现在是我同桌,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去帮你报仇!”

    血气方刚的男生越说越来劲,完全没注意到后门班主任的死亡凝视。

    班主任悄声走到他身后,动作迅速地揪住他的耳朵,往上提了提:“报什么仇啊?皮又痒了?”

    “哎哎哎,老师我错了!”

    江阔背着班主任,朝向知榆做了个鬼脸,哭鼻子的女生瞬间乐了。

    自此,向知榆交到了她在滨宁的第一个好朋友。

    可是那年,她这个好朋友却遭受了人生里最大的苦难。

    她也因此,知道了纪柏惟这个人。

    向知榆记得很清楚,那时中考刚结束不久,七月的晚上,空气里是风都吹不走的燥热和黏腻。

    就在那天夜里,滨宁这个小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奉馀街上的纪家琴行着火了。

    熊熊的火焰肆无忌惮地扩张着它的爪牙,将漫天的黑夜都照射成血红色。

    哭声,喊声,警笛声,一切嘈杂的声响在这场大火中扭曲着。

    等消防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到了琴行的周边住户,受到最大的波及的就是江阔家。

    江阔的母亲那时独自一人在家中睡觉,逃脱不及被活生生烧死在了屋里。

    向知榆和江阔得到消息从网吧里赶过去,一切都已经迟了。

    等到火势被控制住,找到的只有两具已经分辨不出人形的焦黑尸体。

    一具是江阿姨,一具是纪柏惟的父亲。

    江阔被江叔叔抱在怀里,撕心的哭喊让在场的众人不自觉哀叹。

    向知榆无声地流泪,她直视着跳动的火焰,眼前出现了母亲被推进殡仪馆的场景,她那时也像江阔一样,心撕裂肺的疼。

    纪家琴行她也知道,程归在这里学过吉他,向知榆不情不愿地到这给他送过一次伞。

    是个很小的店铺,阁楼住着一家三口,女主人去年因为胃癌走了。

    之后程归就不去了,因为琴行关了,老板将自己关在里面,终日不见人。

    她的馀光注意到一个男生,他与周围格格不入,没有惊恐和害怕,也没有哀伤和悲痛。

    就定定地站着。

    面无表情,脸上火光跳耀,冷冷地注视面前地上那具漆黑的尸体。

    可是向知榆还是看到他身旁的双手死死握成拳,不停地颤抖。

    江阔也看见了他,挣脱开父亲的桎梏,冲过去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纪柏惟身子一晃,堪堪站定,没有还手。

    他唇角撕裂,流出鲜血,眼瞳没有波澜,他没有看江阔,还是盯着那具尸体。

    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之后警察给出了起火原因。

    琴行老板纪森因为妻子离世,患上抑郁症,在网络上留下遗言之后烧炭自杀,火星溅到床单引起大火,造成了这场悲剧。

    纪柏惟自此成了“杀人犯”的儿子。

    也在江阔眼里从朋友变成了仇人。

    那是向知榆第一次遇见纪柏惟,随后的两年里,在滨宁这个小地方,他就像是个不能被提起的诅咒。

    他的存在就是一个伤痛。

    向知榆在这里度过了两年,她学习很好,顺利升入滨宁一中强化班,成了程归的学妹。

    江阔和她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

    原本再好的朋友在分班后也会在时间里慢慢疏离,何况对方自从母亲逝世后就性情大变。

    他越来越暴力,脾气也越来越差,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耿直腼腆的少年。

    而纪柏惟,只存在于向知榆听到的传言里。

    传言他中考失利,进入了普通班,运气不好的和江阔分在一起。

    传言他每天身上都有伤,气质阴沈,不爱说话,和那个开小卖铺的林老头住在一起。

    传言他……

    各种传言,但没一句是好话。

    向知榆趴在桌上耳朵竖起,听着这些笑意满满的谈论,脑海里浮现出火光前少年淡漠的侧脸。

    她执笔在书本上勾勒,从眉眼到鼻唇,然后慢慢划掉,变成一团漆黑。

    ……

    向知榆自从来到滨宁后,原本开朗的性格逐渐被磨灭,那个家也只是让她落脚的地方。

    机械地吃饭,睡觉,和程归一起上学,自动屏蔽他和刘开红的示好。

    暗地里和向楠叫着劲。

    唯一的发泄就是写日记,那里记录着她所有的恶意和怨怼。

    对刘开红的,对程归的,还有对向楠的。

    那个对她而言“罪恶”的本子,被她封锁房间床下那个不用的老式行李箱里,钥匙藏在床单底下。

    渴望又害怕向楠看到它。

    高二开学前一天,学校进行了一场分班考,只考语数外。

    等到最后一门数学结束,向知榆拎着包独自离开学校。

    夏天的夜晚天色暗的慢,向知榆慢吞吞地走在回家必经的路上。

    此时路灯已经亮起,深蓝色的天空配上暖黄色的灯光,还可以听见不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一种只有海边城市才有的浪漫氛围萦绕其中。

    前几年刚来的时候,她经常在这片迷路,因为这里的巷子和岔口很多,她又有轻微的路痴,被迫跟在程归后面走了好久,才自己认得路。

    之后她每次晚自习最后一节课都提前收拾好东西,下课铃一响就奔出教室,赶在程归找到她前跑回家。

    今天的巷子里十分安静,向知榆不想这么快回去,拖着步子绕进左边的一条小巷,打算绕远路拖延时间。

    刚进去走了没多久,一道压抑的笑声伴随着略带急促的呼吸声从前面拐角处传过来。

    向知榆脚步一顿,眨了眨眼,下意识贴着墙壁,勾头看过去。

    只见前面的那盏路灯下,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

    紧紧拥抱,唇齿相缠,谁都不想松手。

    女生个子不高,只能仰头承受,男生低头,表情享受,显然是情动了。

    当看到男生的脸,向知榆呼吸一滞。

    是程归。

    程归一直以来呈现出的淡然和知礼形象此时全部破碎,向知榆轻笑一声,觉得有点可笑。

    向楠眼里的三好学生,乖巧的继子,私底下就是这么一副模样。

    那个女生她也知道,高三有名的美女,据说和很多男生谈过恋爱。

    看来程归也不例外,成了其中之一。

    也是,他那张脸很有欺骗性,看似清俊温柔,其实很冷漠。

    向知榆一直记得在她第一次来到滨宁,见他的第一眼,程归那双眼里充满审视和嫌恶。

    重组家庭孩子之间,没由来的厌恶。

    向知榆当时就知道,两人不会好好相处。

    可没想到,程归演技一流,在向楠面前一直扮演一个好哥哥形象。

    辅导功课,一起上学,帮她说话……

    要不是因为初见时的眼神,向知榆她自己都差点被骗过去了。

    向知榆勾起唇角,倒退一步,她故意用力往回跑,动静惊得上头的两人下意识地分开。

    程归眉间一皱,扭头看向脚步声的来源。

    只看见对方书包的图案映入他的眼帘。

    那图案他可熟的很。

    程归眼尾上挑,眼睛眯起,丢下邱璐就要追上去。

    “哎——”邱璐红着脸叫住他,“我们是在一起了吗?”

    程归闻言轻笑,拿出收进口袋里的眼镜慢慢戴上,嘴角上挑,昏黄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晕出一片阴影,让他看起来危险又冷漠。

    “不好意思,我妹不让。”

    没管邱璐瞬间变白的脸色,程归背上包继续去追那个故意的女生,想让对方闭嘴。

    向知榆闷头往前跑,她调转方向没往家的方向,而是朝着不远处的海边跑去。

    一想到程归和邱璐惊慌的样子,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这片海边她只来过一次,因为礁石众多,所以很少有人晚上来这边,不然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进去,很是危险。

    向知榆全力跑着,仿佛想要发泄一直以来心里的憋闷。

    直到离那些矮楼越来越远,大海的声音近在咫尺,她才停下来。

    扶着膝盖,等待呼吸平缓。

    天色渐暗,海与天相连,天边挂着一轮明月。

    整个天地都浸在这浪漫又高级的克莱因蓝里。

    给足了安全感。

    向知榆丢掉书包和外套,不自觉盯着远处波澜的海面,咸咸的海风吹拂到脸上,无尽温柔。

    心脏一缩,鼻头突然涌上酸涩,眼泪从颊边划过。

    那边的人也会往这里看吗?

    向知榆想起母亲生前说过,海是不会骗人的。

    你开心可以去看海,难过也可以去看海,去海边只是为了看海,不是因为任何一个蹩脚的借口。

    大海会包容一切情绪,再将重塑的你还给你自己。

    可是她从没有认真看过一次海,被迫来到这里,她本能地遮住了一切美好。

    向知榆脱掉衬衫,只着一件贴身的背心,她朝着礁石群那走,想看看白色的浪花。

    走近了,才发现前面的一座礁石上好像站着一个人。

    那人光着上半身,背影清瘦,蝴蝶骨十分明显,稍长的头发随风飞扬,站在风里,仿佛下一秒就能被吹到海里。

    向知榆停下脚步,觉得那人有点眼熟。

    她移动到右边,看见了少年的侧脸,与脑海里萦绕了许久的一张脸对上。

    纪柏惟眼底黑沈,盯着下面翻滚的海浪,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

    跳下去,跳下去就解脱了,跳下去就不用再活着了。

    被这声音蛊惑,他向前移动了一步。

    只要再走一步,他就可以实现脑海里的那个指令。

    可是就在他要倾倒的时候,一双带着炙热温度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将他向后一拉。

    两人顺着力道,一齐倒在沙滩上。

    向知榆两只手撑在他的两侧,四目相对,心跳如擂鼓。

    纪柏惟紧盯着上方的女生,连呼吸都忘了。

    “要接吻吗?”

    纪柏惟看到她嘴唇开合,表情认真,蹦出这么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象姐:知道啥叫一语致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