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叶轻舟一沾沙发就睡,隔天一早是被从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给弄醒的。他挣扎地一翻身,直接摔地上去了。
“啊……”叶轻舟扭着脖子爬起来,后脖传来了一股销魂的酸麻感,他摸索着眼镜戴上,惺忪地眨了眨眼,却发现眼前的世界是歪斜的。
叶轻舟拿下眼镜眯着眼看了看,才发现镜架不知怎地被压弯了。
“不是吧大哥……”叶轻舟将眼镜扔回桌上,懊恼地坐在地上将脑袋后仰靠在沙发,他侧侧脑袋看向阳台,他家仙人掌亭亭玉立地向着阳光,比向日葵还自信。
就算头疼得快炸裂了,为了每个月底的全勤奖金,叶轻舟死也得爬去医院上班。
主任办公室里,叶医生歪着脖子,刘大仁也跟着慢慢偏偏脑袋,问:“叶同志,今天轮到你这脖子了?”
叶轻舟缓缓把脖子给矫回来,“主任,我昨晚落枕了。”
“那去骨科那儿领点药布贴贴,多大了人了都能落枕。”
“哦。”叶轻舟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搁:“23床和48床的病历,还有关于39床病人的手术方案,我已经写好了马上就去打印出来,还有这是──”
“慢慢慢。”刘主任摆了个手势,叶轻舟停下来,疑惑地看他。
刘主任站起来去看了看外边儿,接着就把门给带上,走回来挫着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怎么样?”
“啊?”
“啊什么啊,问你昨天相亲的事儿。”刘主任拉着他压低了声音:“谈得怎么样?有谱没有?”
叶轻舟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呃”了大半天,看着自家主任从满怀希望的眼神,最后狠心地摇了摇头。
“你也不成?”刘大仁发出了失望的语气,着急地拍了拍手背,跺了会儿脚,到后来还是自己叹了声,坐下来和叶轻舟发发牢骚:“佳琪是我太太家的侄女,小时候就跟男孩似的,家里人也不当回事儿,上了大学就更管不着了,现在二十五六了,听说前阵子还带了个女朋友回家──”
“主任!”叶轻舟瞬间睁大眼了,“这样的……您都介绍给我啊?!”
“你丶你别胡思乱想!就──唉,你也知道的,他们家里老人不死心,觉得女孩子家,没接触过男人,找个靠谱的谈谈,兴许能矫正回来。”刘大仁摸了摸头顶上的秃瓢,唉声长叹道:“我因为这事儿,被你刘师母念了几回了,我这是迫于无奈。总之,是人家姑娘有问题,不是你的错,这我完全理解。”
叶轻舟听到后边儿越发不是滋味的,“性向这事儿有时候也拗不过来,我的意思是,万一丶搞不好……她就不喜欢男人呢?”
刘主任啧了声,皱眉叹说:“说实话,也不是我们这儿思想不开化。现在咱还能心平气和地说别人,可是叶医生,有时候我要想想,如果眼前这个是我家的姑娘,我和孩子他妈还真能愁死,将心比心吧,不帮也不是,帮又不知道该怎么帮……”
叶轻舟从办公室里出来,转身走在走廊上。
同性恋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叶轻舟一开始就以为只要男或女的放着异性不喜欢,非要同性相吸,那就是同性恋没错了。
然而叶轻舟对于这个名词最深刻的认知,不是来到大城市里才知道的。
他老家在农村,算在福州市里,他们村子里大部分都姓叶。他们村里有个收破烂的老头儿,每天骑着辆旧单车,载着铁皮丶罐子还有些回收品,叶轻舟小时候也爱捡些罐子瓶子,交给老头儿能换颗糖吃一吃。他还偷偷去老头儿家里玩过,他们家也是铁皮搭的篷房,又小又破,唯一的一张床上躺着老头儿的老哥哥,也一样老得牙掉光了,下半身动不了,只能躺在床上。
叶轻舟就记得那屋子里的味儿很难闻,可老哥哥看见他时坐起来了,跟爷爷一样摸他的脑袋。那天老头儿煮了两包泡面让他们三个人分,叶轻舟那时候并不知道一包泡面对他们家来说都是顿丰富的。他一个人就吃了一包的量,然后他发现老头儿坐在床边,一勺接着一勺地喂老哥哥。老哥哥没牙,咬不动,只能含软了再吞,面条汤水溢了出来,老头儿也不生气,边擦边喂。
后来这事儿被叔叔知道了,叶轻舟被抽了一顿,姑姑来给他上药的时候说,舟仔啊,那两个人是细佬,就是契兄弟,男的搞男的,不要脸。
那时候八十年代末,国门还没开放,民风保守,乡间还残留着文革思想。同性恋放早几年,是要被批斗的,坐监的。
接着,叶轻舟上初中二那年,捡破烂的老头儿死了,好像是出意外。那个老哥哥怎么样了,叶轻舟也不知道,他从那之后就没再听说过他们的事儿了。
后来上高中丶上大学,乃至于工作之后,身边捕风捉影地听到些传言,说的人嘴上道不在意,但是不在意又怎么会说,既然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儿,又怎么要避开人群提起来。
就像主任说的,有些事儿,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你能宽容处之,一旦惹火上身,谁又能表现得云淡风轻丶一如顾往呢?
叶轻舟一个劲儿地走神,连前面儿的有人快走过来都没瞧见。
“好丶好,我马上赶过去──啊!”
这一撞上,叶轻舟手里的病历卡都掉地上了。
“啊,抱歉抱歉,我注意着讲电话没瞧见你。”那女医生忙跟着叶轻舟一起蹲下来把病历卡整理齐。
“没事丶没事,你有事儿先去忙吧,这儿我……”
“叶轻舟?”
叶轻舟听到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微微一楞后也跟着擡了擡脑袋。他看着那张瓜子脸,只见对方两眼睁得老大,眼里满满惊喜的模样儿。
“你是──”叶轻舟一拍脑袋,指道:“展倩!”
“是啊,终于想起来啦?”他们俩一起站起来。
叶轻舟也有些意外地问:“我记得你不是搞妇科么?怎么在这儿?”
他们这里虽然是综合医院,但是妇产科有另有一家专科医院。
展倩和赵晴晴还有他过去都是一个年级的同学,不过展倩读的是七年制,以前在办年级活动时曾经合作过,交情普通,后来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过,没想到展倩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哦,是这样的,我转眼科了。”展倩把整理好的病历卡交到叶轻舟手中,笑笑说:“妇产科压力太大,你知道的,现在的医疗环境……风险又高,我没办法,就只好转科了。”
“这倒也是。”叶轻舟感受到她语气中的无奈,也有些戚戚然地点点头,前阵子才发生的温州杀医案,虽然是个别极端案例,但是其实这也代表了医护人员职业环境越发严峻的现实。
“好了,别说这个了。没想到你还在这家医院,还干外科吧?看来咱俩还挺有缘的。”展倩咧嘴一笑,她脸上虽然未施脂粉,不过在学生年代就是出了名的大嘴妹,笑容特别明灿,现在看看,才发现她长得有些像演非诚勿扰2的某个女明星。
就连叶轻舟也被那灿笑弄得眼前一晃,连忙低头转移视线:“对了,你手机号还是原来那个?”
“哦,早换了,你报你的号吧,我call你。”
两人交换了手机号,展倩做了个回拨的手势,“那我先去忙了,再约。”
“好,再约。”
叶轻舟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在展倩回头的时候又冲她笑了笑。
这种轻松的心情并没有维持太久,下班前,叶轻舟接到了个电话。
医院的走廊上人来人往,对比于此,夏少谦周遭的环境安静得令人窒息。
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玻璃后往下望,三十多层的高楼,他眼下的世界成了河水中的流沙,顺着潮水随波逐流。
“我刚开完会。”夏少谦拿着一台黑莓手机,这个只有核心高层才能使用的特殊通道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你几点下班,我等你。”
电话另一头不知说了什么,夏少谦慢慢地将额头抵着玻璃,他闭着眼深吸着气,声音像是许久没睡的嘶哑:“叶轻舟,别装了。你知道,我们要谈谈。”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我想通了,与其给你个装傻蒙混的机会,不如摊开说好了,兴许还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夏少谦听到什么地笑出了声,他接着说:“那好,你自己开车过去。我给你多留点时间准备。”
地点选在一家刷羊肉摊,因为叶轻舟说,这一次刚好轮到他请客了,挨近九月尾了,让夏大款给他省点打饭钱。
北方九月冷得快,晚上吃火锅的人也不少。叶轻舟坐下来时,和对面的夏少谦道:“把外套脱下来,我替你放边上。”
夏少谦依言解开外套,拿着把木筷子跟着叶轻舟往锅里填菜的时候,说:“这句话听来还挺顺耳的,就是说的地点不对。”
叶轻舟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他有些无措地低头喝了口茶水。
夏少谦表情淡淡的,跟叶轻舟的满心纠结比起来,他那神情就跟看破了似的,该吃吃该喝喝丶找夥计要辣油酱青,要不是夏少谦自己说过要谈谈,叶轻舟还真以为他们俩今天依然是出来纯吃饭纯聊天的。
反观叶轻舟,他没什么食欲,他觉得很奇怪,明明该尴尬的人不是他,但是他就是做不到夏少谦那样,能跟没事儿似的。还在楞神呢,夏少谦却刷了几筷子羊肉放他碗内,说:“请吃个饭,反倒把自己饿着了,你这辈子也够霉了,别太对不起你自己了。”
“……”叶轻舟静了半晌,把自己眼前盘子上的生肉倒进火锅里,还顺道把夏少谦眼前的也抢过来,拿着筷子鼓捣鼓捣。
夏少谦撇嘴笑笑,说了声“幼稚”。
哥们儿就一屌丝,哥幼稚哥自──
“可你知道么,叶轻舟。”夏少谦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低垂着眼缓缓说:“我只要想到,你只在我面前一个人这么幼稚,就特别高兴。”
叶轻舟拿着筷子的姿势一顿,接着他刷了几下羊肉片,也放在夏少谦碗里,“你也吃吧。”
一顿饭,他们俩从没这么安静过。
今晚不知怎么的,羊肉摊的生意特别好,周围的喧嚣却似乎和他们完全无关。耳边充斥着谈话声丶大笑声,还有电视机的声音,但就是没有他们的,就好像有一道墙,把他们跟四周隔开来了。
叶轻舟觉得,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了夏少谦跟他自己。这地方窄得让他没分每秒都能感受到夏少谦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其实以前也不是没有存在过,但是那时候,他们彼此的空间还没有如此逼仄,空气里只剩下刷羊肉的味道。
结果到后来,他们都吃得不多,那一口过去彼此觉得滋味不错的汤变得越发索然无味。
结帐后他们在那条巷子里走着,两手都放在口袋里,或看看夜空,或看看旁边擦肩而过的路人,像是谁也忘了该怎么开口。
叶轻舟往身后看了看,那个男人沈默得像尊行走的雕像,立体的五官仿佛隐没在夜色之中,再没有先前的咄咄逼人。他看起来就跟被拔光了刺的仙人掌没什么两样,这让叶轻舟产生一种错觉,其实他之前所有的改变不过是虚张声势,他只不过还是当年那个内向而又孤独的少年。
“夏少谦。”
“嗯。”
现在,他们坐在一个小公园的石凳上,眼前是一样的风景。
叶轻舟从全家福的袋子里拿出罐啤酒,递给了夏少谦,问:“啥时候的事儿?”
夏少谦拉开了易拉罐,喝了一口,“不太清楚。”
他接着说:“可能是一天早上,睡醒了去跑步,发现满脑子里都是你的事儿。”
叶轻舟想起了那次后来,听人说夏少谦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晨跑的事情,他当时还挺诧异的,心里就觉得这个学弟特别不服输。
“不过,你不是第一个。我从很早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喜欢的是男人。”夏少谦换了个语气,道:“家里最快发现的人是我表哥,这件事儿的经过特别糗。”
“什么事?”
“他用我的电脑,发现我逛同志网站,就这破事儿。”夏少谦自己笑了起来,有些狭促:“当时,他就是我喜欢的人。”
叶轻舟:“……”
“我当时高二,学习逼得很紧,我对生物那些要死背的科目不太行,就数学物理好,每次都是满分。不过家里希望我读医,我们家有一块搞医疗器械的,就觉得家里有个人在这领域里好办事儿。我家很封建,我爸是说一不二的脾气,但是最迂腐的人其实是我妈,她应该很早就知道我有那方面的倾向。被发现后,我就干脆把话说开了。”
叶轻舟隐约觉得这事儿夏少谦从没对别人开口过,他边听着时就边照着夏少谦的描述想着当时的场景。单是这样,他就觉得浑身发凉──那种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全世界都无法理解自己,而施虐的对象却是来自于身边最亲的人。
夏少谦依旧在说:“他们想尽办法给我治,弄得全世界,包括我自己,都觉得我自己可能是得病了,还是个世纪绝症。后来我受不了,只能骗他们说我好了,我又回到了学校,我因为休学了半年,课业其实有点落后了,高考只考了四百分不到,最后靠改分数,进了全中国最好的大学。”
“我当时就发现了,原来这个看似打不破的规律,到处是空子可钻。每个人的道德标准都是因地制宜,因事而变的,就跟费马方程式一样,不同的未知变数决定不同的轨迹,你可以认定那是一条曲线还是直线。世人决定错的事情,那不一定是错,同样,他们觉得对的,不一定是正确的。”
叶轻舟不由说:“夏少谦,你这段话听起来特别哲学,很难明白。”
夏少谦没答腔,就看了叶轻舟一眼,叶轻舟觉得那眼神可能有点孤独。也对,天才都是孤单的。他早就觉得夏少谦是个天才,一个蒙尘的天才,成天只想着敛财,现实得可恨丶可爱。
夏少谦用罐子碰了碰他,如果不是知道夏少谦的脾功能斐然,叶轻舟会觉得他醉了。他说:“美国其实真是个好地方。”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叶轻舟道。
“因为那社会,有现实,也有梦想。现实往往很残酷,但是好歹能能给你做个梦。梦做完了,你就会醒了。”
“那你在那做了什么梦?”
夏少谦说:“我不一样,我是梦碎了才过去的。”
叶轻舟:“……”
“我临时参加考试,进了本科,填的是我自己想要的专业。那次我决定了,不按别人说的路走。家里就断了我资源,逼我回去。”
“那段日子真的很难过,除了上课还要打工,想要拿多点就要超时,遇上好的boss能多算你几个美分,碰到刻薄的,一毛都不会给你。有次我跟一个美国佬吵上了,对方就去举报我,说我超时打工,说我以学生签证在美国赚钱,我差点被吊销了签证。”
叶轻舟有些意外,他以为夏少谦是个从来不知民间疾苦的公子哥儿,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夏少谦坦荡地道:“学费是我从颜振宇那儿借来的,平时帮他抓刀写论文,考试划重点,必要时上阵代考,到大三那年才分道扬镳。”
叶轻舟想起了颜振宇那嘲讽的样子,不知怎么地,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先问出口了:“你其实还是很珍惜这个朋友吧?”要不然照他对夏少谦的了解,如果真的烦一个人,他多的是办法让那个人不出现在自己眼前。
夏少谦语气淡了下来:“其实我们后来就没联系过。我零七年回到国内,刚进银行那会儿就在现在的部门,有一个上亿的项目,颜振宇门路广,我就试着去找他。这些年我们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合作关系,他家里势大,但不是他一个儿子,他要做点事儿,得通过我这儿的就给他一个方便,只是这样。”
叶轻舟觉得这关系有些悬乎了,敢情夏少谦和颜振宇之间还夹杂着利益关系。但是他发现夏少谦说完这话还看了过来,不晓得是不是他的错觉,那眼神儿有点小心翼翼的意思。叶轻舟才反应过来,夏少谦估计隐瞒了一堆细节,他记得那天颜振宇的语气,他们俩之间肯定还有段什么猫腻,要不然人家能惦记到现在么?……
叶轻舟还在自己脑补,夏少谦一个巴掌往他后脑扫了过去,没好气道:“少给我想些有的没的。”
叶轻舟揉揉脑袋,“那你……”弄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了。
夏少谦就跟知道叶轻舟想些什么似的,嗤笑了声,说:“我也没真想到还能跟你再碰面,你变得太多了,那时候,我说不小心撞你车的那天,我也是坐车里很久才知道是你。”
叶轻舟听到这儿也忍不住扬起了一丝苦笑,他轻道:“你应该很失望吧。”
夏少谦静了一会儿,才答说:“失望肯定是有的。你不知道,你先前在我心里有点太完美了,想想其实也不太可能,可能是因为得不到的关系,人总是会这样,对于自己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会想尽办法地美化它,觉得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才轮不上自己。”
叶轻舟:“……”
夏少谦:“说起来也巧,我那时候收到了一个长期合作的客户的喜帖,看到名字的时候我以为是巧合,没想到还真是那个陆曼。坦白说,我有点幸灾乐祸。”
“……我谢你。”
夏少谦勾了勾笑,叶轻舟楞是从那笑容里看出了点苦涩的意思。
“后来,在婚礼上看见你,我突然就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叶轻舟本来差点就要问说──后悔喜欢过我么?
哪想夏少谦却看着他,轻声说:“我后悔我没早点出手,她根本没有照顾好你。”
叶轻舟没说话。
夏少谦的声音飘渺得就跟梦里出现的话一样,“我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如果,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我,我一定不会让我喜欢的人露出那样的表情。我不会让他,成天顶着双黑眼圈,朝九晚五,还要对别人屈躬卑膝的。我想,我一定能让他过得更好,至少,他不用为生活烦恼,我不会缠着他要他给我买房买车,要他侍奉我的父母,他的生活只要围绕着我跟他一直转就好,其他的事儿都不用烦恼,一直乐呵乐呵的。”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是一个这么适合笑容的人,那天其实我有点气愤,我很想问那个女人,为什么不能一直爱着他,也许生活不一定都是开心的事情,但是身边有彼此,难道不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么……”
叶轻舟怎么也想不到,夏少谦会说出这些话。
或者说,他怎么也不会料到,这些话居然会是由夏少谦对他来说。
有一阵子,叶轻舟时常回忆起十年前的夏少谦,那种感觉其实很难受,因为你明知道他可能需要你,不,不是可能,仔细想想,他当年自我感觉良好地闯进夏少谦的世界里,徘徊在一个不痛不痒的边缘上,这样的行为未必没有其他人残忍。
曾经叶轻舟以为这事儿他能释怀了,至少现在的夏少谦过得比谁都好。没什么事比你自己过得好还要重要。他现在就常常仰望着夏少谦,但实际上,他慢慢发现,从这段关系里,他依然是受益最多的那个人──想想,这世上,有这么一个人,他有空时第一个找的伴儿是你,每天早午晚跟你发一发短信丶聊聊天,要说起个人你第一个想到的是他,而他也同样让你有这种感觉,但是这个人对其他人都不假辞色,只有你是特别的,他的特殊只为你一个人……
只要这么一想,叶轻舟从没这么满足过,甚至那天晚上,他看着那个众所瞩目的男人在人群里游刃有馀地游走的时候,他的心情都是自豪的。
叶轻舟从没想过这样有多危险,他现在才意识到,如果他们一直这样下去,也许到了某一天,最后无法抽离的人,会变成他自己。
叶轻舟没敢再深想下去,直到捅破了那层窗,那曾有过荒唐预感成了现实,他了然之馀却又开始仿徨,可能是因为他发现,那天晚上,夏少谦靠近他的时候,他心里升起的无数感觉之中,唯独缺乏了厌恶。
那一瞬间叶轻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咕咚咕咚的,似曾相似。那是高考放榜的那一瞬间,也是他和初恋情人第一次牵手时的心跳,而现在,他是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坐在公园的一张冷板凳上。他的眼前,是另一个男人,一个除了嘴贱之外完美无缺的男人丶一个悄悄暗恋了你十年的男人。
然后,那个男人靠近他了,叶轻舟觉得周围的气体流速下降了,他感受到了缺氧的晕眩。他离他越来越近,这一次他没喝酒,再也没有推开他转身呕吐的机会,只剩下了yes or no。
当弗洛伊德人格结构理论的本我凌驾了自我,在他们面部粘膜距离只有半个横指不到的距离时,刺耳的手机铃声如同警铃般大作。
他们同时分开了,迅速得像是触电一样。叶轻舟局促地拿出了手机,夏少谦也看到了上面的通话显示。
展倩,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