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少谦原本还躺在沙发上,听到叶轻舟的话之前脸上还带着微醺的笑,他滞了片刻,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对面的男人问:“你说什么?”
“我想了很久,我觉得……”叶轻舟转向他,在晦暗不明的灯光之下,他的下巴尖削了许多,这阵子一连串发生的事情,让他瞬间消瘦了不少。
他说:“我们应该分开一段时间,好好地彼此冷静一下。”
夏少谦慢慢地坐起来了,他脸上的笑容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如面无表情的麻木,他语气机械地问他:“为什么?”
“我太累了。”叶轻舟擡手拂了拂面,轻声叹说:“夏少谦……我累了,我想歇会儿。最近的事情太多了,我想让自己一个人安静地──”
夏少谦不让他把话说完出声打断:“我不接受。”
接着他就说了句“去洗澡”,也没给叶轻舟说话的机会就站起来了。叶轻舟跟着站了起来,叫住他说:“夏少谦,我打算辞职。”
夏少谦的步伐停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有叶轻舟的声音接下去道:“我打算带我妈回去,这对她恢覆也有帮助……”
他话到一半,对面的男人猛地一脚踹向了旁边的桌案,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声音。
“你说够了没?”夏少谦侧着身看向他,原本愠怒的神情在瞧见那单薄的身影时又露出了一丝不忍。夏少谦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时,叶轻舟仰头对着他,在眼前这个男人捧住他的脸想吻下来的时候,他侧过脸无声地拒绝了。
夏少谦放下的双手逐渐收拢成拳。
“就这样吧,你自己好好保重。”叶轻舟忍着不再去看他,走去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正要转身的时候,就被夏少谦拽住了胳膊。
接下来就跟场肉搏似的,夏少谦那长胳膊长腿的要认真起来,叶轻舟只有乖乖被打趴的份儿。可偏偏他今晚就是来真的了,怎么用力怎么挣扎,猛不吭声地就是死也不示弱。两个人打得都滚到地上去,他用全身的力量压制着叶轻舟,贴着他的背恶狠狠地问他:“叶轻舟,谁他妈要跟你分手!我说了分手吗!啊?!”
叶轻舟的颊贴在地砖上,他的手臂被反折着没法动弹,只能勉强斜着眼看着后上方,在呼吸间哑声地问:“夏少谦……我们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说再见么?”
接着他就听见夏少谦解下扣带的声音,然后就是他两只手腕被那个男人给捆了起来。叶轻舟没想到夏少谦这是想来硬的,他用力地扭动着身体,紧张地喊了几声夏少谦,可却没把夏少谦的理智给唤回来。
叶轻舟是猜到夏少谦肯定不能接受这么突然的事情,可是他已经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他只知道,拖得越长,痛苦就要不断延续着下去,他不想等到他对夏少谦的感情融进骨血的那一刻才发现到自己必须离开他。
他承认,在做这个决定上,他仍旧是最自私的那个人──他确实是累了,他开始后悔,后悔顺从于当初那不顾一起的悸动,是他让夏少谦在这段感情里越陷越深。但是就像他们一直以来所知道的现实一样,他们不可能完全不顾其他人而固执地拿爱情当作挡箭牌,当作逃避责任的借口。
他们之间,已经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夏少谦在他身上泄了一次就把扣带给解开了,然后就把他捞起来带进浴室里。在水淋下的时候叶轻舟就清醒点了,他在浴缸里起了起身,就说了句:“我自己来,你出去吧。”
夏少谦没说话,叶轻舟将脸扭了过去不去看他。他感觉到夏少谦站了起来,然后就是浴室门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叶轻舟也不想去看自己的身体有多狼狈了,夏少谦这到底是憋多久了,这次比什么时候都还要粗鲁,到后面时才温柔了点,可叶轻舟站起来的时候还是觉得两腿在打颤着。他感觉后面有点裂伤了,不过现在他也顾不了自己了,他知道夏少谦心里的痛肯定比他身上这点伤还要疼得多,经过这一次叶轻舟才知道夏少谦平时弄他的时候是有多小心翼翼的了。
叶轻舟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夏少谦就坐在床边,看那神色颓唐的,好像刚才被强奸的人是他而不是他。
叶轻舟把他原来穿的衣服换上了,把扣子一颗颗扣上的时候,一双手臂从后面覆了下来,那个熟悉的热源紧紧地贴着他。
“对不起。”夏少谦的双手渐渐收紧,他语气有点急促,连呼吸都乱了:“叶轻舟,我知道我就是个畜生丶我是王八蛋丶混帐……”
他紧抱着他,脸从后面贴着他的,嘶哑的声音就在他的耳畔:“我知道你很累,我明白你的感觉,你要真的不想见我,我可以消失。你说多久都没关系,我不见你就是了。你要嫌我烦的话,我也不给你打电话……不,我一星期打一次,就一次,你让我听听你声音就好,我一句话也不会说。”
“你不是想歇会儿嘛,你要辞职我也不会反对,医院丶什么医院你以后要还回去工作,再找就是了。你想陪你妈回去,那可以,但是你们别坐火车,我给你打机票,坐飞机舒服点儿。你老家在榕城附近是吧,榕城我们银行也有分行的,这段时间没办法,我过几天就给上面呈信,你先回去不要紧,就等我两丶不,就一个月……”
“别说了──”
“你要嫌我忙我也辞职,工作在哪儿找不是一样的,我也陪你回去──”
“夏少谦我叫你别说了──”叶轻舟将他双手给推开来,转过身去看他。他看见夏少谦眼眶都红了,这么大个人,红着一双眼睛,瞧着多渗人丶多让人心疼。
他们互相凝视着片刻,夏少谦冷不丁地就咆哮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分手啊──!!”
叶轻舟看他猛捶了一下墙,然后用力地坐回床上,擡手掩住耳朵吸着气,将头深深地垂了下来。
“因为……”叶轻舟声音茫茫地说:“因为,你给我的压力太大了。”
夏少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擡头看他。
“夏少谦,我不知道当你对其他人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们会怎么觉得。可是对我来说,那太沈重了。”叶轻舟强迫自己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以前没觉得,那时候我们之间还没有这么多问题。可是现在……我背负得太多了,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胆小也行,我就是扛不住了,我以前没想到会这么艰难。夏少谦,你对我越好,我就越压力,我不想我自己欠你更多……”
“没人要你扛!”夏少谦红着眼低吼道:“不是有我吗!我不是跟你说了很多次,有我在吗!你就不能相信我,我不是叫你什么都不要管吗!”
“就是这样,你每次都这样。”叶轻舟看着他说:“夏少谦,你为什么每次跟我谈都要这么大声吼的。你知道么,我有时候真的丶真的很怕你,你知道我怕什么吗?”
夏少谦不说话地一扭头。
“我怕你发脾气,怕你话说没两句就砸东西,理都在你那儿,你总是这样霸道,我只要说些不顺你心的话,你就冲我吼。可是转个眼,你又来向我赔小心,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我知道你爱我,我全都知道──”叶轻舟哽咽地掩嘴,合眼的时候滚了颗眼泪下来,他说:“我一直都很感激你,你为我付出了很多,你给了我许多我从没拥有过的快乐……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我不想继续下去了,我们这段关系,我仔细想想,其实到底是不应该的……”
“……”夏少谦静了静,问他:“你后悔了?”
叶轻舟沈默了一阵,轻轻地一点头:“应该是吧。”
“那你以前说的那些话呢?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什么,你不是说你打算跟我走一辈子,你记得你说过吗?这又算什么,嗤……”夏少谦发出一声冷笑,“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没用。叶轻舟,我是不知道你想什么,你老变来变去的,我看不懂你。你就是想分,别拿我说事儿,什么我给你压力我脾气不好,那你说说,你让我怎么做?”
他站了起来,去抓住叶轻舟的手腕,“你告诉我,你让我得怎么做,我才能不给你压力?你要我怎么办?你到底要怎么样才不跟我分手!”
叶轻舟被逼到墙上了,他豁出去地吼道:“我就是受够了!夏少谦,我怕了!我怕了还不行么!我没有你这么大的本事,我知道我自己没用!我就是受够我自己了,我不想每次都要躲在你的身后,我也受够你的骄傲和自满了!”
他逼迫自己用前所未有的尖锐语气说道:“你有想过没有,你对我的感情真的是爱情吗?夏少谦,你就没有怀疑过,那只是你长期的臆想而产生的假象。你得不到当年那个叶轻舟,而现在你变成一个比他还要优秀的男人,面对这样一个碌碌无为的男人,你终于能够向他展现自己并施舍你的爱情,看着他仰慕你丶瞻仰你丶崇拜你的模样,这样你满足了吗?你高兴了吗?!”
夏少谦这一次沈默了很长时间,最后问他:“叶轻舟,你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
叶轻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答话。
夏少谦轻点了点头,把他的手给放开了,哑着嗓子说了句:“把钥匙放桌上,你走吧。”
叶轻舟把门关上的时候,还站在门外老长时间,在确定那个男人没有向过去那样追出来的时候,他才拖着有些虚浮的脚步转身走了。
他的口袋里空荡荡的,在这一个晚上,他残酷地关上了夏少谦只为他敞开的心门。
他想,他还欠了他一句谢谢。在他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说出口了。
叶轻舟从主任办公室里出来,才走没几步呢,走廊上赵晴晴看见他的背影就快步追了上去:“叶轻舟!叶轻舟你给我等一下──!”
赵晴晴跑到他面前挡住了去路,手插着腰问他:“喂,叶轻舟我问你,刚才我听陆凯他们说你不干了,这是不是真的?”
叶轻舟就对她“嗯”了声,也没多说什么,就越过她走了。
“哎,叶轻舟,哎你怎么回事儿啊──”赵晴晴追着他进了办公室去,就看见叶轻舟的桌子上东西已经都收拾齐了,他把资料整了整说:“你来这正好,帮我把这些拿给张旭。我的项目之后由他来接手,你告诉他有什么不明白地发邮件给我,这手机号我以后不好用了,我之后也把我新的联系方式告诉你……”
赵晴晴楞楞听着,在叶轻舟说到这里时猛地啪地一声,两手拍在桌子上:“打住打住。我说老叶,你吃错药了?我咋……咋听不明白你说啥?”
叶轻舟坐到椅子上,看她,叹了个气,扬了个笑说:“我打算带我妈回去。”
“回去?回哪去?回你们那村子?”赵晴晴一脸“你有病”的表情看他:“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要回去?这事儿夏少谦知道么?喂你别不吭声啊叶轻舟!”
听到夏少谦这仨字的时候,叶轻舟的收拾的动作明显缓了缓,接着就看他继续做事,面无表情地道:“我跟他分了。”
这会儿赵晴晴也懵了。
“分了?”她问。
叶轻舟把资料夹叠整齐了,塞到她手里说:“这两份是12床和38床的病人的,帮我拿给刘大仁,他之后会安排谁去接手,我现在去跟这俩病人打声招呼。”
说完也不管赵晴晴叫他,把名牌挂上就走出门去了。
叶轻舟把病人的事情都交待好了,也把手头上的所有事情都转接给负责的人,接着就去医院的人事部门递了信。人事部的老阿姨对这种事都见怪不怪了,也没说啥话,就把档案收了后说:“叶医生你这个月做的工资,我们月底会打到你帐上。”
“谢谢。”叶轻舟道了谢后出门去,回办公室里拿东西,也没跟科室里哥们儿说一声就离开了。
他之后就到他妈住的医院,听看护说老太太这两天听到要回老家,胃口变得特别好,也爱找病友聊聊天了。叶轻舟听了也高兴地道谢,然后从口袋里拿了个红包给看护,人家也就笑笑地收下了。
“妈。”叶轻舟进去病房里,就看见叶母对着电视呵呵笑。
“舟丶舟仔……”叶母右半边脸还瘫着,但是脖子以下的感觉渐渐恢覆了,这两天也能走了,恢覆得比什么时候都快。叶轻舟早知道老太太想家了,他想起很久以前,她不止一次跟他提过让他回去老家找事做,她每次来这里住一段时间,都说不喜欢这里,说这里人老斜眼看她。
这次儿子肯跟她回去,叶母要不高兴都难。
“妈,你看什么啊?”叶轻舟看电视里在放九十年代香港电影,郝邵文那小胖子跟吴孟达在抖僵尸,他妈老以前就跟他说喜欢这胖子,看着笑汪汪圆脸圆眼有福气,可惜他跟老叶家的基因,都是瘦瓜子脸,没他二叔那方面儿威武,也没他妈那边的圆脸蛋看着有福。
叶轻舟陪她妈看了会儿电视,就去医院柜台那边办理手续。
他打算先把他妈接出院,反正他工作也辞了,能亲自照顾老太太。叶轻舟打算用卡还钱的时候,柜台那儿告诉他,住院和治疗费早就付清了。叶轻舟知道是谁帮他还的,他这两天打算算一算帐目,这钱肯定是三两天内凑不出来,估计得等他房子卖出去后,才能还给夏少谦。
夏少谦的卡号还好当初他有记下来,要不当面还钱给他的时候,少不了要闹尴尬。
叶轻舟这几天缓了缓,想起夏少谦的时候心也没这么难受了。他后来想,原来真没什么东西是割舍不掉的,就看你有没有这勇气。
叶轻舟晚上喂了他妈吃过饭,就回去家里了。
这房子他没住多长时间,屋子里也没什么值钱的家具,所以就跟物业那边说一声,看看有谁要家具的就来他家里看看,他免费送人,要不就得叫回收的大爷来把它们回收掉了。
叶轻舟一通整理下来,发现除了书什么的要带走,其他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少。衣服的话,夏少谦给他买的那些都放在夏少谦家里没带出来,一些用的能带走就带走,用不上的也就扔掉了。就好好收拾了两三天,就拾掇得差不多了,叶轻舟接着就跑中介和律师所,毕竟他这房子还有二十年的房贷,这会儿盘出去,要转移债权什么的也需要各种手续,中介原本还劝他别卖,这最近B市房价有点起落,他这时候要卖的话,这地段的房子没有多少升值空间,算上叶轻舟还的手续费什么,搞不好还得亏上一笔。
叶轻舟也就算了,他现在急着用钱,而且他离开B市后,应该是不大可能再回来了。这房子放着,他又还不起房贷,这样一想也只能卖掉了,就是想想还有点可惜。
卖房子的事儿不好着急,叶轻舟只好把事情托付给赵晴晴。
赵姑娘跟他出来吃饭时,问:“你舍得就这么抛下这里的一切走了?”
“我在这里有什么?瞧你这语气说的……”叶轻舟给她夹菜时笑着说道。
“……”赵晴晴打开一罐酒,喝了口,点点头道:“随便你。你高兴就好,今晚我请客,当帮你践行。”
“你请客不早说──”叶轻舟放下筷子嚷嚷:“哎,老板,拿菜单来──”
“叶轻舟你饿死鬼啊,叫这么多你赶着投胎啊!”
“我以后回去就吃不到这么正宗的北方菜了,这不得多吃些么──”
“哎,算了算了……”
那晚上叶轻舟喝了点酒,赵晴晴还陪他回去母校逛了一圈。两个醉鬼在草坪上撒酒疯,差点就把保安给引来了。
后来,他们躺在草地上,一齐看着夜空。
“老叶,你真的要走?”赵晴晴轻轻地出声问。
“嗯。”叶轻舟应了声,接着说:“又不是不联系了,你老公这么有钱,你可以有时间就坐飞机去看看我。”
“省这点吧,怎么不是你来看看我呀──”赵晴晴坐了起来,她跟憋了很久似的,转过头看他:“喂,我问你,你走了,夏少谦怎么办?”
叶轻舟好像早知道她会这么问了,看他脸上跟放开了似的,轻松地说:“早分了呗。”
赵晴晴听到这句就冷哼了声,“他能跟你分?他没把你一层皮给刷下来?我告你小心点儿,他那种闷不吭声的,就能有一天把你剁着剁着吃进肚子里去,就是那种──我们永远不会再分开啦啦啦啦,啊!你打我!要死叶轻舟你居然敢打你姑奶奶!”
叶轻舟被她追着打了好几下,赵晴晴后来累得趴在他身上。叶轻舟看她趴这么久了都没反应,就推推她:“颜女士,你这么不检点,你老公知道么?”
“他啊……”赵晴晴翻了个身,用不以为然的语气说:“现在应该把哪个男人带床上在搞着吧,要不我们现在回去抓奸?”
叶轻舟笑了声,接着他问:“你后悔吗?”
他感觉赵晴晴摇了个脑袋,却听她轻轻说:“我也不知道。”
“……”
“那你呢?”她问。
“后悔什么?”
赵晴晴说:“跟个男的有过这么一段。”
叶轻舟也想了下,然后学她那样摇摇头。赵晴晴就笑了,戳着他的脑袋,说他驴啊。
然而,叶轻舟没告诉她──他的答案是:不后悔。
他有时候会想起以前陪陆曼看的那些小说,在那些煽情的文字里,他只记得这么一段话:有时候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和对方在一起。
爱是一种修行,也是一种体会,更是一种恩赐。你在这段感情里感受过的快乐丶悲伤,你有过的欢笑丶眼泪,它们都将成为你不可取代的回忆。
他爱他,所以,他不后悔。
画廊里宾客来去如云,放眼看去,除了一幅幅展出的画之外,女宾俱是香衣丽影,在觥筹交错间也自成一道佳境。
夏夫人仍旧是仪容端丽,游刃有馀地在不同人之间谈笑风声。
这时候,忽然爆出一声惊呼。
众人顺着目光看过去,就见到一个盛装女子火冒三丈地瞪视着对面的男人,她手里的香槟拨在他的西服上。
“夏少谦,像你这种不解风情的男人,鬼才会看上你!”
男人从容地从侍从手里接过手帕,擦了擦白色西服上的那片污渍,语气平静地回敬道:“那我认为像刘小姐这么一位有家教的女性,应该是不会随便贴在我这种不解风情的男人身上,那我把你给扶起来,请问这又有哪冒犯你了?”
“你──!”
只看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人家女孩儿到底面皮薄了点,哪能斗得过这么个文化流氓,当下就跺跺脚愤而离去。
夏少谦看看周围,露出个笑,“Enjoy yourselves。”
他这一踏进休息室里,夏夫人后脚就跟进来了,拉着儿子的手臂说:“你刚才做什么了?把Gigi气成这样?”
“我能做什么?”夏少谦将手给抽了回来,走过去把自己抛进沙发里,拿出根烟就开始抽。见夏夫人脸色都气得白了,就笑了声,脸上没有半点诚意:“我问你们,我能怎么她?妈,我不是质疑您的目光,这女人──嗤,成天穿得跟没穿一样,老往我腿上坐。您要没说她是刘老头的千金,我还以为真是哪个夜总会培养出来的小姐!”
“闭嘴。”夏夫人猛地出声呵斥他:“谁教你用这么没教养的语气说话的。”
夏少谦抖了抖烟,干脆转过去不看她。
夏夫人深谙儿子的脾气,你要来硬的,他就能比你更硬。所以她想了想,语气就软和了点,说:“行吧,你不喜欢她那就不喜欢吧,妈就是觉得她跟你匹配,她外公势力很大,以后你要进政界的话他们家能帮上忙。”
夏少谦笑了笑:“我没说我不要她。”
夏夫人疑惑地看向儿子,就听夏少谦下一句说:“您可以上他家问问,他们家要有个儿子,我勉强还可以凑合凑合。”
“你……”夏夫人一脸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好了,她拍拍自己的胸口让自己冷静点儿,接着说:“少谦,妈不明白,你跟那个叶轻舟不是分了么,怎么还这么──”
“我们没分手。”夏少谦忽然打断她,凑过去把烟给掐了,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我再说一遍──我没答应跟他分手。”
“呵。”夏夫人擡手抚抚额,用一种无奈的语气道:“少谦,你还没清醒是不是?妈早跟你说过了,那孩子跟你搭不上线。你看,妈先前不是和你说,你们这路是走不长的,不是你的问题,是那孩子不适合,行,就算他今天是女的,你们俩也未必能长远。”
“……”
“儿子,妈不是不想要你过得好丶过得快乐。”夏夫人走向他,将手搭在他的肩头上,轻声劝着:“你们这样的情侣,妈看得多了。妈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那时候什么都不顾不管了,把你姥爷姥姥给气的……后来,妈还不是回来了?总归不是一种人,日子过不到一起去。你现在还好,什么事都顺遂,可谁能保证以后?到时候,他能帮你么?他要不让你操心,妈就谢天谢地了。”
夏少谦别过脸,道:“那又怎么样。妈,我不是您,我不能理解您当年的想法,可我的想法就是这样。我跟他,粗茶淡饭过得了,鲍参翅肚也一样能过。妈,您不会懂,我现在这么努力,不是为我自己好,我从以前就是在想──想总有一天,万一,我能跟他在一起,我不会让他为钱的事情心烦,我想他过得比谁都好,他要什么我都能给什么。”
他接着说:“我知道,人是很肤浅。您跟爸的经验也让我明白,只有物质满足后,才会去在乎所谓的精神生活。爸老在嘴边念,他跟我在一起,就图那几个钱。钱是什么?您自己说说看,钱到底有多值得,我还宁可他图我这么点钱,我就怕他啥也不图,我身上没有任何值得他要的东西,您们能明白么?”
夏夫人听完这番话后就静了会儿,叹了声后说:“傻孩子。”
“我是傻。”夏少谦看向她:“您常说,您自己是正确的。当年就逼我把这性向给矫正了,妈,我也想当正常人。我试过了,我没办法,我对女人没感觉,其实在遇到他之后,我对其他男的也没什么感觉了。”他轻道:“我只要他。就要他一个。”
“少谦,妈在这事儿上不能让你自己做主。”夏夫人伸手去抱住自己儿子的肩:“妈知道,你长大了,变成个可靠的男人,你不像你爸那样,妈很高兴。有时候,妈也想,要不就让你们这样吧,只要你开心就好……可是少谦,妈走过的路丶经历过的事情,比你知道的丶碰到的还要多。妈知道你很喜欢那孩子,但是现实里,这样的感情就是这么不堪一击。他跟你不一样,妈早就看出来,他没你这么坚定,你现在的痛苦就是以后得受的,你看妈才说几句话,他不就这么轻易地跟你断了么?”
夏少谦突然看向她,问:“妈,您跟他说过什么?”
夏夫人也没在意自己说溜嘴,或者说,她一开始也没打算瞒着夏少谦。在她看来,叶轻舟跟他儿子之间根本就经不起任何考验,她站了起来,走向桌子倒了杯茶说:“我先前去看看他母亲,就跟他聊了几句。”
“说什么了?”
夏夫人拿起杯子,她无论何时都跟画上的美人图一样,高贵而从容;“我就把你答应你爸爸的事情告诉他。”
夏少谦凝视着她久久,“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事实不是么?”夏夫人抿嘴笑了笑:“是,妈知道你这孩子从小心眼多,答应了也未必会做到。妈跟你爸也不能逼着你去生孩子……”
“我没答应过你们我要结婚生孩子,我只说我可以见你们逼我见的人!”夏少谦站起来吼了一句,拿起外套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你走了妈怎么跟其他人交代?”夏夫人出声拦住他。
夏少谦看向她,“我要去找他。”
“找他?你上哪去找?”夏夫人坐在沙发上,懒懒地说:“他这时候,应该跟他妈妈一起早在回乡下的火车上了吧?”
“A145号开往福州的列车已经整备到位,请旅客们排队检票。”
叶轻舟正好把他手机里的电话卡取出了,回到老家后,他再买个当地的手机号。这时候广播台一响,旁边一个小孩跑了过去,把他的卡给碰掉了。叶轻舟“哎”了一声,这前头窜动的人流踩踏而过,他那张用了快十年的移动卡就这么不知道被踢到哪儿去了……
“算了。”他喃了喃,把手机收好了,然后背起了行李,留着一只手推着他妈的轮椅。
叶母腿上也放着个包,歪着脖子看着他一劲儿地傻笑着。叶轻舟看他妈高兴,原本那些不舍得情绪也冲淡了点,低头在老太太耳边说:“妈,这动车很快的,我们九小时之后就能到福州了,再坐三小时车就能到家了。”
叶母艰难地点点头,断断续续地应了声“好”。
夏少谦在车上连拨了好几个电话,那一头都响着这声音:“您拨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试……”
他烦躁地把手机给挂了,前面还在红灯,他就跟吃错药似的一直按着喇叭。
他不断地看着时间,后来又打了个电话:“颜振宇你想办法帮我让他们把叶轻舟给拦着,什么理由都好!就说他带炸弹吧他妈的!把他给我拦下来听见没有!就剩下五分锺了,他要走了!你听见没有!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好不准让他走听见没有啊!!”
夏少谦使劲儿地将手机一摔,他伏在方向盘上,红了两圈的眼眶克制不住地接连坠下好几滴泪。
叶轻舟把行李都放在列车上方,他行李里只带了些衣服,剩下的那些书和杂物就用物流的方式寄回去。
叶轻舟坐在靠走道的位置,老太太坐在窗边兴奋地左看右看。
“妈,您坐好点儿。”叶轻舟铺开个毯子盖在她身上。
他没事做,就打开手机打算射射小鸟,不过这关卡他都卡了多久了,他真不理解夏少谦不去看攻略,那脑子到底是怎么想到破关的方法的。
叶轻舟玩了下觉得无聊,就翻着手机相册看了看。
他这相册里没几张相片,还多是赵晴晴的自拍照,让他睹物思人什么的。他翻到后面,就看见个宏伟的布达拉宫──这是去年他们几个人十一结伴去玩的地方。
叶轻舟顿时来精神了,一张一张地拉下去看,最后就停留在一张相片上。
相片里的男人用手拄着下巴看着车窗外,戴着副墨镜,英姿飒爽得一塌糊涂。
这时候列车启动了,他看向窗户外──这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逐渐地离他远了。当年,他载着梦想和勇气过来,努力挣扎了这么久,最终只能带着回忆和遗憾离去。
叶轻舟感觉他妈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看看她,才意识到他蓄积了满眶的泪水,在他扭过头的时候,一颗苦涩的水滴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